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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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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姚鹿轻描淡写道,“打架去了吧。”
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
姚鹿没看到她的表情,兀自道:“咱班这个帅比,有型有脸,但也很有性格。”她凑近一些,低声道:“你知道,有人叫他什么吗。”
“叫他什么?”傅宜秾机械地问。
“疯狗。”姚鹿吐出两个字。
一瞬间,幼年的记忆卷土重来,生拉硬扯,将傅宜秾狠狠向下拖拽。这两个字像个魔咒,那些在奚顺摆脱不掉的无力感,如魔似鬼,苦苦纠缠……
傅宜秾觉得自己的嘴唇重若千斤,艰难问:“为什么?”
姚鹿耸耸肩,解释道:“谁知道呢。他除了跟班长牧学霸他们关系近点,跟别人都不怎么说话的。我听说,他亲爹很早就死了,亲妈好像不是好人……”
最后一句,如一道惊雷炸起。
他找到妈妈了?不是好人?又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为什么蔚清介从来没有跟她说过!
她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原来,这两年通话里的时光静好骗的只是她一个人。
傅宜秾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担心。她很小就知道,蔚清介戴着两副面具,一副对别人,一副对她。从他母亲失踪、父亲去世那一瞬间,蔚清介就一直活在面具之下。
傅宜秾低着头,身体微颤。总有人在逼他,总有人要他剖心,总有人不断地试探,想他把藏在心里最底的一面剜出来看看。
然后再嫌弃地躲开,告诉所有人,他是个疯子、疯狗……
小时候,她有次逼问瘦猴为什么针对蔚清介,瘦猴支支吾吾,说不出原因,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他、他又不会哭。”
姚鹿还在谆谆叮嘱:“我听说他脾气不太好,之前还打伤了三中的一个男生。咱班有些男生撞见,说他一点没留情,下了狠手那种!地上好多血……
“傅同学,你可千万小心他,不过,平常在学校,他都懒得搭理咱们。但在外面的话,如果遇上,能避就避,你不知道那种疯狗在想什么的……”
*
上课铃敲响。
傅宜秾捏着笔,轻敲纸面。她盯着正态分布曲线默默出神,一节课,不由自主地扭头向后看了好几次。
属于蔚清介的那张桌面始终空空荡荡。
门外有好几次人来人往,但都不是他。
“啪”一声,笔掉了。
姚鹿从资料中抽神,友善问道:“怎么了?”
傅宜秾轻轻摇头:“没事。”
她收回思绪,撕了片纸,写下一行字推给同桌。
“蔚清介成绩怎么样?”
姚鹿没有犹豫,提笔写了一会儿,小纸条又被推回来。
“他成绩起伏很大,好的时候班上前十没问题,但大多时候都是中等水平。”
班上总共65人。
傅宜秾抿抿唇。然后推过去一根棒棒糖,小声道:“多谢。”
姚鹿握着糖,眼睛一亮,偷偷在桌下剥开糖纸,开开心心地塞进嘴里。
傅宜秾把小纸条叠好塞进书包侧边,甩甩头,收回思绪,凝神在练习题上。她本就聪明,又极其擅长理科,一上午的高度专注效率极高。
午休时,有几个女生来找姚鹿一起去吃饭,她们很热情地邀请她一起。
傅宜秾本想找牧况然兴师问罪,但转念一想,初来乍到,还是需要融入集体。反正随时可以算账。
八班的女生都很热情,知道她的饭卡还没办下来,姚鹿主动帮她打了一份肉末茄子盖浇饭。几个女生边聊边吃,期间,不免聊起风云人物。
“鹿鹿啊,我看你后面位置空了一上午了,大佬和孔锐都没来?”
“应该是吧。”
“开学第一天就旷课,也不怕陈大眼请喝茶。”
“我今早来的时候,听见隔壁班的男生说,三中姓陶的又来找蔚哥麻烦了。”
傅宜秾耳尖一立。
“啊?他?他不是被蔚哥揍特惨那位?”
“就是他,叫陶知澳。”
傅宜秾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他们一个一中,一个三中,怎么扯上关系的?”
姚鹿突然神秘笑笑,“是因为咱们的许校花。”
傅宜秾莫名觉得如鲠在喉,但此刻来不及理清这种感觉,又问:“许校花?”
“嘘!”同桌另一个女生突然竖起食指。
这时,一阵浓郁却不过于甜腻的果香钻入傅宜秾的鼻中。一个女生从她旁边经过。
只是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格外不同。对方个子很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天鹅颈。
“她就是许校花,许听月!”待人离开,姚鹿低声解释。
“三中姓陶那位喜欢许美女,哼,也不拿镜子照照,许听月的爸爸可是许氏地产的老总。但美女喜欢咱蔚哥,偏偏咱蔚哥好像没开这个窍。偷偷告诉你,许听月给咱蔚哥偷偷塞过情书,结果蔚哥看也没看,当成外卖送的爱心手写小卡片了……”
“你说,自己心尖尖上的人这么被瞧不起,那姓陶的能忍?找了蔚哥好几次茬!”
傅宜秾愣愣道:“真假的?”
姚鹿:“呃,不知道,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
傅宜秾觉得有些不对,“就因为这?”
姚鹿:“不然呢?”
傅宜秾没说话,她了解蔚清介,那个三中的一定是在别的什么地方惹着他了,跟他父母有关。要不然,当年的闲言碎语怎么又卷土重来。
果然,另个女生突然开口,“什么呀鹿鹿!明明是姓陶的看不过蔚哥,找了几次茬之后,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蔚哥无父无母,他妈妈还……然后就疯狂宣传。蔚哥忍无可忍,这才喊上班长和牧学霸去揍他们一顿,陶知澳住院,两边的梁子才结下来了。”
傅宜秾心情不善地戳戳米饭,这还说得过去。
姚鹿连连道:“噢噢,原来是这样,我也只是听说,原来是这种关系。”
傅宜秾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蔚清介的妈妈,怎么了?”
这话一出,大家左右张望,都纷纷摇头。
“有人说她妈妈为了钱跟人跑了,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以前有人猜过,班长大发雷霆,峯哥也说不背后议论同学。”
*
开学第一天,排课还没定下,因此也没晚自习。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第一天算是结束了。
牧况然单手拎着书包,褚飞扬面容焦灼地跟着,二人走到她的位置边。
牧况然道:“我有点事,晚些回去,你先回吧,应该还记得王叔的车牌号吧?”
傅宜秾垂眸,把东西都装书包里,理直气壮道:“不记得了。”
牧况然:“……”
牧况然一脸不信,但没多少说什么,启唇报了几个字母和数字。
傅宜秾拉上拉链,抬头无辜地看他:“记不住。”
牧况然沉默两秒:“你什么意思?”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平白无故怎么找他茬?当哥真难!
傅宜秾:“你去哪?”
牧况然:“有事儿。”
傅宜秾淡声道:“我一起去,帮你吧。”
牧况然连忙道:“不,我……我们是真有事儿,你帮不上。”
傅宜秾眨眨眼:“学习吗?”
褚飞扬在后面急得焦头烂额,这老牧真是有了妹妹就变得婆婆妈妈,急急替他开口:“是啊是啊!老牧说给我补习呢!”
傅宜秾伸臂拦着牧况然,直直地对上他的眼睛,开口却是反问褚飞扬:“补习有什么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你们是打算去网吧补习呢?还是打算拿练习册给人开瓢呢?”
阴阳怪气,牧况然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褚飞扬还浑然不觉:“那当然不是去网……嘎?”他顿时息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懵逼地看看两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妹子有气啊。
半晌,两人都不吭声。
褚飞扬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忍不住打破僵局,装模作样地训斥牧况然:“老牧!老实反省!你怎么惹咱妹妹生气了!”
牧况然率先移开视线,妥协地摆摆手:“行了,不是有意瞒你。你不就是要找蔚清介吗?走吧,我带你去。”
瞬间,傅宜秾如同变脸一般,甜甜的笑容又浮现,一副兄妹情深的模样拽住牧况然的胳膊,“那快走吧!他今天一天都没来,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那王叔怎么办,你告诉他了吗……”
褚飞扬被挤到一边,幻灭地看着前方二人:“???”
牧况然无可奈何的声音传来:“我这就给王叔打电话……蔚清介能有什么事,他一个男的被打几下怎么了?”
然后牧况然被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褚飞扬:“?”
旷课一天的人是他自己吧?这是什么诡异进展?牧况然的半路妹妹和蔚清介……又是怎么扯上关系的?
好在很快,他们的问题得到解答。
前往群耀网络会所的路上,傅宜秾追问蔚清介的情况,牧况然三缄其口,抱臂严肃道:“你先老实交代,你跟他怎么认识的?”
傅宜秾不情不愿道:“他没告诉你们吗?他以前在奚顺,我们本来是邻居,后来他们家大人出了点事,我爸就在照顾清陟哥和他。”
褚飞扬心直口快:“原来如此,青梅竹马啊!”
牧况然冷扫他一眼。
褚飞扬下意识缩缩脑袋,反应过来一头雾水,不服道:“你瞪我干啥!”
傅宜秾也看过来。牧况然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冷笑:“你看错了。”
褚飞扬啧道:“我肯定没看错,你这会儿还有点阴阳怪气,懒得理你。”他话音一转,眼中一亮,“难道,难道你就是宝哥嘴里那半个妹妹?!”
傅宜秾:“半个?”
她秀眉微拧,不满道:“为什么才是半个!我还把他当亲哥呢!!”
“亲”字被她咬得很重。
看着她拉着一张微愠不满的小脸,牧况然下意识地说:“因为他——”对你意图不轨。等等,牧况然瞬间冷静,他一定是昏头了,这怎么能说!
“因为什么?”傅宜秾还在追问。
憋了半天,牧况然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因为……你矮。”
不出所料,牧况然挨了重重一拳。
褚飞扬看着他吃瘪的模样拍腿哈哈大笑:“老牧啊老牧,没见过有人只当了半个月的哥,就开始找死哈哈哈哈!”
傅宜秾:“我交代了,轮到你们了。他在哪儿?是不是打架?”
褚飞扬摆摆手:“妹啊,你放心,宝哥吃不了亏,姓陶的没在,他的小跟班们不足为惧,宝哥一拳打三个!”
傅宜秾:“哇,是吗,那可真厉害呢。”语气跟内容极不相符,又平淡又阴阳怪气。“那你们这么急吼吼去找他干什么?”
车厢内瞬间哑口无言。
褚飞扬坐在副驾,不断地从后视镜向牧况然飞眼刀求助,妈的,他这妹妹真不是一般人……
牧况然扶额,微叹一声:“你的问题回答不了,他在哪是我俩猜的,干什么也是猜的。消息一天没人回,刚刚才联系上孔锐,放心,没打。无论怎样,他肯定没事,这狗比,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傅宜秾这才安心一些。
只是,牧况然很快就被打脸了——
群耀网络会所开在护城河边,隐在商业街最末端的角落。这里地方开阔,环境很好,因为是杏叶代表性的旅游街,所以造景极佳。穿过景观林,就是被高楼大厦映满粼粼波光的护城河。
不知道走了多久,出租车司机突然大声一喊:“哎哟我天!哪儿着火了?!”
三人看向车窗外,三张脸齐齐变了。
“群耀网络会所”金光闪闪的大字率先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冲天火光。大火曳曳,火舌在冷风中肆虐,火焰恣意灼燃。
有很多人正从群耀里面躬着身子跑出来。
傅宜秾瞳孔一颤。
出租车还没停稳,傅宜秾就慌忙拉开车门跑下去,牧况然“哎”了一声,拽了个空,手忙脚乱地捡起她落在车上的耳暖,撩下一句:“老褚打119!”也急急忙忙地跑下去。
现场很混乱。
傅宜秾刚跑近,只见一个面容冷厉的少年搀着一个咳嗽不断的大高个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眼中下意识地蓄了泪。
是他!
“蔚……”
蔚清介没看到她。少年胸膛微微起伏,气息微喘,火光中,他被呛了些烟,咳了几声,把大高个推了出去,自己却毫不犹豫地扭头扎进火海。
“蔚清介!”傅宜秾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刚想奔过去,却被牧况然用力拉住肩膀,斥道:“站着别动!”
傅宜秾反应过来,抹掉眼泪,焦灼指着几近燎面的大火,语不成句:“他,他又进去了!哥,怎么办!”
牧况然也面容冷峻,“没事没事。”他赶紧走向大高个,“孔锐!怎么回事?!那疯子又进去干什么?!!”
大高个弯腰咳出泪,终于缓和不少,“他、他说要去救人,我拦着,他非要回去。还是要救陶知澳的那帮狗……草!”
几人在外面焦头烂额又一筹莫展,很快,消防车赶来。
终于,火光里,出现一道他们等待已久的身影。蔚清介的右脸上沾满了黑灰,手里半拖半拽拉一个,背上背了一个烟花烫发型的小混混,少年的刘海乱七八糟地耷拉在额头上,喘着粗气现身。
甫一迈出火场,蔚清介就浑身卸力,直接把手里晕倒那人丢下,瞬间又闻到一股焦灼。他余光一瞥,竟是后背那人身上不知何时着了火。
“草!”他骂了一声,强撑着力背着那人朝不远处的景观池奔去。
傅宜秾几人也急急奔过去。
蔚清介正动作极快地扒那人带火的外套,余光里率先看见牧况然,厉声道:“老牧!过来看他死没!草!”
孔锐大喊:“宝哥你身上!赶紧脱衣服脱衣服!”
蔚清介的御寒服也被火燎了,冬天的棉衣遇火,火苗窜得更快,他一直没有察觉,只顾着扒晕倒那人的外套。闻言,他的动作乱了几分,“草。”
傅宜秾突然跑上前,牧况然阻拦不及。
她脸上还有泪痕,急急推开蔚清介:“你快脱衣服,他的我来。”
蔚清介冷不丁被人推开,眼睛被浓烟熏了一遭,这会儿有点看不清,只看得出是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子,他下意识地道:“你谁?”
傅宜秾没搭理他,三下两下把带火的衣服扒下来丢进景观池里。蔚清介也没停,刚把御寒服脱下来,砰砰砰用脚在地上踩,火苗却又从毛衣上复燃。
“火!火!”孔锐一边咳,一边语无伦次。
外面乱七八糟在吵,蔚清介似乎乱得有点麻木,压根没意识到身后的火焰。
“你喊什么?”他眉宇间尽是不爽。
与此同时,他的余光又扫到这个不知道哪来的小姑娘想靠近他,向后一跨,冷声斥道:“你哪来的?没看见火吗?有胆子,再凑近点!”
傅宜秾终于忍无可忍,攥紧拳头,大步上前。
所有人都没想到——
傅宜秾面带怒意走到他面前,就这么抬起腿,狠狠一脚踹在蔚清介身上。
少年本就脱力站不稳,“噗通”一声巨响,整个人跌进身后的景观池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水中冒出一股蒸汽,火熄灭了。
空气霎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