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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雪衣无间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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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复”回了家,父亲已经在案前静坐许久了。旁边摆了满桌残羹,看起来是刚刚结束一场盛大的宴席。座位正中心,属于主角的碗里一筷未动,热气已经散尽了。柳统就守着这样的残宴,一直等逆子归来。
庞景附于他身,已有些时日,饶是这当父亲的再怎样迟钝,也该发现儿子的不对劲了。
原以为是自己打点事务繁忙,鲜少有时间看管,才导致柳复的情绪异常。但不久后,他却有了另一个猜测,一个更惊悚、更绝望的猜测。
也许自己的儿子,早已不在人世了。
心里骤然冷了下去,似乎这世上一切都再与他无关了。
那是,他唯一的孩子。
是死去的妻子留给自己的,唯一的孩子。
确认了这个事实的柳统即便万分悲痛,也不敢表现出来。他早已下定决心,为儿子平怨,若是被那鸠占鹊巢的家伙察觉,恐怕连自己的小命也保不住,更别提为子复仇了。
……
……
庞景进了门,门外的天幕已经全黑,悻悻笼着一些云雾,遮蔽了月光,街上再无一个人影。
风丝寥寥扫过柳统面前的书案,寒气透进里衣,阵阵的冷,不只是身体,还有心。
如果他这个父亲能再称职一点,会不会能在儿子走之前救下他,让他避免这样的结局?
“柳复。”他定定地望着那张与柳复如出一辙的皮囊,“你最近几日,为何总是晚归?这次更是生生错过了生辰宴。”
“诶,爹,您不也知道今天是我的生辰?当然是要好好出去放松一下自己,这有什么奇怪的?”庞景扬起笑脸,回应着柳统的话。
“柳复……”他默然,“回来便好,赶快到卧房去吧。晚些我叫下人去给你送饭,白薇姑娘……也等候你多时了。”
他提前给林白薇打过了照面,说自己的儿子已非从前那个人,叫她千万当心,他会想办法保护她离开。
林白薇却摇头说,不用,她的目的从来都只是如此,她一定要见“柳复”一面。
柳统不懂她的意思,却还是从袖中掏出了一把焚香,递给她。这是林白薇向他要求过的。那焚香掺入了大量红粉,持久吸入,可致人身体麻痹酸软,失去知觉,一般只会在镇上的药铺中出现。解药效的方式,是服下酸梅丸。
林白薇默默将酸梅丸含入口中,却并没有点起焚香。
庞景踱入屋内,左右转了几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林白薇。显然,在庞景的眼里,林白薇并没有什么利用的价值。
眼见林白薇已更好衣,披着的还是不变的白纱。她似乎很喜欢这一身白。
她足尖点地,下了榻去,步履轻盈,罗裙随风飘动,如水翩然浮光。林白薇伸手扯住一角,暧昧地挽着庞景的胳膊:“复郎,可是疲惫了?”
庞景捻着白纱,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是,我要更衣了,你先放手。”
林白薇淡淡地笑道:“复郎,让我来帮你吧。”
庞景望着林白薇离去的背影,心里不禁嗤笑:这女人,到底是瞧上了这副皮囊的哪里?居然只见了一面就如此着迷。
他们的相遇,说来也怪。
那日,她正与华萧晨并行在街上。
柳复迎面走来,他体内盛着庞景的魂,身上隐隐发着邪气,眼神扫视着周围万物。林白薇悄悄将手搭上哥哥的衣角,阻止他前进。
“白薇,怎么了?”察觉出她紧绷的情绪,华萧晨尝试着安抚。
“哥哥,慢些走。”她辗转道,“或者,哥哥让我走在前面吧。”
“为何突然要在前面?”虽不理解,华萧晨还是让了一条路出来。
只见林白薇将他完全挡住,半点也不希望别人看见他的样子,越走越快。还未等自己看清前面的路况,就见妹妹一个趔趄,被撞退了几步。他赶紧伸手扶住。
庞景站在前面,自上而下俯视着他们,眼神尤其紧随林白薇,如同见了猎物:“小姐走路还真是不小心,既然撞了我,我总要讨一些补偿,否则难解我心头不快的不是?”
他讲出这句话,一向沉默的华萧晨立刻就冷下脸来,二话不说,与他打在一起,实力也不分上下。
即便哥哥如此卖命地打斗,几近致命的肉搏,她还是选择到庞景身边。并不是想要劝他停下来,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林白薇的眼里,是不加掩饰的痴迷:“我,愿意跟你走。”
华萧晨呼吸一滞,嘴唇微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无法理解妹妹这番举动是为什么。
“白、白薇?你在说什么?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哥哥,你回去吧。”
“不行,白薇,你不能和他走!”
华萧晨少见地在她面前露出脆弱的神色。
林白薇,是他唯一的亲人啊。
……
……
兄妹二人是翡翠绿洲的原住民,在他们尚且年幼时,家乡突生异变,久旱无甘霖。就这么旱了几年,土地已经布满斑驳裂痕,站在故园外,望见的是满目凄凉。
坐以待毙了数月,也没有一点朝廷赈灾的消息,家中亲人为了生计,只好开始连日不停迁移。走了很久,向前是漫无目的,向后也无法回头。幸存下来的,只有几个表叔姨,和两个孩子——华萧晨和林白薇。
可在不久后,几个大人相继死去在路上,用自己的血肉身躯,为他们两个铺出了一条通往桃李山庄的路。
自那之后,从小爱笑的林白薇变得沉默,整日郁郁寡欢,华萧晨万分担心,每日除了跑堂做力工,也会时不时带回一些小东西来哄妹妹开心。
待林白薇的情绪冷静下来,主动提出要与哥哥一起去做工,却被华萧晨摆手拒绝。他的原话是:白薇还小,这种事,让当哥哥的去做就好了。
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妹妹在身边,对于他来说就是很幸福的事,仿佛连生活也有了无限的希望。因为华萧晨只有在那时候才觉得,自己在这世上还是有牵挂的。
可自己拼了命去保护的人,居然在那时背叛了自己,选择了自己的敌人。
手上渐渐脱力,他也渐渐落于下风。
这就有了那天,钟净秋将他拦住,救下他的场面。
……
……
庞景想了很久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冷血到这种地步,就连他还身为人时,也不曾对同门师弟如此无情;不过他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为望舒酒楼注入的力量虽不多,也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意识涣散,但林白薇就是不受一点影响。
他想同那日的贺楼兰一样,将林白薇带进望舒酒楼。可接连几次的失败,让他起了疑心。
难道她也有什么招数还没有完全交代出来?
他从拜师的那时开始就生性多疑,于是趁着林白薇还没回来的功夫,下床翻找着所有抽屉,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挂焚香,再抖一抖,红色粉末洒了出来,宛如红雾,飘在空中——他认得,这种粉末,是有毒的。
桌边的碗底还剩着酸梅丸的壳子。看来林白薇的确有目的,她并非出于对柳复的青睐,而是真真切切的想杀死柳复。
庞景冷笑一声。林白薇演技不错,只可惜,她的功夫做的并不到位。
他一把扫去那些焚香,在林白薇踏入门槛的瞬间,将她狠狠抵在墙上。
“白薇,你也跟了我这么久,不如今夜,我教你也来体验一番别样滋味,如何?”
林白薇状似羞涩地掩住嘴唇,道:“复郎,你还未沐浴,未免太过心急。”
庞景充耳不闻,抬起她的手腕,向头顶压去。
……
……
“阿明,走这里!”吴言挽起发,蒙着乌色面纱,放慢脚步,贴着地面缓缓前进。她身后的吴明亦是如此。
姐弟二人身手意外的敏捷,没有发出太大动静。
“阿姐小心!”面前是有人刻意摆上的锐器,吴明及时叫住吴言,才避免了她踩上去。
“陷阱?”
“看起来有人故意想我们上当。阿姐,我们的行踪可能已经被发现了。”
不等吴言应答,屋内家丁已经窸窸窣窣动了起来。
前后为难。无奈间,吴言抄起院内的铲子,一把抡在水缸上。瓦片迸裂开来,碎了一地。吴明拉着她后退,二人躲到隐蔽处,等候人来。
柳统擦拭自己唯一的防身武器,眼里透着一种疲惫的决绝。他唤来下人:“叫他们安静点,这个月的赏钱全在抽屉里,你拿了分去吧。”
下人早就知晓一切,不多问,俯身,双手接过柳统捏着的帕子,抹着泪离开。
……
……
“阿姐,有人来了。”吴明将手作防备状护在吴言前面。
柳统踱出,竟一眼也没有去看那一片狼藉的水缸,而是走向另一头,用姐弟二人刚好能听到的声音,自顾自讲述着故事。
“让您见笑了,我有一个儿子,性子顽劣,不学无术,。不过毕竟他自幼失去母亲,我有愧于他,因此放任他在这里做了很多恶事;也许天道有轮回,一切都是我的报应,他大概是被妖物夺了舍,已经死了。”
吴言惊道:“什……”
“生前他人人嫌弃,又以这种悲哀的方式死去,都是我作为父亲的失职。今日,是我为他报仇的日子,愿天保佑我,一切顺利。”
话毕,他背过身。
“一位不幸的姑娘还在里面,我更要去救她出来,将这逆子的孽债一并还尽。无论来者何人,为了你们的安全,还是请回吧。”
“……”
“不可以!”吴明还在消化着这番话,吴言已经冲了出去,呵斥着他,“太危险了,你以为你自己一个人能做到、能以凡人身躯敌过妖物吗?如果能,你的孩子就不会是这样的下场了!”
柳统被戳到伤心处,没有理会她的阻拦,反而加快了脚步,径自前去。
吴言一时心急,赶在他前面挡住门,又顾虑里面的妖物被惊动,不得不放低声:“前辈,刚刚的话是我冒犯,但您这样冒然,不仅无法报仇,还可能将自己的性命一并搭上。白薇姑娘是我们的家人,如果可以,请让我们与您一起,我们的目标也是相同的,不是吗?”
她伸出了手。
柳统热泪盈眶,向她深鞠了一躬。
……
……
林白薇伏在地上,奄奄一息,眼神凶狠,直盯庞景。她现在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只能捏紧手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连指尖都渗出了血来。
“还是你比较狠毒,居然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屠杀你的爱人。”庞景嘲道。
“爱人?”林白薇冷声哼笑,“爱人怎会将我视若轻贱之物?爱人怎会忍心我受这般屈辱的苦。你也犯不上再伪装,如果不是你,我和哥哥,就不至于连相见都是奢求。”
显然,林白薇这番话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暴露。
庞景置若罔闻,蹲下来,语气认真起来,道:“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