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还我的狗》先雪春休

27、第 27 章

　　翌日一早，姚力就咣咣啷啷摔门出去了。

　　傅文邈上网查找昨晚姚力说的那个地址，显示在距离杏叶市不近不远的一个县城里。

　　雷七在家等人配送电视机，傅文邈本来打算自己去，但蔚清介想跟着。傅宜秾一听，也不愿待家里，前后脚粘着父亲，生怕他们走了不带她。

　　三个人简单拿了些吃的喝的，买了火车票就出发了，傅宜秾欢天喜地地带上蔚清介买回来的玉米。

　　……

　　正德残婴院位于杏叶市很偏的一个下辖县，其实离杏叶还挺远，离奚顺倒还好，车程只需一个多小时。

　　三人站在破破烂烂的巷口，人来人往。肉眼可见，这里也很穷，比之奚顺县有过之而无不及。

　　蔚清介怔然地看着巷口的宣传纸，一字一句地读上面的字，眼神愈发晦暗。

　　他想过，姚力可能把蔚清陟卖给别人家养，也想过更多更糟的方式。但他没想到，姚力直接把他丢在了残婴院。

　　几十年前，一些好心人筹资建立这个小小的残婴院，收养被父母抛弃的有先天或后天残疾的孩子，孩子们的吃喝用度主要来自社会上爱心人士的救助。

　　初衷是好的。
　　但久而久之，这里逐渐变成了弃婴泛滥的地方。

　　残婴院的孩子越来越多，可这里终究只是个私人建造的方寸小院，人手也不够。

　　褪色的宣传纸上条条陈述运营的困难。

　　傅文邈也挺讶异，这所残婴院小得在地图上都没找到。工作数年偶尔参加团建，会去福利院和孤儿院转转，大多有政府保证，环境条件很好。

　　而此时他们身处的巷口顶多五米宽，来来往往的行人带着满脸倦容，卖小吃早点的摊贩几乎挤在一起，桌凳油腻。

　　傅宜秾牵着蔚清介的手：“走吧元宝哥哥，我们接哥哥回家。”

　　*

　　蔚清陟本可以走的，却被一个小女孩绊住脚步——

　　那天中午，姚力难得的有些耐心，盯着他吃完一大碗油泼面。

　　“饱了吗？”

　　弟弟倒是先抬起头，凶巴巴地问：“你要干嘛！”

　　姚力知道蔚清介的性子，直接呛回去：“问你了吗？带你哥去上学啊！不是跟老子唧唧歪歪很久了？”

　　蔚清介一愣：“真假的？”

　　姚力懒得搭理他，咬着烟吞云吐雾，催蔚清陟：“动作快点，今天带你出去一趟。”

　　蔚清陟递个眼神安抚弟弟：“知道了。”

　　临走时，蔚清介执意要跟，姚力坚决不同意。蔚清介仍对这个一向没什么好心的表伯持怀疑态度，把兄弟二人偷偷藏起来的几百块钱零花钱全塞进蔚清陟的包里。
　　“有什么不对的你就赶紧跑。”
　　蔚清陟也忐忑：“好。”

　　姚力开车将他送到了一个陌生男人家里，对方上下打量他：“他有十几岁了吧，有点大。”

　　姚力腆着肚子给人递了一盒烟：“不大不大，才十二，还是个孩子，合适得很。”

　　瘦男人思考两秒，接了烟：“行吧。”

　　从他们的对话中，蔚清陟意识到不对劲。随后，他们避开他进了另一个屋子，蔚清陟心跳加快，试图拧开门逃跑，然而门窗锁得严严实实。

　　很快，两个男人出来，姚力拍拍裤兜，笑呵呵对他说：“表伯还得去上工，先走了，你好好听叔叔的话。你不是想回去上学吗？他晚上去杏叶那边，顺路送你。”
　　说着，他要走。

　　蔚清陟突然伸手，拽住姚力小臂，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不出颤抖：“表伯，这也太突然了，我还没跟阿介说一声。”

　　姚力强扯出笑容，试图把他的手扒下来：“有啥可说的，你上学要紧，我回去给他说是一样的。”

　　蔚清陟死死抓住不放手，心跳越来越快：“表伯，这都四月了，我下个学期再去上是一样的，我现在想回去了。”

　　姚力脸色微变，直接甩开他的手：“你不是想考杏叶的高中吗？初中很重要，不要耽误时间。”

　　蔚清陟后趔了几步。姚力趁机开门，大步朝外迈。

　　少年着急扑过去，却被瘦男人攥住后领。他的心脏重重一跳，扭头，这人瞧着瘦小，没想到力气尤大，眼窝几近深陷进颧骨里，有着狼一般的眼珠子。
　　但他此刻也顾不上很多了，蔚清陟慌忙大喊：“买卖儿童是犯法的！”

　　姚力顿住，逼仄的房间里空气几乎凝滞了。

　　蔚清陟能够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也感觉到身后瘦男人陡变危险的气场，他没敢回头，死死地盯住姚力，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半年时间相处下来，他清楚这个表伯是怎样的为人。满肚子的小奸小诈，不占便宜浑身不舒服，但要说违法犯法的行当，他应该是没胆子碰——蔚清陟在赌他还这么大胆，也在赌姚力犹豫的机会。

　　果然，姚力回头，皱眉：“兄弟……”

　　瘦男人突然哈哈笑道：“这孩子确实是没长大，平常在家肯定乖得很，一看就是被父母吓唬惯了吧，哈哈哈这都什么年代了。”

　　姚力似乎有些害怕了。

　　瘦男人继续说：“姚老哥啊，咱都一个县里的，知根知底，您随便一打听，我家老娘和媳妇儿子住哪都不是秘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姚力被蔚清陟一句话唬到，一再确认：“你不是说那两口子年纪大了没孩子，就想找个能自理的？”

　　瘦男人还在忽悠他：“对啊！哥你自个儿琢磨，这是买卖儿童吗？你领养和人家领养不都是领养吗？没区别对吧！”

　　姚力深觉有理，放心不少，“那你把那两口子的住址给我。”

　　“小事儿小事儿，一会儿我就发给你。”

　　蔚清陟的心顿时沉入谷底，他试图阻拦姚力的离开，后者却走得毫不犹豫。
　　关上门，瘦男人揍了他一顿。

　　对方拽住他的头发灌了一大碗安眠药，蔚清陟扛不住药力，迷迷糊糊中记得他躺在面包车后排，一路颠簸，直到能看见夜空中的星星，才听到引擎熄火的声音。

　　恍惚中记得，瘦男人把他送到了一个潮湿馊霉的地方。
　　有几个大人走来走去。

　　好像还有几双大眼睛盯了他许久……

　　*

　　身后的矮树丛里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蔚清陟正蹑手蹑脚地攀墙，猛地回头。

　　他看到树叶缝隙间的一双大眼睛，松了口气。

　　不过，他没打算理会。扭过头全当没看见，生怕惊到她，这里的孩子大多数都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一不小心就会刺激到他们。

　　蔚清陟呆在这里没几天，就摸清了大致情况。这是个名为“正德”的残婴院，收养了十几个3~15岁的男孩女孩，无一例外的是，十几个孩子都有残疾——脑瘫、小儿麻痹、唐氏综合症、肿瘤和聋哑等等。

　　他对这个女孩子有点印象——
　　清醒那天早上，院长夫妻告诉他，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家。残婴院的孩子们大多不能自理，院长夫妻要求他平常帮忙照顾孩子们，“你在这儿白吃白住，总要做点事吧。”他们这样说。

　　蔚清陟先是有理有据地讲自己并非被抛弃，也讲弟弟还在家里等他。

　　院长冷笑：“那我们的钱就白花了？”
　　他被推进休息室帮忙。

　　这里和书本上描述的福利院完全不一样——

　　一间不大的休息室，闹闹吵吵地挤着十来个孩子。有人曾说，自小不缺爱的孩子很不一样。这是真的。这些孩子们大叫、大喊、尖锐地哭、声嘶力竭地吼，有人没了双腿，有人没了双臂，有人笑得诡异，有人直勾勾地盯着他。有几个年纪小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蜷在发黑的长沙发上，张嘴等饭。

　　厚重的窗帘耷拉着，看起来很久没洗了，室内昏暗。

　　有两个面无表情的女人正机器似地给孩子们喂饭。

　　蔚清陟瞥了一眼，碗里是看不出配菜的面条，胃里有点难受。

　　突然，面前被递来一只苹果。

　　蔚清陟偏头看去。
　　一个戴口罩的小女孩，浑身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地坐在地上，不锈钢碗放在脚边，面条似乎还没动。

　　她举着手，递给他一只红艳艳的苹果。

　　蔚清陟愣了愣，轻轻摇头。
　　小女孩似乎不懂，歪着头，眨巴着眼睛，仍然举着胳膊。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右眼处有一颗浅浅的泪痣。

　　……

　　蔚清陟认出来，矮树丛里的那双眼睛就是属于递给他苹果的小女孩。

　　正德残婴院大门紧锁，门口还有看门的，院子被一圈高墙围着。

　　院长夫妻近来似乎很忙，经常不见人。这些日子里，蔚清陟寻着机会就到处找能出去的方法，没人发现他藏在鞋里的几百块钱，只要能出去，他就能回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后院的围墙上发现了几处坑洼不平的地方，蔚清陟从乱糟糟的休息室搜集了几块烂布条，没事儿又在院子里拔了几根结实的草杆，绑在一起，勉强可以借力。

　　他算着日子，差不多已经有半个月了，阿介在家肯定心急了。

　　这天中午，他趁大家都去午休，从床下爬出来，直奔目的地。

　　却没想到，自己的举动被这个女孩子看了个正着。

　　蔚清陟咬牙，不管了，就算被发现，翻出去他就能逃。

　　谁料让他没想到的是，小女孩突然冲了出来，拽住他的鞋和裤脚，飞快地摇头。

　　蔚清陟几乎被她拽下去。少年眼前一黑，拼命稳住身体，压着声音道：“放手！”

　　小女孩更用力摇头，手上的力度松了，却依旧抱着他不放。

　　半个月来，蔚清陟从来没听见过她开口说话，也没见过她摘下口罩，猜她应是个聋哑儿童。

　　蔚清陟心急火燎，正愁怎么给她解释清楚。

　　“别……”
　　一道细微的声音从口罩后传了出来。

　　蔚清陟下意识一愣：“你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