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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没有带着翅膀的独角兽俯首迎接,也没有明媚的阳光和绚烂的鲜花。一切都跟傅宜秾想象的不一样,奚顺站从里到外都破破烂烂。

      “柚子,跟紧我。”

      下车的人步履匆匆,傅文邈提着大包小包,眼睛始终黏在女儿身上。傅宜秾自己提着杂物包,抻直了双臂,两只手都用尽全力,勒得指节发白。

      小镇上能有个车站已经算了不起了,尽管这里肉眼可见得破败拥仄。

      从列车停靠的站台到出站口尚有一段长路要走,以及最后还需攀爬一截楼梯。

      傅文邈父女二人落在队伍的最后,前面的人或提或抗着沉重的行李箱,一步步艰难地向上走。

      他眉头一皱,低低暗骂一声。

      奚顺穷得千年一律,哪怕已经过了二三十年,火车站里依旧连个电梯都没有。

      傅文邈咬牙拿过傅宜秾手里的行李,“柚子,拽着我的衣服,车站人多,不要跟爸爸走散了哦。”

      傅宜秾睁着一双大眼睛,从下车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她对这个陌生又吵闹的环境极不适应,刚刚走路时还被扛着蛇皮袋的大叔撞到,差点跌了个大跟头。

      傅宜秾依言伸手,紧紧地攥着傅文邈的衬衫一角。

      终于随着人流出站,傅宜秾闻到了煮玉米的香气,眼巴巴地看向傅文邈。傅文邈此刻却没心情和精力顾及女儿的眼神,因方才的一番折腾,后背前胸沁出的汗水湿透了上衣。

      一群等客许久的轿车、三轮车司机立马蜂拥围上来,操着傅宜秾听不懂的方言,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地吵闹起来:

      “兄弟,去哪儿啊?咱这拼车便宜!”
      “老弟,看你带着孩子坐公交也不方便,三轮坐不坐?”
      “……”

      傅宜秾个子小,被挤在人群中,脸颊硬生生地磕在傅文邈的皮带金属扣上,颧骨火辣辣地疼。

      她眨巴着眼睛,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角。

      咦,怎么又闻不到玉米的味道了?

      ……

      “喂。”好不容易拨开人群,傅文邈满头大汗地将行李堆在马路沿,一手牵着傅宜秾,一手举着电话,“小七啊,我,傅文邈,你人呢?”

      “我刚下车,就在站口大马路上……行行,你快点,我还领着闺女呢。”

      他挂断电话,嘟囔了一句:“年纪不大,赌瘾不小。”

      傅宜秾:“谁呀?”
      傅文邈:“你该叫七叔。”

      “是爸爸的弟弟吗?”
      傅文邈失笑,“对。”他伸手抚向女儿的发顶,却发现原先整整齐齐的双马尾变得凌乱不堪,大手顿住。

      他叹气,直接席地而坐,指指身前:“过来,爸爸给你扎头发,都变小疯子了。”

      傅宜秾乖乖地站好,“我才不是小疯子。”

      三四月份的天气还没彻底回暖,偶有凉风钻进领口袖口,傅宜秾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傅文邈手指略笨拙地为她捋头发,皮筋突然断了。他双手一颤,兴许是风中的尘砺眯眼,男人的眼眶中陡然涌上湿意。

      傅宜秾的注意力被不远处的一洼小水滩吸引,那处水面镜子似地倒映着路边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小姑娘丝毫没有察觉到头顶突然停下的动作。

      傅文邈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掏出手机,点开联系人界面,熟练又精准地划到一个名字,手指却在摁下拨打键之前悬停。

      当初想得好好的,再难,他也要把柚子好好养大。

      傅文邈轻搓眼角,在来来往往的行人间微微垂下眼帘。自从他夫妻二人离婚,柚子就常常问,妈妈怎么还不回家?

      他从来不知如何回答,只说,妈妈是一位勇敢的公主,她要去荆棘王国寻找宝藏。

      傅宜秾惊讶不已,从此日日盼着能见到妈妈,日日幻想着她回来那天,身披战甲,头戴花冠。

      傅文邈看着女儿发呆的侧脸,心肺都轻颤。

      因为,柚子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

      萧繁连离开时,都决绝如斯。关于放弃女儿的抚养权这件事,她从未犹豫过分毫。

      *

      水滩上的波纹轻轻一颤,映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发顶蓬松,小辫歪垂在右边,左边还鼓了个包。

      傅文邈泄气,自己的手艺真是太烂了,这扎了跟没扎一样。

      傅宜秾左看右看,不满嘟嘴道:“我想要双马尾。”

      断了一根皮筋,傅文邈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扎不出两个辫子,敷衍道:“一个辫儿更精神。”他轻轻揉了揉闺女脸上磕出的红印子,小丫头没什么感觉,倒是还在纠结辫子,男人喉头微哽,心疼极了。

      傅文邈再次艰难地提上行李,婉拒时不时凑上来揽客的司机,父女二人朝更远的方向走去。

      奚顺县城外,有一处著名的旅游景点,据说那处青山绿水,环境极好,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养老福地。但,奚顺县城内的景象却与旅游宣传中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里街道狭窄,机动车和非机动车不分彼此地飞速行驶,掀起道牙边的灰尘。沥青路大多四分五裂,坑洼不平。似乎是刚下过雨的原因,路面还有积水。

      几辆摩托车“突突”着与他们擦肩而过,车轮将泥水碾得四下飞溅,为首的小青年一半头发染成红色,一半染成黄色,拖把似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宛若飞蓬。

      这群社会人一边将摩托车拧到最大码速,一边疯狂按喇叭。行人纷纷避让,不远处一个老头避闪不及,刚买的馒头被溅上脏水。老头吹胡子瞪眼,中气十足地破口大骂。

      傅宜秾一下就停住脚步。

      “怎么啦?”傅文邈问。

      傅宜秾小声地说:“我有点想回家,爸爸,我不太喜欢这里。”

      哪还有家啊……

      傅文邈默了默,脑子里一边组织故事打算哄她,一边想起了她姥姥,要不把女儿送出国……

      “算了。”

      傅文邈一怔——小女孩的嗓音清脆。她突然恢复活力,极有力气地迈着短腿蹬蹬往前走。傅宜秾察觉他落在原地,扭头催他:“爸爸快点。”

      傅文邈轻声问:“你……你不想回家了?”

      “想呀。”傅宜秾似乎很纠结,“可是,爸爸不是说,这里有很多玉米吗?”她最喜欢吃玉米了。

      傅文邈又心疼又好笑,道:“嗯,这里有很多玉米。”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傅文邈挎着大包小包,艰难地摸手机,傅宜秾安安静静地昂头看爸爸讲电话。

      傅文邈:“……行,我跟闺女就在车站出来往西的那条路上……没多少东西,放心。”

      傅宜秾眨巴眼睛。

      傅文邈揉揉她的脑袋:“七叔来接我们了,柚子饿吗?中午咱们下馆子好不好?你想吃水饺还是大盘鸡?”

      傅宜秾大喜过望,甚至带上双手比划道:“我想吃玉米,一个很大的玉米!”

      真好养活……傅文邈面上笑着,心里却一声长叹。

      *

      雷七叼着烟,脚上还趿拉着人字拖,墨镜别在耳后,因他常年在物流公司下苦力,面色脖颈都被晒得黑红,他身材精壮,却有一些明显的驼背。

      雷七比傅文邈小十五六岁,瞧着却比傅文邈更显沧桑和壮实。他拧着三轮车把手,抽掉钥匙,吵闹的“突突突”的声音终于歇停。

      “叫七叔。”

      傅宜秾怵怵地把半个身体藏在傅文邈身后。

      雷七刚从工地上过来,原本是在趁午休期间跟工友搓麻将。他还穿着一身薄衫,灰蒙蒙的衣袖被捋得很高,露出结实的臂膀。

      傅宜秾怯生生地打量他上臂的纹身,铜锈似的青绿线条狰狞地爬满胳膊,看不出来是什么动物,但是有点吓人。这个小七叔整个人黑里发紫,长得一点也不好看。

      雷七还来不及跟傅文邈寒暄,瞧小姑娘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就忍不住逗她,他吐掉烟,咧出一口白牙大笑:“胆小鬼!”

      傅宜秾一怔,反应过来,眼圈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

      傅文邈忙安慰女儿,一边对雷七没好气道:“你多大了,逗小孩好玩?”

      雷七也没想到这粉雕玉琢的小侄女跟个面团似的,一点也不像他家一言不合就又掐又抓的妹妹。他搔搔脑门,手足无措地翻遍全身口袋找纸巾:“柚子别哭!叔错了,叔一会儿给你买棒棒糖!”

      傅宜秾眼中泪汪汪的,一言不发地躲在傅文邈身后,对雷七的话充耳不闻。

      傅文邈打量一圈,明白问题所在,低声道:“把袖子放下来,她害怕你那纹身。”

      雷七“噢”了几声,立即把两边的袖子捋下来,低声嘟囔道:“我这龙多霸气啊。”

      饶是这样说,雷七还是二话不说地去买棒棒糖,很快跑回来手里拎着一长条,塑料包装哗啦啦作响。他将一整串挂在小姑娘的脖子上:“棒棒糖项链,怎么样?”

      傅宜秾脸一红,小声道:“谢谢……七叔。”

      雷七哈哈大笑:“不客气,你这小丫头片子还真有意思。”

      二人把行李搬上三轮车,傅宜秾站在树边舔棒棒糖。

      傅文邈道:“麻烦你跑一趟。”

      雷七摆手,浑不在意道:“没事儿,十点多那会儿下了一阵雨,就提前收工了,我闲着也是闲着。”

      “你爸身体怎么样?”

      “无病无痛又结实,天天浇完地就往牌场跑。哥,还得多谢你当年帮忙,我爸也惦记你得很,他自己都说,如果没做那个手术,兴许早就偏瘫了。”

      傅文邈点点头:“等我安顿好了,回去看看他。”

      “那敢情好,老头喜欢你。”雷七抹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对了,哥,你回来有什么打算?”

      傅文邈眼神暗了暗,道:“去县三中教生物。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雷七抿唇,终究没憋住:“哥,你跟嫂子她……”

      傅文邈打断:“离了。”

      雷七目瞪口呆,“咋,咋就……”

      “我拖累她够多了。”傅文邈淡声道,“行了,你别八卦了,快领我们找个饭店,都一两点了,柚子还没吃饭呢。”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确实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雷七扣上三轮上后边的挂锁,在车厢里扒出来落脚的位置,随即拍去手上灰尘,将自己前座的硅胶垫放在角落里。

      雷七把傅宜秾抱上车:“坐车时候就不要吃糖了噢,不安全。”

      傅宜秾乖巧点头。傅文邈实在没地方坐,站在她旁边。

      所有东西都载好,雷七扭动钥匙,三轮车又发出震耳欲聋的噪声。

      春日午后的日头炽烈,空气中却仍有寒意。三轮车迎风加速跑起来,傅宜秾本就凌乱的头发变得更加乱七八糟。

      但她突然开心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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