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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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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康复中心的红叶李开始凋落时,闻昕终于能完整地说出十句话不喘气了。
千音推着轮椅穿过花园,看落叶在她膝头的毛毯上积了薄薄一层金黄。
闻昕的头发长到了耳下,柔软地遮住后颈那道蜈蚣似的手术疤。
"云初说下周可以拆颅骨固定架。"闻昕仰头捕捉飘落的树叶,这个动作让她看上去像渴望飞翔的雏鸟,"到时候我想..."
一阵风吹散了余下的话。千音弯腰拢住她单薄的肩膀,闻到淡淡的药香混着柑橘洗发水的味道。
自从取出芯片,闻昕身上再也没有那种昂贵的雪松香水味,像是连带着把某些记忆也剔除了。
"想什么?"
闻昕突然抓住轮椅刹车。她的左手还不灵活,这个动作让金属杆在掌心留下红印。
远处湖面上,几只白鹡鸰正在练习越冬前的长途飞行。
"想回国。"她转头看向千音,右眼睑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去7号碰碰车。"
一片红叶卡在轮椅辐条间。千音蹲下来清理时,发现闻昕的帆布鞋带松了——这是她手术后养成的奇怪习惯,总是不自觉地把鞋带解开又系上,医生说这是神经修复期的无意识行为。
"你妈妈呢?"
闻昕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敲出摩斯密码:【安全】。
自从林夫人将证据交给国际刑警,闻世雄的核心势力已经土崩瓦解,但残余党羽仍在暗处虎视眈眈。
"她让我转告你..."闻昕突然笑起来,这个表情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下次种向日葵,记得买抗旱品种。"
湖边的长椅潮湿冰凉。千音把围巾解下来垫在闻昕脑后,却被拽住手腕拉近。
闻昕的呼吸喷在她鼻尖上,带着药片的苦味和话梅糖的酸甜。
"我查了航班。"闻昕的牙齿轻轻磕到她下唇,"下周四有直飞。"
这个吻浅得像蜻蜓点水,却让千音想起七个月前在公寓里的告别吻——当时闻昕的嘴唇带着血,而现在只有话梅糖的人造色素染红她的嘴角。
监护仪警报声突然从远处传来,闻昕条件反射地颤抖,指甲陷进千音手腕。
"只是例行检查。"千音轻拍她后背,感受那下面凸起的脊椎骨,"你不再是那个需要胰岛素泵的..."
"但我还是我。"闻昕突然说,目光灼灼地盯着湖面,"记忆少了,疤痕多了,但..."她摸索着抓住千音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的程序没变。"
千音的手心下传来稳定的心跳。她想起电脑里那些神经编码图谱——即使被清洗、被篡改,闻昕大脑中关于"千音"的神经回路始终顽强存活,像雪地里的常青藤。
康复室的钢琴声飘到花园。闻昕最近开始用音乐疗法训练左手灵活性,总是固执地弹那首千音跑调的校歌。
此刻她正用右手在轮椅扶手上模拟指法,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闪着微光。
"艾玛父亲的研究..."千音斟酌着词句,"对你的影响..."
"像格式化后的硬盘。"闻昕用程序员般的比喻,"底层系统还在,但很多文件损坏了。"她突然指向自己的太阳穴,"不过这里有个隐藏分区,密码是..."
她凑到千音耳边哼了四个音符,正是千音总唱跑调的那句校歌。
温热的气息让千音耳根发烫,她突然明白闻昕为何执着于这首难听的歌——那是她混沌记忆里最清晰的锚点。
晚餐时,云初带来了回国手续。他的银耳钉换成了黑曜石材质,在灯光下像小小的芯片。
"董事会的和解协议。"他将文件夹推给闻昕,"用你名下的专利换自由身。"
闻昕用不太灵便的左手签完字,突然问:"7号档案室还在吗?"
"改成员工休息室了。"云初的筷子停在半空,"不过..."
他从公文包取出个黄铜小物件——正是千音留在瑞士的那把钥匙,现在拴在崭新的红绳上:"你妈妈让我转交这个。她说真正的7号档案室从来不在青山疗养院。"
钥匙在桌面上旋转,最终停在千音面前。闻昕突然握住她的手:"回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
夜深了。千音帮闻昕做睡前康复训练,看着她艰难地用左手搭积木。
当积木塔第三次倒塌时,闻昕暴躁地扫开所有木块,却在下秒被千音捉住手腕。
"慢慢来。"千音将黄铜钥匙放在她掌心,"我们有的是时间。"
闻昕的呼吸渐渐平缓。她开始每日必修的"记忆拼图"——医生建议通过旧物触发记忆。
今晚的物品是千音带来的铁盒,里面装着两人高中时代的纸条和照片。
"这张我记得。"闻昕抽出艺术节后台的合影,指尖划过自己当时的舞蹈服,"你送的羊毛袜..."她突然皱眉,"后来被谁拿走了?"
"高凯。"千音合上铁盒,"不过毕业前我往他书包里倒了红墨水。"
闻昕的笑声惊动了窗外的夜莺。当她躺下时,千音注意到她仍保持着手术后养成的睡姿——右侧卧,左手护住后颈,像守护着某个无形的伤口。
"明天要做最后一次脑部扫描。"千音拉上窗帘,"然后..."
闻昕已经半闭着眼睛,右手却准确无误地找到千音的,十指相扣。戒指相碰发出清脆的"叮"声,像是某种微型钟鸣。
"然后我们回家。"闻昕的声音滑入梦境,"坐7号碰碰车回去..."
晨雾中的医疗中心像科幻电影里的场景。
闻昕被推进核磁共振仪时,千音透过观察窗看到她的左手在身侧微微颤抖——那是幽闭恐惧症的后遗症。
当机器开始轰鸣,闻昕突然比了个手势:拇指与小指相勾,其余三指伸直。
"她在干什么?"德国医生困惑地问。
千音的眼泪砸在观察窗上:"在说'7'。"
扫描结果出乎所有人预料。主治医师指着屏幕上的彩色图像:"杏仁核与海马体的连接完全重建了。"
他放大某个区域,"看这里,神经突触的密度甚至超过常人。"
云初兴奋地转着耳钉:"记忆恢复情况呢?"
"像被飓风扫过的图书馆。"医生切换着前后对比图,"书籍散落各处,但目录完好无损。"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千音,"特别是某些...情感记忆。"
出院手续办得出奇顺利。闻昕坐在轮椅上一件件清点行李,突然拉住千音的手腕:"少了东西。"
她从轮椅暗袋里摸出个药盒,倒出最后一粒蓝色药片。
这是抑制神经痛的药物,过去三个月每天早晚各一粒。
闻昕将药片放在掌心端详片刻,突然扬手抛进垃圾桶。
"不需要了。"她仰头看着千音,阳光在那双灰眼睛里点燃小小的火炬,"我有更好的止痛剂。"
机场的免税店里,闻昕执意要买向日葵种子。
她的左手还拿不稳购物篮,千音便跟在她身后当人形货架。
当闻昕拿起第三包种子时,千音忍不住问:"要种满整个疗养院?"
"不。"闻昕将种子放进千音口袋,"种在我们家阳台。"
这个简单的"我们家"让千音鼻尖发酸。她假装整理行李标签,直到闻昕用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眼角。
登机广播响起时,闻昕突然从轮椅里站起来。医生说过她早就能短距离行走,但她固执地坐轮椅到现在,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
此刻她站得笔直,左手紧握千音的手,右手拖着行李箱。
"这次换我带你。"闻昕的呼吸喷在千音耳畔,"像正常情侣那样。"
她们走过登机廊桥的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闻昕的步子很慢但很稳,偶尔左腿会不自觉地打颤,这时千音就悄悄托住她的手肘。
当空姐查看登机牌时,闻昕突然说:"我们坐7排。"
经济舱的座位狭窄拥挤。闻昕靠窗坐着,起飞时紧张地抓住扶手,指甲几乎嵌进塑料里。
千音掰开她的手指,将自己的手塞进去。
当飞机穿过云层颠簸时,闻昕突然笑了:
"记得吗,你说过要和我坐热气球。"
这是高一那年千音写在"愿望清单"上的胡话,她自己都忘了。
云海在舷窗外铺展,闻昕的侧脸映在圆形窗框里,像张老式拍立得照片。她转动无名指上的戒指,内圈的"723"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现在去哪?"千音问。
闻昕从口袋里摸出黄铜钥匙,将它轻轻放在千音掌心:"回家。"她的声音轻得像云絮,"然后去真正的7号档案室。"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闻昕要了两杯橙汁,用不太灵便的左手与千音碰杯。
飞机正越过国际日期变更线,她们在万米高空上,向着晨光与未来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