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08 不溯 别回头，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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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除了大婚之夜，姜柏枝再没有见过李昭陵。这是帝王有意而为之，也是他不得不为之。临近年关，诸事繁琐。来自各地如雪花般的奏疏，都需要他去处理。
云梦宫诸人心中忐忑：在没有亲眼见到君王临幸之前，他们仍不确信，陛下是否迁怒贵妃娘娘，以及，贵妃娘娘是否失宠。
唯一令他们心安的是，降位、惩罚或是剥夺权力的旨意，都未下达。皇后玺绶、金册金宝、玉印私符，俱在贵妃手中。也就是说，手持后宫生死大权的贵妃娘娘，依旧是这六宫中，实至名归的后宫之主。
然而这些，对于姜柏枝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她巴不得李昭陵离她远远的，最好这辈子也别和她见面。也好让她一个人老死在云梦宫中，图个清净。至于那些象征皇后或是贵妃的信物，她早压在箱底，看也懒得看一眼。
也许日子就这么安静地过着，也许终此一生，她都用不了这些东西。但事实是，未来总会与她所想象的不一样。
莲花固然能出淤泥而不染，然而，当她在池底生长时，还不是莲，又怎能真正地脱出淤泥，不染尘埃？后宫便是淤泥沼泽地，身在其中，姜柏枝也难逃这里头的人心算计。
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说好除了初一十五外再不来请安的各宫妃妾，又齐齐整整地来了云梦宫。且颇为稀罕，一个两个，老老实实地坐在正殿等待姜柏枝。
这消息传到内殿，姜柏枝的耳中时，她正在梳妆。对面，昏黄的铜镜静静地立着，照出她模糊的眉眼。听着青嫱的禀报，镜中的美人冷不防地扯了扯嘴角。
一群贵人呐，前言犹在耳畔，现在却又来了。恐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凤鸣心细又手巧，一听几位御妻来，立即拆了姜柏枝原有的半披发髻，重新为她梳了抛家髻。发髻上插满金步摇、玉搔头和各类簪钗玉环，随着姜柏枝站起，这些首饰也跟着微微晃动。
满头都是冰冷的金玉珠翠，有些重。姜柏枝不自觉地抬手，轻轻扶了扶。凤鸣见此，低声说：“娘娘可是不适？娘娘初戴这么多，确实会如此。待会儿，奴再给娘娘拆了。不过现在，娘娘先忍忍……”
凤鸣的言下之意，是让姜柏枝先去见外头的人。
至于为何，姜柏枝心中清楚。
说来，这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以贵妃的身份，去见她们。上次相见，她尚且浑浑噩噩，自然不愿意理会她们几个明里暗里的嘲讽。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怎能以那样的模样，在这深宫熬到老呢？
便是为了姜家，她也不能如此。
眼看着姜柏枝渐渐振作起来，凤鸣的内心比谁都高兴。毕竟，只有她知道，帝王心计的可怕。如今李昭陵用的，是欲擒故纵。他在等，等贵妃娘娘认清形势，乖乖来到他身边。
贵妃娘娘若是继续茶饭不思，待到君王的耐心告罄，恐怕会直生生地从云端跌下。贵妃娘娘没有强大的家世，到那时，又如何在后宫立足呢？
后宫的鬼蜮伎俩，怕会吞吃了她。
姜柏枝对待宫人从来体贴，凤鸣不忍心姜柏枝遭此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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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至！”
五人正各怀心思地坐在座位上，便听见内殿传来一声清越的通报。是大宫女凤鸣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如一缕细韧的丝线，轻轻一收，便将满室浮动的心思都拢住了。五人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去。
仍是姜柏枝，却是一个她们未曾见过的姜柏枝，是一个符合贵妃身份、穿着得宜的姜柏枝。原来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句话所言非虚，姜柏枝被这么一打扮，竟也有了副后的仪态姿容。
虽然极不想承认，但是，这样的姜柏枝，令在座的五人，都有一瞬间的自惭形秽。有权，有宠，才称得上是御妻。她们五个，不是。
随之而来的，是嫉妒、怨毒。这样一个姜柏枝，不过区区五品小官之女，昨日还在她们跟前行礼叩拜，匍匐跪下，而今，摇身一变，成了后宫之主。
好似阴沟里的癞蛤蟆蹦跶到了佛像前，穿上了金装，如此德不配位，让她们怎么可能甘心？！谁入宫不是为了得宠，不是为了家族，不是为了权力？怎么偏她姜柏枝特立独行呢？
她凭什么？！
这些疑问，如同燎燎不尽的火焰，不同程度地在五人的心底燃烧。越烧，便越不服气。越烧，便越想做出些事来平复心情。想到今日为何而来，五人纷纷有了成算。
她们看着姜柏枝，片刻也不犹豫，就又若无其事地转了过去。包括地位稍低、看着恭敬的三嫔，亦是。
若不然呢？
是，姜柏枝今日穿的，委实吓了她们一跳。是，按照宫规，她们五个，一个不落的，都得向姜柏枝问安。否则，就是犯上不尊的大罪。可话又说回来，这犯上的大罪，她们上回也做了。
有人理会么？
没有。
那么可见，不是被册立为贵妃，就能在这后宫中有喘息之地的。这贵妃之位，不是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当的，还要看这人，能不能立起来。若是家世不显、又惹恼了陛下，这贵妃，真是贻笑大方了。
姜柏枝冷冷地看着她们五个细微的神态，并没有作任何言语。
她轻扶着凤鸣，于正殿的首座落座。
桌上青玉瓷茶盏中泡的紫笋茶不烫不冷，姜柏枝托起茶盏，轻呷一口后，将茶盏放下。她抬眸，扫视周围一圈。她偏了偏头，似笑非笑地问：“到底是世家出身的贵女，旁的不说，入了我这云梦宫，一次两次，连点体统规矩也没有么？”
五人猛地顿住，皆愕然。
她们此番前来，原就没指望姜柏枝能说一句半句的话。云梦姜氏确实出过姜太傅，可那又如何，清流要的是名声，比得过显贵世家吗？不说王谢大族，便是工部侍郎、太子太傅和御史家的女儿，不都比姜氏更金贵？
她们是笃定，看起来“小门小户”的姜柏枝，是只会默默忍受的，然而……
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呢？
气氛一瞬间陷入僵局。
凤鸣打破了凝滞，她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对着坐着的五人微微屈膝行礼，而后，她说道：“贵妃娘娘在此，按照宫规，请各宫主子向贵妃娘娘行参拜大礼。”
参拜大礼？！
疯了么？
上次请安时，她都没行礼。这一次，不年不节的，要行跪拜大礼？
王柠的暴脾气一点就着，她气得瞪向凤鸣，脱口就要斥责——
但那句话在看清凤鸣眼中的冷淡时，被生生咽了下去。凤鸣曾是神龙殿的大宫女，她的意思，几乎就是李昭陵的意思。说句难听的，她可以得罪姜柏枝，也不能不听凤鸣的。
谢清姝也知道其中利害。
不过和眼皮子浅的王柠不一样，谢清姝愿意行礼，更多的缘由是，她知道，她早晚都得向姜柏枝行礼。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她是贤妃，姜柏枝是贵妃。这宫规，她记得牢牢的，谁曾想，在这时用上。
谢清姝满心讽刺。
另外三嫔更不要说。
于是，云梦宫的正殿难得地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声音——
“妾等，给贵妃娘娘请安。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姜柏枝以手支颐，目光淡淡地掠过那几张言不由衷的脸。
她在迟疑。
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让她们起身。并不是刻意报复或者冷待她们五个人，也不是厌恶她们五人的原因。说实在的，事已至此，再深究之前的往事，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了。
她只是在细细地斟酌，反复地思量。
她应该让她们起身么？
要知道，这句话一出，她就真的不是被强掳到后宫的姜氏女，而是实实在在的云梦宫之主，贵妃娘娘姜氏。
缘何？
因为，此言一出，无论她愿不愿意，无论她承不承认，她都动用了大雍后宫之主的权力，动用雍朝贵妃的权力。而权力，一经动用，便再难收回。
往事历历在目，回忆清晰可见。不知不觉间，那无忧的少女长大了，她不再是柔弱无依的藤蔓，需要攀附高大的树木。在疾风骤雨中，她已掌握了自己航行的方向。
姜柏枝终是有了决断。
别回头，别停留，往前走。①
“起来罢。”
过了许久，姜柏枝说。
得了姜柏枝的令，几人才又落座。
若她们知进退、晓事理，便该知道，今非昔比。姜柏枝今日这身装扮，分明是来立威的，哪里是会息事宁人的模样？只可惜，她们从未见过姜柏枝真正的性子，便一直以为她是软柿子，是可以拿捏的。
姜柏枝不会再遂她们的心愿。
她又不是普度众生的善人，天天遂别人的心愿，那谁来成全她？
没有人。
既然没有人，那她就自己让自己顺心如意。
无论用何种方式，她都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08 不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