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还我的狗》先雪春休

26、第 26 章

　　傅宜秾一看见他这副模样，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淌了出来。

　　蔚清介还有些发愣。

　　傅宜秾抽着鼻子把顶在头上的衣服取下来，踮脚给他披上。

　　“你……”开口，蔚清介的嗓音哑得不像话。

　　小姑娘的泪珠在灯光下微闪，蔚清介瞬间反应过来，迅速拉起她站进房檐下，反手拿掉衣服，想重新给她披上，却登时顿住。衣服内里沾得全是他身上的水，从里到外都湿淋淋的。

　　蔚清介二话不说立即钻进屋里，拿出一块毛巾给她擦脸。

　　门口，两个大人对视片刻。

　　傅文邈先开口：“老姚哥，这么晚了还在教训孩子，雨下得这么大，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不行吗？”

　　姚力打着哈哈：“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孩子不懂事，想跟老子动手。我喝酒了，脑子有点不清醒。”

　　傅文邈眉头微皱。

　　姚力继续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畜生就是个犟驴！我都给他说了他哥过些日子就回来，非不信，我刚知道他自个儿坐火车去了杏叶市一趟。”

　　“我知道。”傅文邈淡声道。

　　“对嘛，所以说这……啥？你知道？”

　　事已至此，不如将话摊开说，傅文邈冷声道：“老姚哥，我叫你一声哥，是看在蔚荣的面子上。从我们搬过来，差不多有半个月了，邻里之间说白了本就藏不住秘密。你没少打骂孩子，这是事实，对吧？”

　　姚力眼皮一抽，阴着脸觑他，没说话。

　　“孩子弟兄俩从小一道长大，别说分离十天半个月，就是半天不见也互相挂念，这是人之常情。孩子想他哥，担心他哥，这也没什么不对。倒是老哥真的很奇怪，拦着不让见是什么意思？就算孩子在上学，也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教室里吧。”

　　天空中又陡然响起一声闷雷。

　　蔚清介嘴唇轻颤，发丝上不断滴雨，顾不上自己，慌手慌脚地为傅宜秾擦头发。小姑娘睡觉本就穿得单薄，这会儿受了凉，连声阿嚏，眼泪止不住。蔚清介特地找了件干净的外套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不住安慰。

　　姚力轻呵一声，脸上没有丁点笑意，“傅老弟，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是，你是以前跟他那死了的亲爹有渊源，可这都多少年了，这会儿冒出来跟我指指点点？他死的时候，俩孩子没人管的时候，你人呢？这半年来，他的俩拖油瓶要没我好心照顾，只怕早就流落街头要饭去了！说白了这是蔚家自己的事儿！你一个外人，还是少管闲事吧！”

　　说着，他就要甩门。

　　傅文邈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大门。

　　姚力：“你……你你你干嘛！要动手吗？！”

　　傅文邈轻笑道：“怎么会？我又不是大老粗。不过，咱们可以走司法程序。”

　　姚力下意识慌了，“你他妈有病啊？”

　　“扰民是一项，少说得罚个两三百。你当表伯的，自然也是知道清介那孩子的性子，要是在警察跟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您也不想让警察插手清陟的事吧？”

　　姚力阴狠地盯着他。

　　“砰！”
　　一声巨响，姚力狠踹在门上。

　　他进入院子里扯起蔚清介的衣服就把他往外面搡，傅宜秾叫着元宝哥哥，一边小跑着追。不葱也汪汪叫着追了出来。

　　“滚滚滚！这么爱多管闲事那你领走！”

　　蔚清介手里还攥着毛巾，不住挣扎，别着头张嘴用力咬在姚力的手背上。男人吃痛“嘶”了一声，骂了句娘，直接抬脚把他踹出门，男孩摔在地上，傅文邈慌忙伸手扶。

　　姚力冷哼一声，气急败坏吐出一个地址，“人就在这儿，要找自己去找。”

　　随即重重地摔上门。

　　*

　　雷七半天不见他哥回来，赶紧披上雨衣打着手电筒出来，看见两个孩子的狼狈。

　　深夜雨重，傅家的小院里却灯火通明。

　　傅宜秾哆哆嗦嗦地坐在小马扎上，眼睛水汪汪的，捧着一杯热茶暖手。

　　蔚清介拿着雷七递来的浴巾，胡乱地擦了一把头，然后就微颤着双手为傅宜秾擦头发。

　　傅文邈从逸出热气的卫生间探出头，“元宝，热水烧好了，你淋雨太久，快来先洗。”

　　蔚清介摇摇头，拉着傅宜秾过去，吸吸鼻子：“叔，我没事，让柚子先洗，她挺冷的。”

　　傅宜秾说话声音抖抖：“哥哥洗。”

　　蔚清介轻声哄道：“哥哥是男生，不怕冷。你乖，快去哦。”

　　傅文邈看着他竭力忍住发颤的肩膀，心疼地叹了口气。他从卫生间出来，把傅宜秾的衣服和洗漱用品都整理好递给她：“今天洗澡可不能再玩水了哦，动作快点，要不然哥哥等久了会感冒。”

　　傅宜秾点点头，“嗯”了一声，拉上门。

　　很快，里面响起水声。

　　门外，蔚清介低着头，半晌没动。

　　傅文邈从自己的衣柜里找出几件衣服，打算让他先凑合一晚。

　　“怎么了？”男人看见少年微颤的双肩，一愣。

　　蔚清介快速地吸吸鼻子，背着傅文邈两三下抹眼睛，鼻音很重：“没……没事。”

　　傅文邈看见他微红的双眼，心下了然。

　　他将衣服给蔚清介：“这几件是叔叔的衣服，你先凑合穿，姜汤快煮好了，洗完多喝点祛寒。我这会儿去给你铺床。”他笑笑，“房间多就是好。过些日子，我把你哥接回来，你俩能睡一屋。”

　　蔚清介瞳孔发颤，“文邈叔，我……”

　　傅文邈拉过来一把椅子，坐下，冲他招招手：“来。”

　　蔚清介木然过去，一大一小并排而坐，外面的雨势没有减弱的意思，暖橙色的灯下安然宁谧。

　　外面，雷七在房檐下给不葱擦毛，狗子浑身湿答答的不舒服，旋风狗头抖了两下，溅了雷七一身水。

　　雷七躲避不及，拧干毛巾，笑骂道：“你个姑奶奶！老子平常没少给你馒头吃，还恩将仇报！”

　　屋里。

　　“叔，姚力说的地方，会是真的吗？”他问。

　　傅文邈递给他一杯热水，坦诚道：“我也不确定。不过，现在起码有了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明天周末，咱们可以去看看。”

　　蔚清介深吸一口气，少年自小风光霁月，父母教养有方，这是第一次，他在别人面前如此狼狈，形容落魄无助。也是第一次，他脆弱的样子才符合这个年纪。

　　傅文邈注意到，在傅宜秾面前，他似乎憋了一口气，哪怕再疼再伤心，少年也不愿让她看出来。这会儿小丫头不在，男孩浑身散发敛不住的悲伤和不甘。

　　傅文邈看了一眼卫生间，“柚子贪玩，我去催催她。”

　　他想找个理由离开。想来这种性子执拗的孩子，并不愿在外人跟前落泪。

　　“别！”蔚清介忙开口。

　　傅文邈看着他。
　　蔚清介目光躲闪，极快眨眨眼，很快，眼底一片氤氲。

　　傅文邈以为他是记挂兄长，忙安抚道：“姚力那种人，有贼心没贼胆，你哥肯定没事。”

　　蔚清介摇头，嗓音发堵：“不是。”
　　“文邈叔，对不起……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我，我也一直在让柚子哭……”

　　他垂头看着手里的浴巾，攥紧，心里如同针扎了一般。
　　他见过很多小姑娘，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很多都是千娇万宠的小公主。十几日前，他第一次开门看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就下意识地把她当妹妹。

　　他没有妹妹，不知道别人家当哥哥的是如何做，但他始终明白，他想让柚子永远开心，永远是小公主，永远不难过。
　　但事与愿违。

　　无论是三儿和瘦猴的刁难，还是姚力的打骂，他狼狈得无力反抗，却每一次都是她突然出现。

　　她像很多小姑娘一样爱哭。
　　明明被打被骂的人是他，她却呜呜哭得最伤心。

　　可就算这样，傅宜秾还是会一边抹眼泪，一边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想让她一直开心，却总让她哭鼻子。他好像总将事情搞砸，明明，他很想保护她。

　　傅文邈神情一动，抬手按在少年的肩膀上，笑着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啊，柚子这丫头，确实挺爱哭的。”男人一边笑，一边娓娓道：“那是你没看见她跟我吵架。这小丫头不讲道理，总爱跟我顶嘴，有时候我都懒得搭理她，结果她能自己把自己气哭。”
　　“其实，柚子她很喜欢你。”

　　蔚清介始终低着头，闻言，一抹晶莹快速地从右侧脸颊滑落。
　　少年飞快地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都是我的错，我知道，她其实很害怕。”
　　没有一个孩子会突然变成大人。

　　蔚清介比谁都清楚，西铁巷的男孩因为瘦猴磕掉的门牙而畏惧她，可最害怕的人，明明是那天站在墙沿上孤独又失魂落魄的傅宜秾自己。

　　傅文邈装作没看见那滴泪，道：“她害怕是真的，担心你更是真的。阿介啊，没有人规定害怕就不能勇敢。”

　　男人有些欣慰地笑了声，“我的女儿啊，她小的时候就是个胆小鬼，天黑了会怕得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洗澡也会哭。可是没有办法，她妈妈工作很忙很忙，十年来没有一天能在十二点之前回家，最开始的是时候，柚子倔得很，无论如何也要撑着不睡等她妈妈。”

　　“怕黑怕孤独又怎样？对她来说，有些人有些事，就算害怕也值得去等、去做，哪怕是哭着。所以，在柚子心里，你就是值得的大哥哥。”男人揉了揉他的头，“虽然有时候，我这个当爸爸的很心疼女儿就是了。”

　　傅文邈笑道：“没事的孩子。”

　　蔚清介发誓一般道：“叔，我以后，一定会保护好柚子，不会让她受欺负，也不会让她哭。”

　　傅文邈好笑道：“不至于不至于，她那个嘴啊一刻也闲不下来，爱吃水果爱喝果汁，把多余的水分哭出来挺好的。她看魔法少女还能看着看着莫名其妙嚎啕大哭呢！”当爸的毫无留情揭自家姑娘的短。

　　蔚清介的脸上终于浮现了点轻松。

　　傅文邈用商量似的语气，轻松道：“不想让她哭，那就想办法让她多笑。等柚子慢慢长大，我会离她越来越远……叔叔就拜托你了。”

　　蔚清介认真地点头。

　　这时，卫生间的门开了，浑身冒着热气的小姑娘笑嘻嘻地蹦跶着出来。

　　“元宝哥哥该你了！”
　　说着，她眼睛一转，哈哈笑着扑到他身边，两只暖融融的手捂在他的脸颊上。

　　小姑娘距离很近，脸上已经没有泪了。

　　柔软和温暖自脸侧蔓延到全身。

　　“暖和不？”傅宜秾边咯咯笑边脆生生地问。

　　蔚清介怔然，飞快地别过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