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我一炬火》深屿安眠

7、第七章.她的疼痛 这天的

　　这天的禾老师，罕见的十分沉默。

　　她不再慢慢悠悠地和姜泠闲聊起年轻时的记忆，她一个人窝在后院的花园里，在摇椅上坐了很久。

　　姜泠第一次在她身上感受到这么明显的寂寥感。

　　姜泠不想打搅她，于是走出门，去看那面已经恢复生机的小湖。正巧草帽爷爷也坐在湖边，她走上前，和他并排坐在一起。

　　草帽爷爷笑着看了看她：“禾老师不理人了啊？”

　　姜泠惊诧点头。

　　草帽爷爷于是摘下他的草帽，和姜泠讲了一个小故事。

　　他说，像是禾老师同姜泠解释过的一样，二十年前，湖水褪色过一次。

　　那时候禾老师早已辞去工作，独身住在现在这所房子里。

　　她孤僻，不爱说话，不同旁人有什么往来，但养着一条狗。

　　一只白狗，长得很可爱，也机灵，很通人性。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禾老师带着它，还有一只老相机，到处走，也到处拍。那相机实在太古老也太破旧，多少年前的东西了，偶尔就爱出点小故障。禾老师能修的，就自己捣鼓好，修不好的，就来请求草帽。

　　那一年禾老师三十来岁，没几年就要迈入四十的门槛，早就磨平了青年时的冷傲。她不再同草帽争斗吵嘴，温和地讲话，做事，多年的交情，草帽也愿意帮她。

　　但也同样是那一年，湖水褪去它的颜色，村子迎来了昏暗和饥灾。

　　很多人没有熬过去，那条狗也是这样。

　　狗死去的那天，禾老师怔怔地抱着它坐了很久，后来草帽来劝，才红着眼，把它埋在后院的花园里。

　　那是很长的一年，饥饿和恐惧没有击倒她，但孤独，永永远远地，要纠缠她到底。

　　姜泠想起那天午后，禾老师给她看相机里的照片，有一只小狗连续地出现。它总是乖乖地看着镜头，高摇着尾巴。

　　后来再也看不见小狗的身影。

　　禾老师当时提了一句：“可爱吗？我养的狗。”

　　平平稳稳的声音，没有让姜泠发现半点不对。

　　她又想起和禾老师去爬山，禾老师说，后来，走不动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只知道禾老师的目光那样远，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湖边的风很清爽，带着点水汽，令人仿佛尝到夏天的味道。

　　草帽爷爷又戴上他的草帽，横着眼睛赶她：“听完故事就快点去哄她，你受得了她难过吗？”

　　姜泠立即起身，往花园走。

　　禾老师还坐在那儿。

　　姜泠慢慢地挪到她跟前，什么也没说，轻轻搂住她。

　　她感觉禾老师在轻轻地抖，但没哭。

　　很久之后，禾老师哑着嗓子说：“我没事。”

　　这句话太轻，和那天禾老师说起小狗时的云淡风轻一样，令人似乎能感到她积压许久的疼痛。这疼痛也好像并不是因为失去了一个同伴，而是因为孤独，在拥抱她的人生。

　　禾老师总是和她提起当年。

　　当年的孩子们，当年的礼物，当年走过的地方，当年留下的照片。她说得总是不急，语调又软，让人不觉得烦，所以愿意听。可她将那些当年当成故事一点一点讲给姜泠，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太久，所以希望有人听，又怕人家不爱听，才这么尽力地讲得好听。

　　姜泠放开她，转身走进屋里。

　　不多久，她带着一台相机走了回来。

　　这是她自己的那台相机，最新的款式，众多相机里她最钟爱的一台。

　　她打开相机，给禾老师一一展示里面的照片。

　　有些在碎片里拍下的，不能外流的照片，她都先保存到电脑里然后把相机里那份删除了，所以这里给禾老师看到的，都是一些规定内的东西。

　　她站在禾老师身后，笑吟吟地和她讲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

　　一望无际的森林，巍峨壮丽的高山。这儿有海，也有河，有明月也有繁星。姜泠自己很少出镜，就算有她自己的照片，也只能模糊地窥见半张侧脸。禾老师问起来，她说：“……我不太爱给自己拍照。”

　　很奇怪，她什么好看的东西都爱拍，但不爱拍自己。

　　禾老师的心情好了很多，她对姜泠说：“我可以试试吗，拍拍你。”

　　姜泠愣愣地点头。

　　禾老师于是带她去了很多地方。

　　一开始姜泠别别扭扭地表情姿势都很僵硬，后来被禾老师反复指点，纠正，拍出来的东西好歹有了点样子。

　　禾老师笑着问她：“好看吗？”

　　她也笑：“好看。”

　　照片里的人好看，拍照的那个，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