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04 亲眷 而她，高坐 ...
-
人一下子走得干干净净。
姜柏枝却像是没看到似的，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娘娘……”
见此，凤鸣自责得不行。她原该立时呵斥这几个不懂宫中规矩的嫔妃——不，准确来说，是故意轻忽、存心怠慢贵妃娘娘的嫔妃。只是，娘娘昨夜惹恼了陛下。陛下有令，唯有她低头，方能行事。
这本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谁想到，贵妃娘娘如此倔强。凤鸣暗自叹息，若只是有脾气，倒也罢了。可如今，娘娘是生生没了脾气，就剩半口气在这人间幽幽地飘着，看得人心口发疼。
“凤鸣……”不知过了多久，姜柏枝终于开口唤她。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掩不住的倦意与疲惫，眉间那道褶皱更是怎么也揉不平，沉沉地压着，“替我卸妆，我要去歇息了。”
“……是。”
凤鸣低声应着。
姜柏枝躺在床上，闭上眼。
睡不着。
这些时日受到的摧残，难以抹平，且从身体上显现出来——身体到极致的困意得到弥补后，再想睡，就根本睡不着了。明明累得要死，可闭上眼睛，脑子却清醒得很。
可她不睡，又能做什么呢？
起来么？
这座宫殿，有何好看的呢？那些精心挑选的古玩字画，那些贴合她心意的笔墨纸砚，不是恩宠，是笼子上的金漆。
还不如就在这床榻之间，浑浑噩噩地虚耗光阴。
姜柏枝昏昏沉沉地想着，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似睡非睡之间，她好像听见有人在敲门。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必管我，自去安置罢。”她喃喃道，也不知外头的人听没听见。
敲门声停了。
六婢熟悉姜柏枝的性子，知道她不愿做的事，便是再如何强迫也无用。本来，她们是想叫姜柏枝起来，好歹用了晚膳再睡。
也罢。
眼下的姜柏枝，恐怕没心情用膳。
-
翌日。
姜柏枝是被人喊醒的。
凤鸣站在床边，脸上带着难以掩盖的兴奋与喜悦。这对于对自身要求近乎苛刻的凤鸣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事。她素来稳重，端庄。可此刻，她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笑意。
“娘娘，快，快收拾收拾——”凤鸣的声音都在发颤，是激动的那种发颤，“陛下有旨，令姜府众人全部来到皇宫。眼下，他们已在鸾凤殿等着了！”
“娘娘，我们得快些，时辰不等人呢。”凤鸣催促着，“奴知道，你们定有许多话要说。”
什么？
姜柏枝猛地清醒过来。
她的亲人们，都来了？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瞬间，那颗已经死掉的心，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一潭死水里扔了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父母，祖父母，兄长，妹妹……
姜柏枝的眼泪忍不住落下来。
她想他们。
很想很想。
她多久没见到他们了？封妃大典时，他们被禁足在家中，一个人也没来。那应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出嫁，她穿着华贵的翟衣，走过长长的宫道，接受百官的朝拜——可她的家人，一个也不在。
她还以为，进了皇宫，成为贵妃，就再也见不到亲人了。
本就是这样的，不是么？
所有妃嫔，进了宫，谁还见得了亲人？母亲尚且艰难，更何况父亲？更何况兄弟姐妹？那些人在宫外，她在宫内，中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宫墙，是君臣之别，是天堑。
可今天，他们来了。
这个念头在暖轿里一直萦绕着，挥之不去。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
为什么？
为什么李昭陵突然大发慈悲？
去往鸾凤殿的路上，姜柏枝终于想明白了。
今天，是三朝回门日。
如果是在宫外，如果她嫁给了谢清隽，哪怕不是谢清隽，哪怕只是个普通人家，她都可以在三朝回门日的时候回到娘家，与家人团聚。
可她进了皇宫。
皇宫没有回门这一说。
她没想到，李昭陵会召见她的亲人，让她们在这一天相聚。这看起来像是恩典，像是体贴，像是帝王难得的温情。
可姜柏枝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
这不是体贴，不是善意，更不是温情。
是手段。
是驯服。
她是个烈性子，不低头，不屈服，不讨好。所以他在试图驯服她，就像是驯马一样，就像是驯服任何畜生一样，刚柔并济，先给一铁鞭，再给点甜枣。
他离宫的消息，怎会传得阖宫皆知？若无他的默许，若无他的推波助澜，那些妃嫔怎敢一大早就来云梦宫看她的笑话？
现下，不是想李昭陵的时候，而是见亲人的时候。
他们必定担心她，就像她一直在担心他们一样。她的担心无足轻重，只消看到他们平安便好。可他们的担心，对于她来说，重于泰山。
她不想让他们担心。
她一定要消解他们的担忧。
暖轿摇摇晃晃，终是到了鸾凤殿。
姜柏枝踩着昨夜初下的雪，在啼奴与鹰鹰的搀扶下，慢慢地踏过门槛。雪很薄，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她的脚步很慢，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怕。
怕看见他们担忧的眼神，怕看见他们强装的笑脸，怕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穿过庭院，进入正殿。姜柏枝抬眼望去——
那跪在玉转上的人，就这么撞进她的眼里。
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伯父，伯母，兄长，妹妹……
一个不落。
全都跪在那里。
姜柏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眼眶发烫。
她的步子乱了，脚刚迈出一步，一道声音响起——
“请贵妃娘娘上座。”
破军在这，想必是来提醒她的。提醒她的贵妃身份，提醒她所行所为不可逾矩，提醒她——君臣有别。
姜柏枝的步子顿住了。
那颗刚刚活过来的心，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冻上了。
她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那金碧辉煌的藻井，雕着龙凤呈祥，描着金粉彩绘，华丽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盯着那些纹路，盯了很久，把眼泪生生憋了回去。
然后她低下头，垂眼看自己的鞋面。
她沉默地从家人中间走过，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到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坐下。
才坐下，便又听破军说：“拜贵妃——”
底下人转了个方向，朝着姜柏枝拜了下去。
三拜。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一拜。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二拜。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三拜。
姜柏枝听着，浑身发冷。
这是她最亲密的亲人。
是她前半生所有的依靠。
是看着她长大的人，是教她识字的人，是陪她玩耍的人，是宠着她惯着她的人。
可现在，他们跪在她面前，对着她三叩九拜。
而她，高坐殿前，生生受他们的礼，却，无能为力。
“君臣之礼，不可废，故行此事。”破军的声音又响起，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提醒。
一道所谓的君臣，就这么隔绝了亲缘。
姜柏枝此时方知自己以前是何等天真——她竟相信李昭陵与谢清隽有兄弟之谊。他们之间，只有君臣之别。
“……起身吧。”
姜柏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姜家众人起身后，姜柏枝仔仔细细、挨个看他们的脸。祖父，祖母，父亲，母亲，伯父，兄长，妹妹……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生怕漏了哪一个。
好。
都好。
都看起来好好的。
众人欲落座，破军又提醒：“贵妃赐座，方可坐下。”
姜柏枝深深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破军。
那眼神冰冷，没有半点温度。
“出去。”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破军讶然。
他看向姜柏枝，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娘娘，这于理不合。按理，宫妃不可见外人。陛下怜惜您思念亲人的苦楚，这才召见姜家人。您与亲眷叙话时，奴等应随侍在侧，以备贵妃娘娘不时之需。”
姜柏枝听他说完，一个字也没落。
什么叙话，什么召见。若是真心让她与亲人相见，何须这般绕绕弯弯？若是真心待她好，何须派人在一旁盯着？她最烦的便是李昭陵这手段了——明明是要监视，偏要说成体贴；明明是拿捏，偏要说成恩赐。
今日亲眷在场，姜柏枝难得有了几分心力。她闭了眼，再睁开时，语气更冷了几分：“中贵人，我与亲人说私密话，难不成中贵人还要在一旁听着么？”
她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中贵人不妨去殿外等候，待我传唤即可。”
破军还想再说什么。
可对上姜柏枝那双眼睛，破军意识到他与她的身份。于是，破军躬身，颔首退下：“是，奴告退。”
等到破军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姜柏枝刷地起身，几步走到姜太傅面前，直直跪下。
“——是弯弯的错。”她的声音哽咽，“弯弯不孝，让祖父惦念忧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04 亲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