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街头偶遇, ...
-
1935年初,民国24年。
三年多之前,即1931年9月18日,日本在沈阳发动九一八事变。随后,日本侵占了东北全境,并成立伪满州国。自此,中国局部抗战开始。
九一八事变发生后,杭州各界群众纷纷举行集会,游行示威和募捐活动,大街上整日人流攒动,好不热闹。
到如今,也已过去了许久。
“小姐,咱们别去凑这个热闹了,搞不好要出什么乱子呢。”小芸一只手紧紧拉着叶盛清的袖角,否则就会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叶盛清也觉得实在拥挤,于是拉着小芸站到了街角边,看着兴奋的人流一路向成华戏院涌去。
自民国初成立后,杭州政府便致力于“废娼”行动,不过也只是做做样子打击一些“妓女有罪论”,关闭了大大小小的妓院而已,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到了1932年时,政府向民众宣布:废娼行动成绩斐然。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讽刺了。
民众多有不满,政府最终创办了一所“育良院”,主要便是收留一些愿意主动离开红灯区的“不良妇女”,育良院里开设了不少简单课程,识字,算数,缝纫之类,基本的谋生手艺倒是都有。
今年二月份时,育良院里有十余人毕了业,学院决定给这些曾经误入了歧途,误了年华的女子举办一场相亲大会,算是给她们一次新生的机会。
经过投递自我介绍,筛选,见面,相处一系列流程下来,最终有十二对男女喜结良缘。
而今日,育良院为这十二对新人在成华戏院举办了一场集体婚礼,引得全城参数的青年纷纷都去参观了。
“真不知道如今这世道是怎么了,妓女也能哗众取宠了。”
叶盛清正垫着脚往成华戏院那边瞅,她长这么大,还未见过婚礼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是否像黑白电影里放的那般,新娘子穿着一身白纱,新郎则着齐整优雅的西装。
耳边突然传来这话,她不满的转过头,身边有一对青年正在议论纷纷。
“集体婚礼,好不稀奇!不知道敢娶妓女的都是些什么人。”
“绝不会是你们这样的人!”叶盛清甩开小芸,站到这对青年面前,“政府的废娼行动实行已多年,为何还除不去你们脑子里根深蒂固的偏见。”
叶盛清气愤异常,她平日最看不惯对人执有偏见,侮辱之话张口就来的人。
其中一个青年见有人反驳,顿时面子有些挂不住,便言辞犀利的向叶盛清反驳,“我说的难道有错?妓女大多失了贞洁,失了做人的底线,试问有哪家清白人家愿意娶了她们做妻子?”
叶盛清嗤笑一声,“我当大清未亡呢,现如今竟还有如此封建腐败思想的人。”
“你!”青年气急,伸手就要推叶盛清。
“小姐!”
“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小芸慌忙拉过叶盛清,生怕她被人打了。叶盛清被拉的退后两步,面前忽而立了个人影,是喊“住手”的那位先生。
“她们已经接受过教育,并且寻得了自己的幸福,如今已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每个人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你们又何必言辞咄咄,继续发表‘妓女有罪论’呢?”
叶盛清心底暗暗欣喜,竟有人与她思想一致。只是此时这人背对着她,只觉得他个子挺高,身形却很瘦弱。
两个青年自觉理亏,对方又有了帮手,只得悻悻离开了。
“你没事吧?”见两人走远,郑知秋才转过身来,嘴角微微噙着笑,温和的朝叶盛清颔首。
叶盛清一时有些恍然,对面的人身着一套灰色西装,手中拎着一个黑色的行李箱,像是刚刚赶路到此处,却没有一丝狼狈之感,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儒雅气息。
小芸拉了拉叶盛清,她才猛的反应过来,“啊,我没事,多谢先生。”叶盛清微微弯腰,表示感谢。
“你是文理学院的学生?”郑知秋几不可察的打量了叶盛清一眼,发现她身上穿着的大概就是国立浙大的校服了。
“先生怎么知道我是文理学院的?”叶盛清有些疑惑,虽说她穿着国立浙大的校服,可大学里分许多个学院,校服上也并未有标志,他是如何得知自己的学院的呢。
郑知秋远远向成华戏院望了一眼,“刚刚小姐的说的话我也听见了,有这般口才的,非文理学院莫属了。”
叶盛清不禁脸微微一红,“让先生见笑了。”
“你说的很对,那些腐旧思想早该抛却了,民众本应当信奉自由与平等。”
郑知秋温柔且坚定的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了。
叶盛清望着郑知秋离开的背影,默默的思虑着他的话,突然想起还未询问他的姓名,正要去追时,又一把被小芸拉住。
“小姐,再不回去老爷真的要生气了。”
叶盛清无奈的朝郑知秋的背影望了一眼,只得作罢了。
叶盛清到家时,已经错过了晚饭,父亲和母亲出去拜访好友,家中只有大哥叶盛筠在。
“大哥,爸妈怎么在这个时间去拜访好友?”叶盛清洗漱后,客厅的钟表已经停在了八点一刻。
“许是什么重要的人,我们没有见过吧。”叶盛筠正在书房查看账目,头疼的抚了抚额头。
叶盛清自顾自的在书架上随手挑了本泰戈尔的《飞鸟集》,坐在一边的客椅上翻阅起来。
叶盛筠抬头瞧了一眼,不禁笑出了声,“盛清,那本《飞鸟集》都快被你翻烂了,你也不肯换一本蹂躏。”
叶盛清无所谓的笑笑,“常看常新嘛。”
“对了大哥,最近工厂里很忙吧,我看你黑眼圈都更重了些。”
“是有些,最近在忙进出口贸易的事,商会那边尽是一群乌合之众……算了,你对这些不感兴趣的。”叶盛筠说到一半停住了,而后一脸狐疑,“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了?”
叶盛清一向对生意上的事不感兴趣,好在家里有个大哥,不需要她继承家业,她平常只管做她的叶家二小姐,只对学业与文艺方面感兴趣。
叶盛清放下《飞鸟集》,一脸好笑的慢慢踱步到叶盛筠身后,蓦地从身后亮出两张舞会门票,叶盛清捏着门票在叶盛筠眼前慢悠悠晃了晃。
“永安饭店的舞会门票哦,”叶盛清将门票放在桌子上,“思茹姐姐托我交给你的,你也好放松放松。”
齐思茹在文理学院高叶盛清两级,偶然在一次聚会上见过一次叶盛筠,便一直对其念念不忘,索性和叶盛清成了好朋友,美名其曰先和未来妹妹培养感情,实际上却是为了让叶盛清在其中制造机会。
而叶盛清则乐在其中。一方面因为大哥确实到了该娶妻的年龄,自己却对此毫不上心。另一方面,齐思茹绝对是个非常优秀的女孩,相貌家境也与大哥般配的很。
“早知道你这么喜欢当月老牵红线,倒不如别去念书了,我让父亲给你开个婚姻介绍所如何?”叶盛筠无奈的看着那两张门票,这个月才过半,叶盛清已经以各种理由替齐思茹约了他三次了。
“大哥,感情这事自然是你情我愿的,我替思茹姐姐约你,你当然可以不去啊,但是你哪次没赴约?”叶盛清重新坐回座位上,拿起书,头也不抬的说道。
她的性子一向温和,待人从来都是轻声细语,除了大哥叶盛筠,两个人自小一起长大,便也不在乎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了,每每讨论起事情来,都言辞颇为犀利。
嗯……也不全是温和的,下午在街头她才怒发冲冠,与那两个青年因为“妓女有罪论”一顿争辩。叶盛清忽然又想起郑知秋,街头偶然相遇,她对这个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可她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齐小姐是女孩子,我怎么好驳她的面子?”叶盛筠哑然,半晌才出声。
“你若是不喜欢她,明天就和思茹姐姐说清楚吧,”叶盛清也看不进去了,将诗集放回原处,“若因为思茹姐姐是女孩子而不好意思拒绝她,才是最伤人的。”
待叶盛清离开书房后,叶盛筠才拿起门票,轻轻摩挲了几下,才妥当的放至在一边。
第二日清晨时分。负责家里生活起居的宋阿姨准时叩响了叶盛清的房间,“小姐,下楼吃早饭了。”
叶盛清应了一声,她已经提前起来了许久,昨晚睡前脑海中一直响起起郑知秋对她说的话,“民众本应当信奉平等与自由”。
此话绝对是叶盛清的人生至理名言。
而现在,叶盛清坐在梳妆台前,皱着眉头看着镜子里自己泛青的眼眶,思忖一会,拿起一盒巴黎素兰霜仔细抹了抹,又用蜜粉拍了拍,好在也算遮住了七八分。仔细观摩了一下,确认看不清后,叶盛清才拿起门口置物架上一个棕色皮质的斜挎包,脚步轻盈的下了楼。
“爸,妈,早上好。”父亲和母亲已落座在餐桌前。
“囡囡,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叶太太见小女儿过来,忍不住嗔怒道,“晓得外面现如今什么光景伐,女孩子家家的,下了学就要早点回家的。”
母亲长相温婉,从小生长在书香门第,嫁给父亲后也是从未受过一丝苦,养的温香软玉,即使是教训起人来,也是吴侬软语的腔调,倒像是在关心你“吃了没?”
“我知道啦。”叶盛清乖巧的笑笑。
叶太太瞧她这副样子,也不再多说了,转头就像忘了似的直朝她碗里夹菜。
“清儿,你大哥呢?”父亲往楼上望了一眼,“平常他都是最早的。”
“少爷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工厂里有事。”宋阿姨忙上前道。
叶太太放下筷子,低低的叹了口气,“筠儿自从替你接管了丝绸行,便没怎么在家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母亲心疼大哥,可父亲却反之。
“男子汉就应当如此,多加磨练,日后才堪当大任。”
杭城地处于长江三角洲,历史上也曾是重要的经济交通枢纽地区,得益于京杭运河和通商口岸,自身以粮食和丝绸产业为优势。而叶氏盛平丝绸行几乎垄断了整个杭州的丝绸生意,说是日进斗金丝毫不夸张。
叶盛清这一代再往上数五十年,从爷爷和外祖父那一辈开始便做起了丝绸行当,后来父亲和母亲结了姻缘,两家便合并成一家,交由他们二人打理,到如今的盛平,可谓是付出了无数人的心血与努力。
父亲自然无比看中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大哥更是懂得这一份重托。
“爸妈,我吃好了,先去学院了。”叶盛清怕再待下去两人又要说个没完,拿起纸巾拭了拭嘴角,背起包便准备出门。
“囡囡,下了学早点回来啊!”母亲在身后又叮嘱了一句。
叶盛清摆摆手,快速的出了门。
天气真好。叶盛清微微闭眼,三月的天依旧凉意袭人,风拂在脸上有些刺骨。
“小芸,下午不必来接我下学。”叶盛清转头叮嘱了一句,一个探身钻进了早早等在门口的小轿车里。
文理学院的课最近愈发无聊了,授课老师教的内容叶盛清几乎都在大哥的书房中读到过,无外乎国文与文学史实。叶盛清自小读这些书,自然是无师自通的。
叶盛清到了教室后寻了个角落坐下。她平日在学院里并没有什么朋友,许是大家都顾忌她的背景,第一天入学时叶盛筠碰巧开了家里最先进的一辆黑色轿车送她到了学院门口,叶盛清本意并非是招摇,只是她对形式并不在意,也不在乎别人如何想如何看。
独处也好。独善其身。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文理学院的院长邹佩芳站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我为大家介绍一下北平调任过来的老师,郑知秋先生。”
叶盛清昨晚没有睡好,此时头有些昏沉,手搭着额头正在闭目养神。
邹院长的话自然没听清楚。
“郑老师,你来说几句吧。”邹院长侧身往一边站了站。
“同学们好,我是郑知秋。”清朗的声音响起,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这声音……一如昨日下午街头偶遇的那人。叶盛清蓦地清醒过来,抬起头向讲台上望去。
郑知秋的目光恰好与她撞上,一时之间两人四目相对,叶盛清不由得神思恍惚起来,竟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是他。郑知秋此时着一身青色长衫,素雅干净,再无多余装饰。他对叶盛清微微颔首微笑,随即转开目光,眼神云淡风轻。
接下来的话叶盛清并未听仔细,只清楚了他是从北平大学来的国文老师,二十四岁,叫郑知秋。
郑知秋只简单做了自我介绍便离开了,邹院长解释说他刚到杭州,一切还需要熟悉一下,明日才开始正式为大家授课。
刚到杭州?叶盛清回想起昨日,他那时正拎着行李箱,或许刚刚从火车站赶来吧。
一天的课程混混沌沌的上完,叶盛清虽然头昏脑胀的,可还是没忘了正事。她特意支开了小芸,是要去看城南村子里一个叫云还的男孩。
叶盛清去市集上买了不少蜜饯,猪肉和两套十岁男孩穿的棉衣,最后去药铺挑选了许多常用的伤风,跌打损伤的药,这才大包小包的叫了个黄包车去了城南。
黄包车停在一户破旧的庭院门前,说是大门,其实只是用了一块木板堪堪钉住,一推就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好在云还的奶奶是个爱干净的老人,小小的院子里打扫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看起来也还算温馨。
叶盛清认识小云还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
那天刚下学,因为司机被大哥临时派去接外地来的技术工人,叶盛清只好和小芸步行回家。天色渐暗,许是叶盛清的挎包过于气派,结伴之人只有小芸一个丫头,竟被人当街夺了去。
叶盛清被小偷猛的拖拽到地上,肩上的包已被人抢走,小芸一边急的大喊“抓小偷!”,一边慌忙去查看叶盛清是否受伤。
那小偷大概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抢了包以后跑远了些便停住了,反而不慌不忙的的翻着包里有些什么东西。
叶盛清示意小芸不要出声,包里其实没有什么值钱玩意,只是她用来装书本的包,除了包本身值点钱外,便没什么可取之处了。假如那小偷没翻到想要的东西,转身又回来威逼她们也未可知。
“先扶我起来,去后面人多的地方。”叶盛清冷静的吩咐小芸。
她说的没错,小偷将书本纸张洒落了一地,也没找到银票首饰之类的玩意。恼羞成怒的停住了脚步,转身又朝叶盛清两人折返回来。
刚刚那一摔,叶盛清崴了脚,在小芸的搀扶下费劲的站起来后,见那小偷又折返回来不禁心下一紧,已经做好了要将身上的玉镯给他了的准备。
“哎呦!”小偷快过来时,突然抱头蹲下,痛苦的哀嚎起来,手缝间一行鲜血缓缓流下,“他妈的,谁打老子!”
“是你小爷我!”一个约摸七八岁的男孩蓦地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王麻子,我已经喊了警察来了,你再不走,就让他们再把你抓进去关上一个月!”
男孩个子虽小,吓起人来倒是威风凛凛,中气十足。
“呸,小杂种!”王麻子捂着头向地上吐了口吐沫,虽然半大小孩不足为惧,可要是再被警察关起来也有的受了,“你给我等着!”
说罢骂骂咧咧的朝巷子口走了。
“给,你的包。”男孩把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又仔细翻看了一番,然后才递给叶盛清,“可惜啦,被王麻子扔在地上划了几道口子。”
“不碍事,我家小姐包多的是。”小芸松了口气,接过包后弯下腰捏了捏男孩的脸,“谢谢你啊,小少侠。”
男孩的脸腾的通红,忙往后退步。
“你叫什么名字?”叶盛清扶着小芸,弯下腰笑意盈盈的看着男孩,男孩身上穿着个不合年龄的灰色夹袄,袖口上打着补丁,边缘处漏出几丝看起来质量次等的棉絮。虽然破旧,打理的却是干干净净。
“我叫云还。”刚刚还一副热血英雄模样的云还此刻却脸蛋通红,怯生生的低着头说话。
“姐姐的脚扭伤了,这些钱你拿着,就当是作为你见义勇为的奖励吧。”叶盛清从口袋里摸出两枚银元递给云还。
“我不要……”云还摆摆手,眼睛却紧盯着叶盛清的手,心想如果有了这两枚银元,奶奶便能给家里添置许多东西了,还可以在集市上的猪肉铺子上割一大块五花肉,裹了糖色做上一份香喷喷的东坡肉……
云还抿了抿嘴,口水咕咚一声咽了下去。上一次吃肉,兴许是过年那会吧,比土豆丝还细的肉丝,混着萝卜炒了一大盆,奶奶一个劲的把肉丝挑给他吃,自己却只吃萝卜。
“拿着吧,云还。”叶盛清把手向前递了两下。
“奶奶会担心的……”云还不敢拿,上次包子铺的老板看他可怜,把卖不掉的肉包给了他两个,云还兴高采烈的拿回家和奶奶分享,可奶□□一句话就是,云还,这不是你偷的吧?
包子而已,更别说两枚银元了。
叶盛清皱皱眉头,“你家在哪,等姐姐的脚养好了,亲自上门去谢你。”
云还这才咧开嘴开心的笑了,抬着头大声说,“我家住在城南的那颗大树下!最大的树!”
“好,”叶盛清伸手摸了摸云还的头,收回了那两枚银元。
“你一定要来哦。”云还眨着眼睛,期待的望着叶盛清,或许这个姐姐来的时候,会给他带好吃的吧……
“嗯,我答应你。”
脚伤好了许多天了,只是前段时间一直在忙考试的事情耽搁了,所以一得空,叶盛清便过来找云还了。
叶盛清只提了句“城南最大的一棵树下”,拉黄包车的师傅便了然的带她来了这里,还真是很好找,一开始她还怕找不到呢。
原来是银杏树。
叶盛清仰着头望向云还家屋后那棵高大粗壮的银杏树,三月底已是初春,银杏叶碧绿油亮,像一把把小扇子般挂在枝丫上,果实也已发育成熟,一颗颗饱满异常。
“姐姐!”云还推开门,惊喜的叫着叶盛清。
叶盛清缓过神来,嘴角扬起微笑,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地上,蹲下身朝院门口跑来的云还长开了手,“来,云还。”
云还临靠近了,却慢下来,最后轻轻的依偎在叶盛清怀里,小手拍了拍叶盛清的背,“姐姐,你的脚好了吗?”
“已经好了。”云还原来是怕再伤到她,叶盛清温柔的摸摸他的头,“这么久才来看你,你竟然没有忘记我。”
“奶奶说你不会来,我不信。”云还眉眼之间带着丝得意,“我要告诉奶奶去!”
说罢便往院子里冲去,“奶奶!我和你说的那个姐姐,她来看我了!”
叶盛清站起身,无奈的笑了笑,只好原地等云还再出来。
这时,又一辆面包车在叶盛清一米之远的地方停下来。
“呀,小姐,您还没进去呢?”拉车师傅是刚刚送她来的那位,远远朝她问候了一句,继而转头向车里那位说,“到了先生,刚刚来的那位小姐还在呢,您二位刚好结个伴。”
车里的人给拉车师傅递了钱,这才下了车。
竟是郑知秋。他手中拎着几包油皮纸包着的吃食,甫一下车,衣角许是蹭到了油污,他微微欠身整理着。
“郑……老师?”叶盛清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唤了一声。
郑知秋讶然抬头,下午的阳光温暖和煦,在他身后散开,侧脸映在余晖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叶盛清突然想起《诗经》中的一句话,“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我们又见面了。”郑知秋看清后,朝叶盛清和煦的弯起唇角,一如他身后温暖的落日余晖。
“是啊,第三次见了。”叶盛清不知怎的,每次见到郑知秋总会晃神,“哦,对了,我叫叶盛清,文理学院三班的学生。”
叶盛清这才想起来郑知秋还不曾知道她的姓名,呐呐的自我介绍了一番。
“我记住了,叶盛清。”郑知秋点点头,
“姐姐!”云还又跑出来,身后还跟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拄着根拐杖,慢悠悠的跟在跑的飞快的云还身后。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的,叶盛清竟看到郑知秋的眼眸瞬间变得通红,连鼻头都红了些。
云还跑过来发现又多了个人,便怯怯的缩在叶盛清身后,不敢出声。
叶盛清这才想起来,还没有问郑知秋怎么也来了这里。
“老师,这是云还,您是来找他的?”叶盛清既然知道他是北平大学调任来,即将任课的国文老师,便随了对其他老师那般的尊称,只是这样唤起来,还是有些别扭的。
难不成叫郑先生?不行,更加别扭了,叶盛清在心里默默摇了摇头。
郑知秋的状态很不对劲,也并未在意叶盛清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