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碧玉》伊可韩

32、有去无回

　　“你不再叫我娘，你不再叫我娘！你什么时候把我这个娘放在眼里过？”尚夫人甩开儿子的手，看着腕上的那道抓痕，眼里是难以抑制的悲伤。

　　尚寒汀心中歉疚和感伤交织在一起，什么也说不出来。刚才用力过猛，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汩汩流血，疼得他整个人都木了。

　　“夫人，您尽管照原计划行事，沈小语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少主的。少主宅心仁厚，大概觉得亏欠了她，存心弥补，才这么说的。”燃锦站在旁边，一直冷眼看着，最后才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的话令尚夫人更觉悲哀，什么宅心仁厚，恐怕他是对她动了情吧？儿子虽然淡漠执拗，却不曾在人前给过她难堪，头一次当众弗她面子，竟是为了她。报应吗？

　　“娘，你可知燃锦是什么人？与他为谋，无异与引狼入室。”尚寒汀不敢相信燃锦竟然和娘勾结在一起，对他们下毒手。

　　“哼，现下没了尚家堡，儿子又指望不上。我再不为自己打算，就只能等死了。”

　　“我怎么会不管你！上次派人去接你和爷爷来乐影山与我同住，被你一口回绝。”

　　“亏我从小锦衣玉食地养着你，堂堂少主整日窝在连个鬼影都不见的山上，真是有出息。你过得惯，我还过不惯呢！”

　　“那你想要怎样？”

　　“我要往日的风光。”

　　悲哀忽然像这无边的夜色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压得尚寒汀喘不过气。为什么母亲不能像他一样随遇而安，或是他像母亲一样追名逐利？那样的话，两个人才像母子，也就不会有这些分歧争执。

　　院中突然传来几声轻咳，燃锦和尚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便开门离去。门重新开启的时候，屋里的人吃惊地发现，两个一模一样的燃锦走了进来。他们二人都是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不同的是，后来的那个衣缘上绣了几朵兰花。

　　“尚夫人，金子我带来了，请过目。”兰花男展开一个无害的笑容，命手下抬上一个大木箱。单看那箱子的外表，你决计想不到里面装的竟然是黄澄澄的金子。

　　兰花男满意地看着尚堡主和尚夫人眼中的贪婪，脸上掠过一丝讥笑。他那双邪肆的眼睛慢慢转到沈小语身上，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你就是仙子？”

　　尚夫人着说：“对，她就是。”

　　兰花男不高兴地皱了皱眉头，说：“尚夫人，金子你也收下了，总不能连货都不让我验一下吧？”

　　“公子说的是，可是她明知道……，怎么会承认呢？”尚夫人满脸赔笑，唯恐他改变了主意，她的后半生可就全靠这箱金子了。

　　“听听也无妨。”兰花男转身望着沈小语，和颜悦色地又问了一遍：“你是吗？”

　　“不是。”沈小语面不改色地答道。

　　“我不认为尚夫人敢骗我。要是我吃了你，却还是练不成魔功，定不会放过她。依着尚家堡现在的力量，可没有能耐和我抗衡。”

　　“她在我身上下了毒，吃了我，你也完蛋了，谁还去找她算账。”沈小语镇静地与他对视。

　　“你听她胡说，我这么做对我又有什么好处？”尚夫人没料到沈小语会这么说，急忙想撇清自己。

　　“因为你这个人本来就是蛇蝎心肠，谁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实说，我虽然不完全相信她的话，可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为了防止你耍花招，委屈你跟我走一趟吧。反正现在的破屋子，你也住不习惯。”

　　尚夫人被他一阵冷嘲热讽抢白地面红耳赤，可是又无力反驳，她已经多少年没有受过这样的耻辱了！她忽然悔恨不已，本以为这是一桩无本万利的生意，但是现在看来却没有这么简单。燃锦到底是谁？他是展聿淇的人，连展聿淇他都背叛，自己和他素无交情，他凭什么帮自己？难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出了一身冷汗，越看兰花男的神情，越觉得后怕，若不是自己已经走到穷途末路，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兰花男命人把尚寒汀和展聿淇关到笼子里，让他们二人和尚夫人同乘一辆马车，又吩咐燃锦留下来照顾颤颤巍巍的尚堡主，自己则拉着沈小语登上了另一辆马车。展聿淇和尚寒汀只能眼睁睁地任人摆布，却回天乏力，任凭他们咬碎了牙关也无济于事，他们身上下的药很重，别说打斗了，连走个路都不稳。

　　尚堡主年事已高，加上内力全失，说个话都费劲，再也不是往昔那个野心勃勃，豪气干天的风云人物了。面对一室的冷清和不怀好意的燃锦，他的腿不争气地哆嗦起来。似乎是对他的畏惧感到很满意似的，燃锦的脸上绽开了花一般的笑容。

　　“尚堡主，这套宅院太寒酸，与您的英明神武不相配，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吧。”燃锦一步步向尚堡主逼过来，猫玩老鼠似的。

　　“我在这儿等他们就行了。”尚堡主心生警觉，不由得倒退几步。

　　“你知道他们去的是什么地方么？无回殿，有去无回的地方，你还等他们做什么？”说完，燃锦便上前抓住他瘦如枯槁的手腕，也不管他受得了受不了，提起他就纵身飞奔。

　　“你看这儿风光多好。以后你就在这儿安度晚年吧！”燃锦把尚堡主带到山颠，往上看，是遮天蔽日的参天古木，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加害于我？”尚堡主知道难逃一劫，重新打量燃锦。

　　“我只是受人之托，我和你是没什么仇的。”

　　“受谁之托？”

　　“崔风。”

　　听到这个名字，尚堡主徒然变色，等他回过神来，哪里还有燃锦的影子，只有山风呼啸着惊起阵阵林涛。

　　沈小语重又坐回颠簸的马车，想着尚寒汀和展聿淇沦为阶下囚的悲愤神情，不禁难受得潸然泪下。坐在她身边的男子从怀中拿出一方帕子，小心地递过来，却被她扭身躲开。

　　“我叫孤灯。”那个男子不以为杵，反而自我介绍起来。

　　沈小语不理他，径自哭个痛快。孤灯忽然一把拉过她，捧起她的脸，对着她的唇就要吻下去。沈小语又惊又怒，狠狠一巴掌掴在他脸上。她的手心隐隐发疼，他白皙的脸上也多了几道红印子。孤灯没有着恼，只是自言自语道：“他果然没有喂你吃药。”

　　他们一路南下，这日来到一个碧波荡漾的湖边，孤灯叫沈小语下车，问她是不是还记得这个地方。沈小语怔然地望着宽广宁静的湖面，心里却难以平静，这是幽梦湖，自己是从这儿来的，可是却不知道何时才能回去。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孤灯举起自己的右手，宽大的袍袖顺势滑落，露出他纤细如女人的手腕来，上面套着一只和她手上一模一样的玉镯。他抓起她的右手，让她的玉镯也从袍袖下面暴露出来。

　　“看，玉镯近在咫尺，展聿淇也在你身后的马车里。只要我愿意，你回家的路马上就会呈现。可是我又不能这么做。”孤灯戏弄地看着她，却见她双唇紧抿，倔强地一言不发。

　　他意兴阑珊地垂下手，转身向马车走去，沈小语在他转身的霎那扣动散珠，无数颗细小的珠子雨点般打向他的后背。孤灯头都没回，只是挥了挥袍袖，那些珠子便纷纷射向右边的大树。沈小语心里大为震惊，不是为了他逃过自己的攻击，而是，他为什么会知道回现代的方法？

　　“你真有意思，为了奖励你取悦于我，我也让你看点好玩的东西。”

　　他们每人都被蒙上黑布，所以接下来去什么地方，便只能靠感觉来判断了。展聿淇双眼虽然看不见，心中却渐渐明了，他们可能是被无回殿的人抓住了，幽梦湖的北岸就是含黎山。他不明白的是怎么会惹上他们，他不相信是单纯为了沈小语这么简单。既然燃锦和兰花男是一伙的，完全没有必要向尚夫人买，直接抓住带走就是。

　　“你认得他吗？”后来他们不能乘马车，是孤灯拉着她绕来绕去地走，她听到过石门开启的声音，脚下是光滑冰凉的石头，还有潺潺的流水声，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最后是无休无止的台阶，她怀着身孕，身体沉重，累得大汗淋漓。终于摘下眼上的黑布，她的眼睛却被光亮刺得睁不开，所以一时不知孤灯让他看什么。

　　等她适应亮光之后，才发现自己是在一面水晶墙的外侧，墙里则是一个灯火通明，富丽堂皇的大厅。他们站在黑暗里，可以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里面的人却看不到他们。一群妖娆的女人在大厅里翩翩起舞，每一个都体态婀娜，舞姿媚人，像是天生为魅惑男人而生的尤物。等她们舞到边上时，她才看清正座上的男人，他肤色古铜，飞眉入鬓，双目狭长，鼻梁挺拔冷峭，嘴唇微厚性感，不同的是，他身上穿的不是朴素的布袍，而是华丽精美的锦服。一股冰冷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让她有那么一会儿不能呼吸，不能思考，只是呆若木鸡地站着，看着。

　　座上的男人忽然转过脸来，目光笔直地看向她这个方向。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沈小语还是条件反射般仓皇后退。这一动，似乎把沉睡的记忆都蓦然惊醒。她忽然忆起他说“我尚未娶妻”时的样子，他脸上那恍惚而逝的温柔能让冰雪都消融。他怀中的美人也许不是妻，是妾，或是什么服侍的女人，也许整个大厅里的女人都是。她能怨什么，毕竟他不曾给过任何承诺，是自己一厢情愿罢了，一厢情愿啊！她为他牵肠挂肚，也不是没有想过他也许是骗她，可是她宁可他是负了她，也不愿他是发生了意外。

　　她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却吐不出来，扶墙干呕了一会儿，只觉得身子和心都空空的。尽管每看一眼都会心如刀剉，她还是紧紧地盯着大厅里的旖旎风流。这才是他极力掩藏的真面目吧！邪肆不羁，冷酷无情。不是没有幻想过有一天他会骑着白马出现，救自己脱离苦海，她等得是那么久，以至于在她梦中，他的面目都淡的模糊了。可是不管他的面目怎样模糊，他都执著地驻留在她心中，那些糅合了回忆和幻想的梦，一次次带她重温那段属于他们的时光，让她深陷在空幻的甜蜜里出不来。

　　她没有听到，却有种音乐嘎然而止的感觉，因为那些舞女忽然停下僵硬的动作，步履匆匆地离去。司寇之风脸带唳气地骤然起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的孤灯正面带微笑，不怀好意地看向她这边。那一刻，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想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地方，能逃多远就逃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