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02 太后 “天子生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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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后，姜柏枝再也睡不着。
她将香盒藏回原处——枕头底下，那个凹陷刚好容得下它。香盒轻巧，枕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她做完这件事，手停在枕边，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
然后她起身，赤着脚，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的自己模模糊糊，但依稀能看见憔悴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昨夜哭过，眼睛的浮肿还没消。发髻还歪着，昨夜和衣睡的，根本顾不上拆。现在几缕碎发散下来，衣衫也皱皱的，有的不服帖地搭在肩上。这副狼狈的模样，谁能看出这是一朝贵妃？
门外忽然有声响。
是已经成为云梦宫大宫女的凤鸣。
凤鸣声音紧绷着，夹杂着怯意和忐忑：“娘娘，可是醒了？按制，今晨要去拜见太后。若是娘娘醒了，奴婢们进来服侍娘娘梳洗。”
过了几息，姜柏枝开口，声音很轻：“……进来罢。”
门被推开了。
凤鸣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啼奴、朝朝暮暮、鹰鹰鸢鸢。六个人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是没有声音。她们屏息凝神，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出。
其余的宫人，都不敢进来伺候。
他们怕得很。
昨夜的事，阖宫都知道了。陛下被赶走，这是从未有过的事。谁也摸不准这位新贵妃的脾气，只知道她前些日子疯魔过，撞过柱子，割过手腕。如今虽封了贵妃，可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发作？
是以，侍奉姜柏枝的，还是她熟悉的这几个。
六个人手巧得很，不消片刻，就替她拆发散髻，重新梳拢，上妆，更衣。姜柏枝始终不说话，也不动，任由她们摆弄。
收拾差不多的时候，凤鸣瞥见她脸上那道伤疤。
疤已经泛着肉粉色，不深，但若不及时涂抹，怕是要留疤。凤鸣吓得差点叫出声——她赶紧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捧到姜柏枝面前。
“娘娘，这是中贵人送来的药膏，叫神仙玉女粉。”凤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很郑重，“听说是前朝则圣皇后用的方子，就这么一小盒，千金难求。陛下翻遍整个国库和私库，才找出这么一点。”
她打开盒盖，用小银匙轻轻剜出一点，慢慢敷在姜柏枝的伤疤上。
姜柏枝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偶尔眨一下，证明她还活着。
药膏凉凉的，贴在脸上，没什么感觉。
“好了，娘娘。”凤鸣长松了口气。
姜柏枝这才看向她：“我……要与陛下一起去吗？”
凤鸣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说：“不用，陛下忙，娘娘自行前去即可。”
她没说完的话盘旋在肚子里——陛下怎么可能会去？那对母子，根本形同仇人。
姜柏枝垂下眼眸，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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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宫。
天寒，哪怕给姜柏枝披上了厚厚的斗篷，她的手依旧是凉的。凤鸣已经得了令，若是太后执意不肯见姜贵妃，那毋需等待，立即带贵妃回去——太后心思不定，便是亲生的儿女，说不见也不见，更何况是贵妃娘娘？
陛下虽与贵妃闹了别扭，但这只是他们帝妃之间的小事。他可不会因此迁怒贵妃，使得贵妃遭到太后的冷眼。所以，陛下密令，若太后拒见，不必等，不必跪，当即返回。
时辰差不多了。
凤鸣正要带着姜柏枝回去，谁料，那扇常年紧闭的大门却开了。里面走出一位形容缟素、有些年纪的嬷嬷，这就是太后身边的董嬷嬷。她先是对姜柏枝行了一礼，随后抬手，肃声：“太后娘娘有旨，请贵妃娘娘独自入内。”
姜柏枝的眼睫动了动，抬脚上了台阶。凤鸣想跟着她入内，却被董嬷嬷拦下，董嬷嬷看着凤鸣以及其他人，说道：“太后只命贵妃入内，闲杂人等，回避。”
凤鸣焦灼到原地踱步——别的不提，贵妃娘娘与谢家纠葛不断，太后肯定会迁怒的啊。她且等上片刻，若是贵妃还不出来，她必要去神龙殿找陛下！
凤鸣将紫宸宫想成狼虎窝，可实际，却没那么可怕。
董嬷嬷将姜柏枝带到殿门口便停了，她又躬身行礼，低声道：“请贵妃娘娘朝前走，太后娘娘已然等着了。”
姜柏枝脚步一顿，看向这座殿宇。
烟雾袅袅，香气浓得化不开。姜柏枝闻出来了，是沉水香。其中混杂着的，好似是返魂香和信灵香。一个是招魂，另一个，也还是沟通鬼神的媒介。满殿烟雾缭绕，层层帷幔垂落，不见人影，不闻人声。
没有人守着。
太后不喜人守着。
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帷幔，终于，她走到了殿宇尽头，一个女子的背影跪在那里。
素衣，素髻，鬓边斜簪一支玉钗。钗头刻着凤凰展翅，振翅欲飞。满殿金玉堆砌，她却素净得像一片落雪，像这殿中唯一的活人，又像是早已死去的魂灵。
姜柏枝看见她的后脑勺，那乌发间已有几缕白发。可若忽略那几缕白发，单看那身姿，说是二十多的女郎，也是有人信的。
她正背对着姜柏枝，跪在诸天神佛、观音罗汉、香火牌位面前，虔诚地焚香。那背影一动不动，只有手中的香火偶尔轻颤，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她就是一国太后，先帝的宸妃，同时也是谢清隽的姑母——谢玉璋。
凤凰展翅，当今皇宫，能用的，只有她了。
姜柏枝不敢打搅，只静静站在一旁。
“怎么，不说话了？既然到了这儿，就上前来，来我这儿，让我好好看看你。”
谢玉璋开了口。
声音很冷淡，却没有姜柏枝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
姜柏枝轻轻跪在了她身侧的蒲团上。
谢玉璋转过头，看她这新得的儿媳。那目光从姜柏枝的眉眼滑到唇角，从唇角滑到脸上的伤疤，又从伤疤滑回眉眼。她看着看着，冷不丁笑出声来。只是这笑声里，全是讽刺。
“果然，”她说，“那孽障，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你我二人，都累得此果。”
她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姜柏枝，那目光阴森森的，仿佛从地狱走出。说出的话也阴森森的，已经全不似常人：“说起来，我还欠你的。若是这孽障刚落地，我就将他掐死，也省得连累你。这样，你与子霁，何至于天各一方，受尽苦楚？”
子霁。
姜柏枝的鼻尖又抑制不住地泛酸。
不行。
不能哭。
她拼命忍住，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太后言重，妾承受不起。”
“呵。”谢玉璋不再看她，自顾自地说起了谢清隽。
“子霁啊，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孩子。”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是换了一个人，“说起来，这几个孩子，都有丹凤眼，偏我没有……但没关系，我自有人稀罕。”
她顿了顿，呆怔一瞬：“只是，到最后，我竟害他全族皆灭。”
谢玉璋抬起头，看着金玉堆砌的天花板：“天子生母，这身份极尊贵，却也将我困守在方寸之地，不得往生。”
这段过往，谢玉璋已经很久没说过，她也并不期待姜柏枝的回应。
“好孩子……”谢玉璋握住姜柏枝的手，轻轻拍着，神情变得慈爱起来，“你是子霁选的，定然是个好的。你与子霁，是一对佳偶……真恨那畜生，威逼利诱，作此行径。”
姜柏枝抬眸望着她，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转，又咽了回去。谢玉璋来来回回的，就这几句话，时而清醒，时而怨忿，时而欢欣，时而又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冰冷的深宫，逼疯了所有人。竟连太后，也给逼疯了。
“太后，”姜柏枝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决定问出口，她的声音很轻，“子霁如何了？”
谢玉璋的神情凝滞了一瞬。
她的目光变得空茫起来：“……我早就不是此间之人了。我正等着，等着他来接我。也不知他何时原谅了我，又何时才会接我出这樊笼……”
她又点起一炷高香，闭目，虔诚地祈祷神明。
香火缭绕，烟雾模糊了谢玉璋的面容，也模糊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那些牌位一层一层地排列着，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看不清上面的字迹。都是谢玉璋亲手供奉的亡魂。
姜柏枝看着那些牌位，忽然想起谢玉璋刚才说的那句“不得往生”。
不得往生，是说她自己，还是说这些亡魂？
姜柏枝不知道。
她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了，起身时身形晃了晃。左脚绊住右脚，险些摔倒。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谢玉璋的声音——
“你不似我，你还有念想。”
“人生还长，念想在，希望就在。”
“你大好年华，不可这么死气沉沉。寻些事做吧——再难的险境，总归有出路。再深的迷障，总有破除的一日。”
姜柏枝脚步一顿，站在原地，背对着她，好似要抓住些什么，却终归是徒劳。
她沉溺于此，抽身不得，如何前行？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02 太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