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300、互相交叠时 如何逃脱死

　　飞川响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等到初雪在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才将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呼出一口白色的雾气，转身原路返回。

　　停在街角的红色斯巴鲁还在，但驾驶座上却空无一人；车顶覆着层薄雪，雨刷器根部堆起细雪棱。
　　飞川响摸出手机，屏幕上刚好跳出一条未读简讯：
　　【外面雪下大了，车里有点冷。我在街角转弯处的那家居酒屋，点了些热的，飞川君事毕可以直接过来。】

　　飞川响顺着简讯上的地址，拐过街角。
　　居酒屋内暖气充足，关东煮的高汤香气和温热的清酒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沾染在身上的冬日寒意。

　　飞川响拍打着肩头的雪花往吧台方向走去，一眼就看见了——冲矢昴身边的毛利小五郎。
　　飞川响：“……？”

　　“我跟你说啊，冲矢老弟！”毛利小五郎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醉眼朦胧地揽着冲矢昴的肩膀：“女人这种生物就是麻烦。明明关心你，嘴上偏偏要说得特别难听……”

　　不知冲矢昴回答了什么，他紧接着就见毛利小五郎拿起一串烧鸟，仿佛要与冲矢昴结拜了：
　　“看来你也是个有故事的男人啊！来，干杯！为了那些让我们头疼却又放不下的女人们！”

　　飞川响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故弄玄虚】（普通：成功）——冷静，这里是充满奇迹和魔幻现实主义的米花町。说到底不过是两个男人，一家居酒屋，N场未曾点明姓名的失败恋爱复盘。正如明早太阳照常升起。

　　毛利小五郎仰头灌下一杯清酒，杯子重重顿在吧台上：“……男人啊，有时候就是嘴硬。明明想问一句‘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到了嘴边就变成‘你怎么又来管我’。女人也是！英理那个女人，每次见面都骂我，可是你说她要真不管我，她骂我干什么？”

　　“也许越是在意的人，越难用温和的方式说出口。”

　　“对！正是这个道理！知己，真是知己！来，再走一个！”

　　飞川响默默地在冲矢昴身旁远离毛利小五郎的另一侧坐下，接过一小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白萝卜莹润，豆腐包吸饱了汤汁，竹轮和鸡蛋安静地浸在深色汤底里。
　　“……多谢。”飞川响夹起一块萝卜，吹了吹，小心咬下，但还是被烫了下，便抿着嘴唇咀嚼。

　　冲矢昴似乎察觉到他短暂的停顿，侧头问：“烫到了？”

　　“没有。”飞川响摇头，将食物咽下，舌尖残留着微微的麻意。

　　“唉，”毛利小五郎又是一杯下肚，尚在那边感叹，“嘴硬久了就这样。你以为下次还有机会，明天还有机会，反正人还在那里，总能说的。结果一拖再拖，就越拖越不像样。”

　　冲矢昴垂眼看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神色：“如果已经没有机会了呢？”

　　毛利小五郎举到唇边的酒杯停住了：“……那就更得好好活着吧。没机会说的人已经没办法听了，可你要是把自己也弄得不像样，对方知道了也不会高兴。”

　　“……”刚把筷子插进鸡蛋的飞川响五官皱成一团。
　　好苦痛的对话啊，他不想听！这次是真的感觉被烫到了。这对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暂时用热食和日常喧嚣构筑起来的保护层，让某些他不愿深思的东西渗了进来。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鸡蛋，装作自己只是专心致志在吃关东煮。
　　忽然，他的后背被人戳了一下。
　　飞川响握住椅子一侧的伞柄转回头，在他身后的是一个面容憔悴、眼底挂着浓重黑眼圈的青年。

　　【疑神疑鬼】（普通：成功）——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总之不是看一个*路人*的眼神，他正在你身上逐一核对某种*特征*。要么来者不善，要么另有所求。

　　“有事找我？”他问。

　　“我……我只是想委托您。我想下个灵媒委托。”他说话时目光终于停止了那种游移不定的检视，直直落在飞川响脸上。

　　【疑神疑鬼】——“Hibiki”已经停止活动很久了，而“H”的话按理来说不该找到你身上来……

　　飞川响靠在吧台边沿，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会来这里，是因为有人明确告诉我，今天晚上这个时间，在这家居酒屋，我能见到你。”青年说，语速快了起来，像怕自己一慢下来就会失去说完的勇气：“白发、黑色外套，戴围巾，左手有戒指，今年冬天的第一场初雪降临的时候，也就是今天傍晚！你会推开这间街角居酒屋的门坐在一个戴眼镜的粉棕色头发男子的身边——这都是她告诉我的！”
　　这下连旁边的冲矢昴都微微侧过头，镜片闪过一道锐利的反光。

　　飞川响快速抓住重点：“‘她’是谁？”

　　“我妹妹。”青年说：“她已经死了。”
　　“她的名字是佐伯真衣，这委托是我妹妹嘱咐我一定要找你，我知道听起来很荒唐，她在半个月前失踪，很快就找到了尸体，死因是、意外事故，但她生前乃至死后、是的，她托梦给我，要我一定找到你！”

　　鬼魂能够预言未来吗？
　　她不在他身边，也没有来找飞川响。

　　毛利小五郎也皱起眉：“小子，你妹妹的死亡事故警方已经结案了吗？”

　　“初步结案了。”青年低声说：“她是在一栋旧公寓楼的外楼梯摔下去的。监控坏了，现场没有明显争斗痕迹，她的随身物品也没有丢失。警方认为她当时精神状态不稳定，夜里独自外出，可能是踩空坠落。”

　　飞川响看向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佐伯悠人。”

　　“好。”他示意对方留下手机号码：“我会再联系你。”

　　佐伯悠人下意识点了点头：“谢、谢谢。”

　　第二天上午。
　　作为“偶尔非常清闲的东大研究生”，冲矢昴自然地承担了这次出行的司机兼保镖工作。

　　佐伯家的房子坐落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深处，是栋带着细长院子的一户建，灰色的瓦片和褪色的木墙板显得半旧，院墙边种着棵无人修剪的柿子树，叶子已经落尽，挂着几颗红得发黑的柿子没被采收。整栋房子看起来像沉默地忍耐着什么。
　　刚一踏入玄关，飞川响就习惯性地闭上眼睛。
　　【天人感应】（困难：成功）——你下意识地转动指根的戒指，尝试将*自己*如水波般向整栋房屋扩散，然而……这栋房子里干净得就像是用阳光洗过一样。

　　诸伏景光说：“我和爱尔兰刚刚看过，这里只是栋普通的一户建罢了，没有隐藏结构。”

　　佐伯悠人苦笑道：“我知道、我妹妹恐怕已经不在了。昨天那个梦里真衣对我说、那是她能传达的最后一点信息了。在那之后我也感觉到……她好像彻底消失了。”

　　飞川响的目光扫过客厅的电视柜。那里摆放着几张装在相框里的家庭合照。
　　在一张拍摄于几年前的全家福里，飞川响看到了那个叫佐伯真衣的女孩。

　　【见微知著】（轻松：成功）——照片里的女孩有着极其显著的生理特征。她不仅和现在的你一样拥有着雪白的头发，她那双看着镜头的眼睛在闪光灯下呈现出一种缺乏色素的浅粉色，皮肤更是苍白得毫无血色。

　　“白化病（Albinism）？”坐在旁边的冲矢昴也注意到了照片，敏锐地开口问道。

　　“是的，真衣从小就患有先天性白化病。”佐伯悠人端来两杯热茶：“因为外貌的不同，她从小就很孤僻，极少出门，也不怎么和外人交流。一直以来她都是个非常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孩子。直到……”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直到大约一年前的某一天，她突然变了。她变得特别神经质，整夜整夜地不睡觉，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开始向我们、向偶尔来访的亲戚详细地描述一些血腥的死亡画面。”

　　“比如她会突然指着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的主持人说：‘他明天早上会在过马路时被一辆蓝色的卡车碾碎脑袋’；或者拉着我的手说‘隔壁的田中太太今晚会在浴缸里触电’。”
　　“最开始我们以为她只是因为长期封闭引发了某种精神分裂。我们带她去看了很多有名的心理医生，但无论是药物还是心理干预，都完全不见效。她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甚至开始在纸上疯狂地画那些死人的样子……”

　　飞川响和冲矢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凝重。

　　“那么，你是想让我帮你招魂还是想查清她的真正死因？”

　　“都不是。”佐伯悠人说：“真衣在梦里告诉我，她不需要你把她找回来，也不需要什么通灵仪式。她希望你能看一段录像。”

　　“你们确定要让我看吗？里面可能会涉及她不想让家人先知道的内容，也可能有让你们不愿意看到，感到害怕或觉得难以理解的东西。”

　　“如果这是她最后想做的事，请你看吧，不论里面是什么。”

　　佐伯真衣房间内的电脑对她的家人来说或许与一口尚未打开的棺材无异。
　　飞川响推开房门时闻到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房间已经被原样保持了半个多月。窗帘紧闭，台灯安静地立在书桌一角，桌面上的笔记本摊开，笔帽没有盖上，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继续写下去。桌面上只有一个被孤零零放在中央的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事故前两天的日期。

　　年轻灵媒握住鼠标，双击点开。

　　镜头前的少女坐在一间拉着厚窗帘的卧室里。台灯光线调得很低，她的皮肤在昏黄灯光下仍显出一种几乎透明的苍白，白发披在肩头，虹膜颜色浅淡得像被水稀释过，那眼神空茫却又似乎穿透了镜头，看向了某个遥不可及却又正极速逼近的恐怖之物。
　　她嘴唇干裂，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黑色马克笔，桌面上散落着许多画纸，能看出上面似乎画着人体、楼梯、车灯和血迹，却都被她刻意压在手臂下，没有让镜头完整拍到。

　　她看着镜头，一动不动、沉默了大约十秒。
　　只有录音里隐约可闻的空调嗡鸣声和远处某处时钟的走秒声证明这不是一张图像，观众会不自觉地在注视她时放慢呼吸。

　　随后，她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
　　“如何逃脱死亡的诅咒？”

　　“只有不要出生才可以吧。”飞川响下意识道。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同时——

　　“只有不要出生才可以吧。”
　　视频里的佐伯真衣，用与飞川响完全一致的语速、甚至是连停顿都分毫不差的语调，幽幽地说出了这句一模一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