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携春来》甜灰蝶

26、第 26 章

　　26
　　盛夏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铺满康复中心的花园。
　　千音拄着拐杖推开玻璃门，闻昕正坐在橡树下拆解某个金属物件。
　　她的手指已经恢复大半灵活度，但右腕上那圈电击疤痕在阳光下仍触目惊心。
　　"张律师发来的扫描件。"千音递过平板，汗珠顺着下巴滴在闻昕发顶，"7号档案室铅门后的东西。"
　　闻昕的镊子悬在半空。
　　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泛黄的档案袋，上面盖着"青山疗养院·绝密"的红色印章。
　　千音注意到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快，像受惊的小动物。
　　"直接看最后一页。"千音按住闻昕发抖的手，"你准备好了再看前面的。"
　　橡树果实砸在帆布躺椅上，发出闷响。
　　闻昕划到文档末尾，那里贴着张1998年的出生证明复印件。
　　父亲姓名栏里"闻世雄"三个字被黑笔划掉，旁边手写着另一个名字：林曜。
　　"林..."闻昕的指甲在平板上刮出白痕，"云初的..."
　　"舅舅。"千音点开关联档案，"云初妈妈林月的亲弟弟，二十年前失踪的脑科学家。"
　　树影在闻昕脸上摇曳，将她的表情切割成碎片。
　　她突然掀开自己T恤下摆——左侧肋骨处有道五公分长的陈旧疤痕，形状像小小的闪电。
　　"我爸...闻世雄说这是车祸留下的。"闻昕的指尖在疤痕上打转，"但云初舅舅的研究方向是...脑机接口植入术。"
　　千音倒吸一口气。
　　她想起云初的银耳钉，想起他总是不经意触碰右耳后的举动。
　　某些碎片开始拼合：闻世雄当年娶的不仅是林氏制药的千金，还有她弟弟的前沿技术。
　　"录像带在哪？"闻昕突然抓住千音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皱眉，"我妈提到的录像带！"
　　平板滑落到草地上。
　　千音弯腰去捡时，闻昕突然从轮椅上站起来——医生说过她的腿部肌肉至少还需要两个月复健。
　　此刻她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踉跄着扑向花园角落的储物柜。
　　"昕昕！"千音扔掉拐杖追上去，左腿缝合的伤口迸裂出血。
　　闻昕从柜底拖出那个印着"W"的登山包。
　　撕裂内衬时，一卷微型磁带掉出来，标签上写着"林曜实验日志07"。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这是她十二岁那年，母亲塞给她保管的"护身符"。
　　"需要播放设备。"闻昕的声音像绷到极限的弦，"老式索尼..."
　　千音突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拨通云初的号码。
　　背景音里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云初的喊话混着电流声："...正带着设备过来...别让她看...舅舅的实验会..."
　　通话戛然而止。
　　闻昕已经用水果刀撬开了磁带外壳，里面掉出张微型存储卡。
　　她的笑容还没成型就凝固了——卡槽里空空如也，存储芯片不知所踪。
　　"闻世雄调包了。"闻昕跌坐在地，疤痕在阳光下泛着青白，"他早就..."
　　千音跪下来抱住她时，闻到发丝间残留的镇静剂味道。
　　闻昕的颤抖通过相贴的皮肤传来，像被困在噩梦里的幼兽。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但千音此刻只听见闻昕破碎的耳语："我身体里...是不是也装着什么芯片？"
　　康复中心的白墙突然变成令人窒息的牢笼。
　　千音捧起闻昕的脸，在那道月牙形疤痕上落下一吻："就算有，那也是你的一部分。就像..."
　　她拉起闻昕的手按在自己左腹——那道五岁时父亲醉酒踢断肋骨的伤疤："这些伤痕组成了现在的我们。"
　　直升机降落在草坪上，云初跳下来时银耳钉闪着冷光。
　　他手里拿着古董磁带播放器，脸色却异常凝重："我刚黑进闻世雄的私人服务器。"他将平板转向她们，"找到这个。"
　　视频画面抖动得厉害，像是偷拍的。
　　年轻时的闻世雄正在和某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交谈，背景是青山疗养院的7号档案室。
　　千音认出那个白大褂——他的眉眼和云初有七分相似。
　　"林博士，植入实验很成功。"闻世雄递过支票，"小儿脑瘤的抑制效果..."
　　林曜推开支票："我说过这只是临床试验！你擅自给健康儿童植入..."
　　"那是我女儿！"闻世雄突然掐住林曜脖子，"既然娶不到林月，总要得到点别的..."
　　画面剧烈晃动后变黑。
　　音频还在继续，打斗声、钝器击打声，最后是闻世雄的冷笑："正好...用你的死换信托基金..."
　　千音捂住嘴。
　　闻昕却异常平静地取出云初耳后的微型装置——那根本不是耳钉，而是植入体的外接端口。
　　"我猜对了。"闻昕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和云初都是实验品。"
　　云初的拳头砸在橡树上，震落一地青果。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舅舅的芯片设计图。闻世雄篡改了功能说明——根本不是治疗脑瘤，是..."
　　"情绪控制。"闻昕接上他的话，指尖轻触自己太阳穴，"所以他一直能操控我的喜怒。"
　　千音想起闻昕那些突如其来的暴躁，想起她被电击时反常的平静，更想起信托文件里那句"非正常失能"的模糊定义。
　　阳光突然变得冰冷，她意识到这场博弈远比想象的更肮脏。
　　"存储卡里有什么？"千音抓住云初的手腕，"原版实验日志？"
　　云初摇头："更重要的东西——芯片解除密码。"他指向闻昕的疤痕，"没有密码强行取出的话..."
　　直升机桨叶的影子掠过闻昕苍白的脸。
　　她突然笑起来，从登山包夹层摸出个千音从未见过的小铁盒。
　　打开时，里面躺着半块发霉的水果糖——七岁那年，她留给碰碰车里哭泣女孩的。
　　"千音。"闻昕将糖块放进她掌心，"如果我变得不像我..."
　　"我会把你找回来。"千音攥紧糖块，霉斑黏在汗湿的掌心，"就像你每次找到我那样。"
　　云初的播放器突然自动开启。磁带空转的沙沙声中，一个女声轻轻唱着摇篮曲——是闻昕母亲的声音。
　　闻昕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蜷缩进千音怀里，像个终于找到归途的孩童。
　　草坪自动喷淋系统突然启动。在水雾折射的彩虹中，千音看见闻昕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溅落的水花。她低头亲吻那道月牙疤，尝到阳光和咸涩的味道。
　　"密码在歌里。"闻昕突然说，"妈妈以前总唱这首..."
　　云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调出频谱分析软件，声波图上浮现出规律的数字波动。
　　当第六个峰值出现时，闻昕轻声念出那串数字："0621...反抗者..."
　　这是她母亲被害的日子，也是她修改信托受益人密码的日期。
　　千音突然明白，真正的反抗从来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记住，并传承。
　　康复中心的钟声敲响十二下。闻昕撑着千音的肩膀站起来，迎着阳光舒展身体。
　　她肋骨上的疤痕闪闪发亮，像一枚小小的勋章。
　　"去7号档案室。"闻昕说，"是时候取出这个'定时炸弹'了。"
　　千音拾起拐杖跟上去，左腿的疼痛突然变得微不足道。
　　直升机旋翼掀起的气流中，她听见闻昕哼起那首摇篮曲，走调的歌声里藏着她们即将共同面对的暴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