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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演武大会(一) ...

  •   秋风轻轻拂动,赤色的落叶铺满石径,沙沙作响,仿佛林间低语。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嵌在湖面上。

      猿啼沿着水路悠悠传过来,愈远愈明,直直延伸至远处群山,融入人烟,稀拉拉地碎在人声里。

      那里坐落着一座山庄,名叫桃李山庄。

      山脚下,有一个小镇。

      最近要发生大事一般,家家门户大开,软糯的桂花香在空气中弥漫,贩卖小食的铺子一列列排开,摆满了整条街,甚是热闹。

      “小兄弟,这是在做甚么?”一位挑着担的大哥望了望摆成长龙的摊位,不解地问。

      小伙子顿时来了兴致,滔滔不绝道:“大哥,您还没听说呐,咱们庄主联合他的好友——就是孙先生和他那几个徒弟,要在桃李山庄举行演武大会啦!”

      “啥……演武大会?这有啥用。”

      “诶,可不能这么说啊,大哥。英雄不问出身,梦想不论大小,咱就是条咸鱼,也得要有向前的志气不是?我可得让我家那位也来跟着学学,这剑,它怎么就能玩出花来呢!”

      大哥哈哈一笑:“小兄弟,你说得对啊,生活平凡,但志向不能平庸,别忘了到时候,叫上大哥也一起来看看!”

      “好嘞!”

      而他口中的孙先生和几位徒弟,便是这里有名的人物,平日里,邻里乡亲有大大小小的难处,总第一个想到他们。师徒几人走街穿巷,上到替人处理债务,下到寻觅丢失物件,没有他们不管的。

      实在是热心过了头。

      所以这次演武,乡亲们安排得最是隆重,使出浑身解数捧着场,而大会的主角,也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努力着。

      ……

      ……

      “你,是不是找死!”

      院中忽然传来暴躁的吼声,声势浩大,树枝上栖息的鸟儿惊散了好几只,连屋顶的瓦片都好似被震得抖了三抖。

      冷云深随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最粗的树枝就朝钟净秋砸过去,钟净秋赶忙往旁边闪了一下,勉强躲过。

      “诶诶,师哥,对不起啦!”

      原来是钟净秋早上自己在这练剑,都快把院里那棵千年古树祸害完了,他每挥一下,都能精准砍去一堆枝叶,功底极深,又快又利落。

      虽说这枝叶还能长,但这副光秃秃的怪样子也是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冷云深不想理他,他很生气。

      木桩、石台,甚至一边的桌子……这臭小子,放着这么多目标不用,非逮着一棵树使劲糟蹋,真真一点不懂得爱护草木。

      钟净秋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扒到冷云深后背上撒娇——他知道这招对师哥向来都很管用。

      “好师哥,别生气了,如果我真的赢了演武大会,赢来的赏金全给你用来种树,好不好?”

      背上温热黏腻的触感,再加上他故意压着嗓子发出的声音,引得冷云深一阵恶寒,明明刚入秋,他却不自觉地裹了裹衣裳,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他推开了自己身上的人形挂件。

      “知道吗,你现在就像一条毛虫一样恶心……我不需要,你还是省点钱吧。”

      钟净秋从他身上跳下来,笑嘻嘻地拔出剑。

      “师哥,要不要验收一下成果?”

      冷云深点头示意。

      钟净秋挽起袖子。日光下,剑光如银蛇出洞,寒芒闪烁,霎那间切割开空气,发出细微的爆鸣。剑尖轻点处,又如蜻蜓点水,力道把控刚好,凌冽细腻。

      不得不说,钟净秋的练习是有效果的,那柄剑被他抓在手里,泛着微微的、青蓝色的光,又顷刻间化为残影,在看不见的虚空腾起气浪。

      冷云深在一旁看入了神,全然忘记树的事。

      “怎么样,师哥。”

      冷云深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笑道:“有进步。”不等面前人高兴,他话锋又一转,“但不多。”

      “什、那是什么意思?”

      “至少比你之前乱舞一通要好得多,这次演武大会,前三,应当是稳了。”

      钟净秋嘴上也不计较:“师哥放心,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说罢,他再度挥起手中剑,把古树仅剩的几根树枝也砍了下来。古树瞬间变木棍。

      冷云深也就眼睁睁看着平日里自己精心呵护的古树殒命黄泉。

      “小子,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于是满庭院充斥着冷云深骂街和钟净秋求饶的声音。

      “云深,净秋。”

      另一道声音响起,冷静而透彻,明明只是叫着名字,倒让人有一种不自觉的拘谨。声音并不大,堪堪传到冷云深耳中。

      被点名的他立即停止了追逐,扔掉手中的“武器”,拱手道:“师兄。”

      纳兰衡朝他点了点头。

      冷云深还不忘提醒自己那没心没肺的师弟:“钟净秋!”

      “来啦!”在看到纳兰衡的那一刻,他也恢复了正经,如同一只犯了错的鸡仔,“师哥好。”

      师父孙元义一共收了三个徒弟,纳兰衡、冷云深和钟净秋。

      纳兰衡,是师父的大徒弟,也是三个人里最年长的一位,性格稳重,既不急躁,也不拖沓。他喜素静,身上只披了件淡蓝的长衫,随风轻轻摆动,更为他添了几分书卷气,温和从眉宇间吐露出,仿佛世间万物都能包容。

      但偏偏这样的人,发起脾气来才是最可怕的。

      看着刚还在打闹的两人,在自己面前一下子变得那么乖,像调皮的孩童闯了祸一般,饶是平日里再怎么严肃的纳兰衡也忍俊不禁。

      他到底,给这两个人留下了怎样的印象啊。

      “你们两个,这是什么表情,怎么一副准备受罚的样子,我难道很可怕吗?”

      钟净秋无意识点了下头,又赶紧摇头。

      纳兰衡看着他的反应,叹了叹气:“唉。”

      “师兄,怎么了吗?”冷云深直切重点,问道。

      纳兰衡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帖纸,从模样来看,是一封信。信的边缘已经烧焦,墨水也杂糅成一团,零星分布着几个勉强能认清的字:瑜…………游……请………………安……

      “这是一早在师父的枕边发现的,落款处只写了‘瑜瑾山庄’四个字。”

      冷云深道:“瑜瑾山庄怎会突然寄来书信,莫不是有事相求?”

      “师父也觉得此事蹊跷,正有打算前去拜访——当然是在演武大会之后。”

      钟净秋露出担忧的神色:“可、万一是需要帮助……”

      纳兰衡笑了笑,把手搭在他的肩后,安抚似地摩挲:“放心吧,从这几个字的内容来看,问题应当不会那样严重。我也会率先前去察看一番的。”

      听他这么说,钟净秋才安定下来。

      “还有一事。”他又道,“净秋,师父让我告诉你,这次演武大会目的不在胜,而是有所提升,所以不必紧张,尽力便好。”

      “嗯、嗯!”钟净秋悄悄瞥了一眼冷云深,冷云深无语地瞪了回去。

      看着二人并不和善的眼神交流,纳兰衡疑惑道:“怎么了?”

      往后看去,一棵两人粗的木棍,正堂堂站在院子里,顶天立地。

      “……”这下,他可算是反应过来,刚刚的追逐打闹因何而起了,“净秋啊……”

      “算了。”冷云深只是摆摆手,并没真正放在心上,“尽力就好,反正这棵树汲取天地灵气,日后还会再活过来的。”

      “真的吗?”听到师哥非但不气,还在鼓励自己,他又感激,又有些不可置信。

      “嗯,就当你辛勤,帮着家里劈柴了吧……”钟净秋激动地要抱住他,他躲开,“我还没说完!要是敢有下次,我就把你吊起来,挂在树上一个月!”

      钟净秋对了对手指,歉笑道:“师哥,谢谢你!”

      纳兰衡轻轻哼笑几声,垂下眼帘,嘴角沉了下去。他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我就先回去了,师父那边还有事需要我。”

      他回头,意味深长地对小师弟道:“净秋,要加油哦。”

      “嗯,师哥再见!”

      纳兰衡走后,钟净秋听见冷云深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似乎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他好奇道:“怎么了,师哥,你这么害怕吗?比我还……”

      冷云深捂着半边脸,闷闷不愿出声:“不是,你抓紧练习,少关心这个。”

      他不想和钟净秋分享这事,至于为什么……

      他记得是很久以前,久到几人还在一个叫“太常宗”的地方,一个属于他们的师门地盘。

      那时候,钟净秋也不过是个不大的孩子。由于小时候头脑受过严重撞击,所以笨得出奇,常常是学习最慢、考核标准最低的那位。可师父又对他偏爱有加,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他的手。

      这就引得一个小门生不满,背后偷偷对着钟净秋破口大骂,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什么攀炎附势、死皮赖脸,能想到的张口就来,还有意无意地给他下绊子。

      本来钟净秋没放在心上,毕竟他满口恶语,品行不端,就算现在在眼前猖狂,日后也必定留不久。

      最后果真,没有人在师门内再见过他。有人说他心生惰性,不愿再学;也有人说他亲人抱恙,需要照看。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仿佛人间蒸发。

      却不料事情的真相,是纳兰衡直接削去了他一条腿,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鲜血溅了满地,他抱着断掉的地方,痛苦哀嚎。

      那日,钟净秋不在场不知道,冷云深在墙后看得清清楚楚。

      平日里的温柔体贴完全消失,澄澈如水的眸里,只余下了被触了底线的冷漠和蔑视。明明可以好生教育,却一定要采取这样极端的方式,甚至给冷云深一种错觉——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屠戮才是他的本性。

      钟净秋怕他,怕的是他的严厉。

      冷云深畏惧他,是畏惧他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露出那陌生的一面。

      钟净秋和孙元义与他走得近,他也怕纳兰衡伤害到他们。尤其钟净秋,那个武力永远跟不上来的笨蛋,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

      “师哥,你没事吧?”

      一只手在眼前上下晃动,冷云深这才被牵回思绪。

      “……”他移开目光“我没事。”

      “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站着睡着了呢……”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吗……”他咬牙回怼,下定决心般开口,“你,以后尽量远离他,至少保持一个固定距离,还有别乱说话。”

      “诶,为什么?”

      钟净秋听得云里雾里,但是面前的师哥貌似什么也不想和他解释,极其无厘头。

      “叫你远离就远离,问这么多做什么。”

      “啊……”钟净秋非常不解,“可、他也是师哥,是我的家人,怎么能这样?”

      “好了,演武大会明日开始,今天一整天,这院子都属于你,你只管专心练习,不可分心。”说罢,冷云深转身离开。

      “啊、哦,知道了师哥!”

      翌日。

      第一次演武大会,显然乡亲们都很热情,参加的人挤满了场,来自四海的慕名者也不在少数,单看架势,个个都是高手。钟净秋也不免紧张,死死抓着冷云深的衣角,揉出大片褶皱。

      “别紧张。”冷云深安抚着他,“不管怎样,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钟净秋点了点头。

      “是,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的!”

      冷云深则摇头反驳:“我的意思是,大家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大家……?”

      “你也练习了这么久,难道还有不自信的吗?千万要注意不要伤了人,只打下台去就够了。”

      钟净秋听完,释然地笑了。

      这话是相信他可以的意思吧,可以这么理解吧。

      一位粗布蒙面的人拿来一只竹筒,竹筒里装满了签子,哗啦啦地摇了摇。

      这是演武大会的规则:由蒙面人把人分成两批,第一批在筒中签上写上自己的名字,第二批则负责抽签决定自己的对手。

      钟净秋就是第二批,冷云深拍了拍他的背,缓缓他紧张的情绪。

      “别怕,去吧。”

      “嗯。”

      他咬咬牙,屏住呼吸,闭着眼睛抽了一根签子出来。

      木签上,用黑色炭水明晃晃写了三个字。

      楚影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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