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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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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伤不严重,没有伤到筋骨,回家及时上药。他晕倒是因为有点轻微低血压,最近三餐吃了什么?”医生一边开药单,一边问。
傅文邈和雷七一脸茫然地并排站着,两个大男人杵在门诊室并不宽敞的桌子前,有些滑稽。
医生没立即听到回答,皱眉看他们一眼,似乎在说,你们是怎么当的家长?
傅文邈:“呃……这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孩子邻居。”
医生恍然“噢”了一声,态度好了一些,嘟囔道:“他父母心可真大……这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医生将药单递过来:“心血管和消化道等都没问题,他的低血压应该是由于营养不良,饮食不规律造成,最好给他改善伙食,鸡蛋牛奶鱼汤多吃多喝,平时注意锻炼身体。”
傅文邈忙接过单子。
二人从门诊室出来,雷七搔搔脑门,犹豫很久才鼓足勇气开口:“哥,怪我烟瘾犯了,回去晚了……”
傅文邈摆摆手:“跟你没关系,是我不该那么心大,把两个孩子扔家里。”
“对了,联系上姚力和嫂子了吗?”
雷七皱眉,低声抱怨道:“打了好几个电话,姚哥才接,他说他在临县出差,赶不回来,让咱们先帮个忙照看一下。后来我给嫂子打,她说上班请不了假,就挂了。”
饶是傅文邈从象牙塔里养了几十年的素质,此刻也忍不住骂了一声。
雷七道:“哥,我去拿药,顺便再去买点饭,都三点多了,俩孩子肯定饿坏了。”
*
蔚清介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洁白明亮的天花板,光线昏暗。
消毒水的气息钻入鼻腔,听到了一些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和走来走去的声音。
更明显的声音,是女孩子的抽噎声,细微却挥之不去。
傅宜秾正坐在病床边抽抽嗒嗒,因医院床位严重紧缺,蔚清介被安排在走廊里的小床上输液。
来来往往的病患和家属不觉被他们吸引目光——身形正抽条的少年虚弱地躺在床上,额头上还有纱布,衣领处有些凌乱,还有明显的斑斑血迹;洋娃娃似的小丫头坐在床边,哭声没停过。
有人安慰小女孩:“小妹妹,别哭呀,你哥哥没事。”
傅宜秾带着哭腔道:“谢……谢谢叔叔,可哥哥一直没有醒呜呜呜。”
听到这番对话,蔚清介混沌的大脑突然清醒,他记起发生的事,猛地睁眼坐起。
傅宜秾被吓了一跳:“元宝哥哥!”
蔚清介起身太急,后脑勺阵阵发疼,但他毫无在意,紧张地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声音沙哑着问:“你没有事吧?刚刚摔倒没有?”
傅宜秾又哭又笑又摇头:“没有呜呜呜,太好了,哥哥终于醒了!”
蔚清介终于放下心来,他环顾四周:“这是……”
傅宜秾道:“哥哥晕倒了,七叔把你送来医院。医生姨姨说,哥哥没有大问题,睡醒就好了。”
这时,傅文邈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他苏醒,忙问:“孩子,感觉怎么样?”
蔚清介:“我没事,叔叔。”
傅文邈心疼地拍拍他肩膀:“饿了吧,再等几分钟,七叔去买饭了。”
蔚清介感受到冰凉的药液从手背上缓缓流入体内,抿唇道:“叔叔,对不起,我……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还有,柚子,对不起,我……”
傅宜秾大声打断他:“不关哥哥的事!”
傅文邈递给他一杯热水,温和开口:“清介,不要自责,这些事不是你的错,柚子刚刚给我讲了来龙去脉。是我做父亲的疏忽了,还要谢谢你保护她。”
两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蔚清介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父亲还在的时候偶尔会抽时间陪他。傅文邈和父亲有点莫名的相像,一部分在性格方面,一部分在对待孩子方面。
他张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傅文邈似乎看出男孩心中所想,拍拍少年的肩膀。
傅宜秾觉得他住院简直就是天大的事,一会儿削苹果,一会儿倒热水,一会儿趴在床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蔚清介极不自在地扭头,避开她的视线。
傅宜秾却如临大敌:“哥哥!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爸爸,快叫医生!”
傅文邈在一旁一脸尴尬,周围的病人无不在看热闹地笑着。
蔚清介一手端着水,一手捏着苹果,慌张开口拦她:“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他将一口未动的苹果塞进她手里:“你吃。”
*
等待雷七买饭期间,傅文邈向蔚清介坦白,“我和你父亲以前认识,二十多年前,我们一起走出西铁巷。他选择经商,我步入校园。”
蔚清介睁大了眼。
傅文邈叹道:“可惜,曾经很铁的关系没有熬得过时间。我们在各自的领域越走越深,同时,距离也越来越远。
“最后一次联系,是在你的满月宴上。我回奚顺接母亲去上海看病,没想到在街上偶遇你爸妈。”
蔚清介眼睛一亮,开口:“叔叔,你见过我妈?”
傅文邈默了默,知道男孩想问什么,“在你的满月宴上,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蔚清介眼中方才燃起的光芒瞬间熄灭。
傅文邈心中很不是滋味。
他说:“我挺后悔的,应该一直和蔚荣保持联系。要不然,我也不至于在他出事半年后才知道。”
蔚清介低着头,默不作声。
“清介,叔叔有件事想问你,总觉得不合适,但不吐不快——姚力作为你的监护人,对你好吗?”
蔚清介丝毫没有犹豫,摇头,男孩的声音很冷:“姚力就是一个烂人。”
傅文邈刚想开口,只听蔚清介继续毫无温度道:“他领养我和哥哥,其实是盯上了厂子里和我爸兜里的钱,但他没想到,这几年我爸为了找我妈,花光了所有积蓄。”
“他什么也没有拿到,于是就恼羞成怒……叔叔,我没有说谎,这些都是真的。”
傅文邈一怔,他问:“你刚刚说,你爸爸在找你妈妈?”
等等,姚力不是说,蔚荣的妻子死了吗?
蔚清介的表情有些惆怅和哀伤,傅文邈觉得眼熟,这种表情,他在傅宜秾的脸上看见过,那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思念。
蔚清介道:“很多人都说,我妈妈死了,但我爸不信,我和哥哥也不信。我爸说,他总有一天会找到妈妈。”
傅文邈艰难开口:“孩子,你妈妈当时,是怎么失踪的?”
蔚清介沉默片刻,陷入回忆,然后闷闷道:“那天是我的生日,爸爸带我和哥哥去游乐园,妈妈说她肚子不舒服,要在家给我做好吃的。等我们晚上回来,生日蛋糕、好吃的、礼物和鲜花都在……可是,妈妈不见了……”
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而他们病床这一处小小天地却格外沉默。
傅宜秾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眨巴着大眼睛一声不吭,看着蔚清介越来越想哭,好可怜的元宝哥哥!
蔚清介很是落寞:“那天,不葱——就是我家养的萨摩耶——不葱看见我们回来,很急躁,咬着我爸的裤子,带他追了两条街。”
“不葱一定知道她去哪了。”
傅文邈听完,揉了揉男孩乱蓬蓬的脑袋:“相信你爸爸,你妈妈会回来的。”
男孩垂着脑袋,狠狠地点头。
*
从医院回去,天色已晚。
姚力夫妇二人仍不见踪影。
不葱已经急坏了,蔚清介刚打开门,大狗就嘤嘤着冲出扑向他,前腿扒着他,委屈地舔来舔去。
蔚清介不住安慰:“没事了没事了,不葱,乖。”
从医院出来,傅宜秾就一步不离地跟着他,似乎是额头上血流刺激到了她,也似乎是上午太过惨烈的打斗让她生惧,傅宜秾害怕他再次晕倒。
傅文邈在回来的路上买了几条鲜鲫鱼,打算给蔚清介炖汤。
男人厨艺一般,应付得了简单的家常小菜,但对这种却无从下手。雷七果断抄起锅铲上阵,杀鱼腌制有条不紊,打趣道:“哥,你是不是只会处理小白鼠?”
傅文邈蹲在院子里给蔚清介洗衣服,自嘲笑道:“也会处理青蛙。”
这时,傅宜秾拉着蔚清介哒哒哒跑进来,小姑娘脸上有些急切。
“怎么了柚子?”傅文邈问。
傅宜秾慌张道:“爸爸,外面有人!找元宝哥哥的。”
傅文邈皱眉,甩去手上的水,起身向外走,经过蔚清介时,轻轻揉揉他的脑袋:“有叔叔在。”
他听到了门口的嘈杂。
一个身材臃肿的女人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瘦猴缩着脖子站在女人身后,不似上午不可一世的模样,眼神躲闪。
不远处,还有几个住户乐哉哉地抱臂看热闹,包括早上一起闹事的孩子,嘻嘻哈哈。
傅文邈刚迈出门,胖女人看到蔚清介跟在男人身后,一声不吭地站定,立即叉腰扯着嗓子喊:“姓蔚那个没爹妈的畜牲呢!让他出来!”女人用力推了一把儿子后背,瘦猴磕绊着往前跌了几步。
“看看给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我今天非把那个畜牲打死!”
傅文邈推了推眼镜,冷瞥了瘦猴一眼,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们是?”
胖女人“呸”了一声,指着他鼻子:“装什么傻呢?姓蔚那个没娘养的畜牲今早打我儿子,一堆人可都看见了!你谁啊?老姚和他老婆那贱人呢?今天不给个说法,这事儿没完!”
傅文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向瘦猴,声音毫无起伏:“孩子,早上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咋咋呼呼,两只胳膊来回伸过来指他鼻子,就查亲自动手了。
傅文邈一动不动,始终看着瘦猴。男孩早上跋扈的气焰似乎也被傅宜秾那一桶水浇得一干二净,他甚至不敢看门里撅嘴瞪眼的小姑娘;不敢看蔚清介,想起来浑身都疼得像散架;更不敢看傅文邈,这个叔叔没他亲爹壮实,却有种让人生怵的气场。
傅文邈被聒噪的声音烦到,他略不耐地对女人说:“这个家长,弄清发生何事再讨便宜不迟。”
女人一愣,反应过来:“你他妈说什么……”
傅文邈懒得搭理她,只定定地瞧着瘦猴,这目光让瘦猴躲无可躲。
“孩子,我再问一次,早上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打架?谁打你的?打在哪儿了?”
瘦猴眼睛转来转去,想跑。
胖女人一把薅住他的脖颈,面容狰狞:“你他妈简直是个没出息的货!说啊!哑巴了?在家里你不是挺能叨叨?”
众人都在看着他。
瘦猴左看右看,胖女人直接给他一脚,男孩鼓足勇气张了张嘴。
“呵。”
门里,蔚清介嚣张又突兀地笑出了声——
瘦猴少了一颗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