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花町显灵模拟器》山花枯容

299、与你的黑暗 她如逆行流

　　警车尖锐的鸣笛声逐渐远去。
　　普罗米亚被捕，HIKARIE内所有主引信解除，剩余单体装置交给活人爆处班收尾，飞川响挥手跟艾莲妮卡等人告别，至于是怎么回到工藤宅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坚韧不拔】（普通：失败）——药效已过。你的大脑拒绝处理任何复杂的逻辑，你现在只想立刻原地长眠。

　　工藤优作和工藤有希子最近在国外有活动，冲矢昴似乎也已经睡下，在玄关给他留了盏灯。偌大的工藤宅安静空旷，幽灵们四散去做事，他摸回自己的房间，闭上双眼。
　　一夜无梦。

　　……

　　飞川响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接近正午时分了。
　　他蹭了顿冲矢昴赞助的友情早餐，端着那件纸扎礼裙开始找好位置。根据小泉红子的说法，必须找一个“感觉对了”的风水宝地，如有差错——她是不会去冥府捞狗的，就算他很有用。
　　深绿色裙摆在阳光下湖水一样层叠漾开。

　　“那个……”飞川响挠了挠脸颊，“如果不喜欢的话，其实还可以拿去让有希子小姐改。虽然都已经准备烧了才说这话有点晚，但——”

　　“喜欢。”少女亡魂低头看着托盘上的礼裙，眼睛亮得像要落下不存在的眼泪：“我很喜欢。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
　　没有戒指的她仍然像真的触碰到了布料一样，慢慢沿着裙摆描摹：“这里是妈妈照片里的领口，这里是我想要的袖子。还有伯爵……我没想到、谢谢你们。”
　　“请替我谢谢小泉小姐和有希子女士。”

　　“好，我一定转达。”

　　纸扎礼裙没有像普通纸张那样粗暴卷曲，而是在火里缓慢展开。深绿色的裙摆被橙红火光一层一层吞没，烟雾飘向玉造凛音。

　　她身上那套死亡时的衣服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深绿色的礼裙，腰侧的黑猫玩偶竟然不太影响整体的气质。
　　玉造凛音在草地上快乐地转了几个圈，裙摆飞扬，像是一朵反季盛开的绿色芙蓉花：“谢谢！我好喜欢！”

　　幽灵看客们也纷纷露出欣慰的表情来。
　　娜塔莉在一旁微笑：“非常适合你哦，凛音酱像个小公主呢。”
　　伊达航点头：“嗯，非常精神！”
　　萩原研二鼓掌：“超——可爱！这身打扮如果在原宿街头，绝对会被星探排着队搭讪的哦！”
　　诸伏景光：“真的很漂亮哦，凛音。”
　　松田阵平：“还不错。”
　　爱尔兰抱着手臂：“嗯，对，他说得对。”

　　飞川响一同捧场道：“你穿起来真的很好看。”

　　“我知道！”玉造凛音叉着腰，昂起下巴满意道。

　　送走了心满意足要去向其他幽灵炫耀新衣服的玉造凛音（她飘出院子的时候裙摆扬得老高，远远还能听见她喊“松田先生你再说一遍嘛”的声音以及萩原研二的爆笑），飞川响开始分别给工藤有希子和小泉红子发消息，两人回复的大意基本一致：不愧是我。

　　工藤有希子发来一串颜文字，表示以后有需要学习可以再找她；小泉红子略微冷酷些，警告他不要滥用，但又说如有后续需要可以找她别憋着不讲。
　　飞川响觉得松田阵平“最口是心非”（除了他没人给松田阵平颁这个称号）的位置或将易主。

　　穿过工藤宅的庭院，他推开阿笠宅的大门，灰原哀已经在等他了：“进来。”

　　飞川响识时务地低头换鞋：“打扰了。”

　　“少来这套。”灰原哀转身：“先抽血，再做脑波监测。昨天到现在有什么异常吗？”

　　“耳鸣有，鼻血有一点，恶心不明显，头痛比以前轻很多……其他的异常应该没有，我睡得很死。”飞川响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有的时候感觉思维有些迟钝。”

　　灰原哀脚步微顿，随后继续往前：“还有吗？”

　　“嗜睡。”飞川响说：“这个很明显。前天在车上睡着，昨天回去以后也基本是关机状态。”
　　他说这话时语气不自觉地变得谨慎，感觉像上课迟到在对老师解释原因。

　　私人医生小姐飞快记录下数据，检查期间没有再提别的。飞川响暗自松了口气，看来江户川柯南对他昨天被人踹下楼这件事保密工作做得不错。

　　“算你运气好。”灰原哀将几盒贴着手写标签的新药扔进他的怀里：“各项核心指标已经重新稳定下来了，但充其量就算个亚健康，服药要求还是跟之前一样不变，你记得吗？给我背一遍。”

　　飞川响背完书，揣着药物启程返回。

　　玉造凛音已经回来了：“检查怎么样？”

　　“好多了。”

　　她飘到他面前，手指有些局促地绞着裙摆，欲言又止。

　　“怎么了？新衣服哪里不合身吗？”

　　“不是的……”玉造凛音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门外略显阴沉的冬日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阳光已经被云层遮住了。
　　她小声说道：“我以前想过如果真的拿到这条裙子要穿着它在外边拍照，就前段时间超级火的那种……虽然现在没有人能看见我，也不能拍照，但我还是想去，可以吗？”

　　厨房方向传来冲矢昴的声音：“需要用车吗？”

　　“嗯……”

　　“如果飞川君觉得身体还有些疲乏的话，刚好我要出门采购食材，我来开车送你们过去吧。”

　　“……麻烦冲矢先生了。”他真的应该考个摩托驾照了。

　　最终车停在一处街角。
　　这里不算热闹，离主干道有一段距离。街边只有几家已经早早打烊的手作店和咖啡馆，橱窗里还挂着冬季装饰，暖黄色小灯盏盏亮着；远处有条细窄的河，栏杆旁种着秃头的树，树枝上缠着尚未点亮的彩灯。
　　天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傍晚滑落，空气干冷，行人寥寥无几。

　　玉造凛音穿透车门，轻盈地落在地面：“这里很好。就是这里了。”
　　飞川响拢了拢外套的衣领，跟着下了车。

　　幽灵们互相看了一眼。

　　萩原研二最先笑着后退：“我们在附近看看。小飞川，有事叫我们。”
　　松田阵平也跟着转身：“别乱跑。”

　　“有事的话在频道里叫我们。”
　　“……好的。”

　　驾驶座上，冲矢昴降下半截车窗，点燃了一根烟，没有下车：“我在附近等你们，不用着急，飞川君。”

　　他们默契地将这片静谧留给即将远行的少女。
　　少女正望着坡道的尽头，腰间那只黑猫玩偶“伯爵”的扣子眼睛似乎也正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她曾短暂生活过的城市。

　　玉造凛音看向街边橱窗，玻璃里没有倒映出她的身影，只有飞川响一个人站在那里正单手捂着脸抵御干冷空气、但还是打了个喷嚏：“果然还是照不出来啊。不过没关系，虽然我看不到自己，但我知道，我今天一定非常、非常好看。”
　　她提起裙摆的两侧走到飞川响身边，双眼倒映着渐渐亮起的街灯：“能陪我跳一支舞吗？”

　　“……抱歉，”飞川响说，“我不会跳舞啊。”

　　“那有什么！”玉造凛音说：“你是活人，我是幽灵，你又不可能真的踩到我的脚啊！而且……其实我也完全不会跳！”

　　“有必要那么大声地讲吗……”话虽如此，他还是伸出了手。

　　飞川响不太会踩节拍，玉造凛音也只是凭想象移动。她偶尔转错方向，飞川响也会被她带得动作一顿。两人共同摸索不存在的旋律。
　　冬日掠过干枯树枝的风声、远处主干道隐约传来的车辆疾驰声以及栏杆外河水流过卵石的声音，交织成了这支舞唯一一首伴奏。

　　飞川响陪她转了半圈，因为判断错了女孩极其奔放的舞步，差点左脚绊右脚踩错步子。

　　“飞川，你真的不会跳舞！”她狼狈又促狭地说道。

　　“……抱歉。”他讷讷地。

　　“没关系。”她说：“这样很好。”

　　她又向前一步，轻轻靠近。飞川响能感到她的手指冰凉，却不再像初见时那样茫然无措：“我以前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没来得及穿想穿的裙子，没来得及好好跟爸爸说话，没来得及知道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来得及长大。”

　　“后来我想是不是只要把这些都补上，我就可以没有牵挂地安心离开了……可惜，遗憾永远是遗憾。但是，飞川，我已经很满足了。”

　　细小柔软的雪粒，在在路灯的光柱里缓缓旋转、飘舞，像被揉碎的星光或糖霜。落在人行道上，很快融化。

　　“飞川响。”她轻声道：“……非常感谢。”
　　她的声音很平静，既非刚死时那种活泼到近乎吵闹的慌张，也非看见尸体时的崩溃。

　　玉造凛音停下舞步。
　　她站在飞扬的初雪中，松开了活人的手。

　　“时间好像到了呢。”
　　她珍爱地垂眼去看身上的深绿礼裙，随后抬起头，深深地、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类，双手提着裙摆，身形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标准的谢幕礼。
　　“真的、非常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要走了吗？”他问。

　　“嗯，好像是。”玉造凛音直起身，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如即将踏上未知旅途的孩童满眼期待：“不知道我会转生成什么呢……一朵花？一只鸟？如果我也变成一朵雪花，藏在你的头发里，你会认出我吗？”

　　“无论转生成什么，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的。”飞川响说。

　　她的身影在雪里越来越淡。

　　“永别，响君。”
　　“永别，凛音。”

　　她如逆行流星、在漫天飞舞的初雪中盘旋而上，最终消散在辽阔高远的冬日天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