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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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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意】
慕颜握着鞭子兀自站在那儿,她沉默地看着被绑在刑凳上一身是血的纪言卿,没有继续朝他挥鞭。
慕颜这次是当真下了重手,裴瑕跟着她辗转于战场多年,都甚少见到她如此暴怒的样子。
若是纪侧君今日真的在这里陨了命,裴瑕怕日后慕颜回想起来会后悔,也跟着劝道:“王爷,纪侧君身体不算健壮,再打下去恐怕不死也要残了。”
“王爷……”迎春看她的神情似乎有些松动,急忙开口。
“松绑。”
慕颜冷声命令。
“是。”
捆在身上的绳子一被解开,纪言卿抓着凳角的手早已没了力气,他稍微一挪动身子,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从刑凳上摔了下去。
慕颜立刻就想过去扶他,又瞬间顿住了,木然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唔……”
背上、腰上的皮肉都似乎被打烂了,稍微一动就疼得犹如万箭穿心。
纪言卿的额头上瞬间又冒出一层冷汗,口中咬着的方巾都被血染红了,他无力地呕出一口血来,血沫溅在了他的胸前、手上。
“侧君。”兰园里的侍从慌忙就去扶他。
夜色掩盖了慕颜眼底的情绪,她抓着鞭子的手松了又紧,最终什么也没做,转身准备离开。
“云姬……”
慕颜忽然停住了脚步。
纪言卿的那一声明明那么轻,她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纪言卿不顾自己浑身的伤,推开准备扶他进去治伤的侍从,拖着一身是血的身体,慢慢地在地上爬着。
“咳……”
他稍微一动,身后的剧痛顿时就刺地他头脑发木,稍微有些凝固了的伤口也都重新崩开了,无异于又受了一遍酷刑。
当着王府众人的面,纪言卿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沾满了血污与灰尘的手虚虚抓着她的衣角。
强忍着浑身的剧痛,纪言卿暗吸了一口气,眼眶里盈满了泪:“云姬……我错了,对不起。”
慕颜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了拳头,用力之大连骨节都泛着白,似乎要把手里的那根鞭子捏碎不可。
纪言卿又挣扎着往慕颜挪了一点,用尽了仅剩的一点力气将她的衣角抓着,泪眼盈盈地仰望着她,语气虚浮地似乎随时要咽了气:“你若是还不解气,便再罚我几鞭。”
这是不是他的苦肉计?慕颜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院子里弥漫着的血腥味令人十分不安,尤其是纪言卿朝她靠过来的时候那股味道更是浓烈,不断撕扯着她的心神。
慕颜心中暗恨,眼睛却终究忍不住看向他,纪言卿苍白如纸的脸上瞬间浮起的虚弱无力的笑令她不由得皱了眉。
纪言卿破布般伏在她脚下,望着她的眼里盛满了忐忑、依恋、愧悔……
慕颜一咬牙,重重地扔掉了手里沾满了血气的鞭子,弯腰迅速地将他抱进了怀里。
“王爷——”
迎春诧异万分地看着面前突然的变故,她还想追着多说些什么,被裴瑕拉着袖子制止了:“王爷心中自有决断,我们就别掺和了。”
“啊……”
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背上的伤口上,纪言卿顿时冷汗直流,她无力地靠在慕颜身上,紧咬着牙关不愿意在众人面前毫无颜面地痛呼出声。
到卧房的路明明只有几十步,纪言卿却好几次忍不住闷哼出声,甚至连干脆一了百了的念头都生了出来。
慕颜扶着他趴到了床上,就抱着他走了这么一段距离,慕颜身上便已经沾满了血迹。
“把那两个大夫叫过来,给他治伤。”
慕颜回身吩咐完就又抬步要走,纪言卿在身后叫她的名字:“云姬。”
这一次,慕颜负手站在离纪言卿两米远的地方,却没有再回头。
那些鞭子打在纪言卿的身上,却也被他一鞭又一鞭狠狠地打在她的心上,她神情淡漠,看不见的心里却早已鲜血淋漓:“纪言卿,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我,又何苦委屈自己装成对我情深义重的样子。”
强忍着心里撕心裂肺的痛,慕颜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心软。”
“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他。”
吩咐完两个大夫,她便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兰园。
云姬……
纪言卿趴在床上,红着眼睛看着慕颜冷漠又决绝的背影,曾经我确实骗了你,可如今我对你的感情并非虚情假意啊。
他咬紧了牙关,自虐似的一直盯着早已空虚无人的门口,一遍遍回想着慕颜曾经对他的温柔:初嫁进王府时,慕颜不顾身份地与一个侧室拜堂成亲,只为了让他也体会到正经成婚的感觉;麟德殿外撞破他与慕艾之后,慕颜明知他行踪有异,却依旧信他、护他。
他的话能一次次骗过慕颜,不是她太蠢,只不过是因为慕颜信任他、不愿深究罢了。
而他终究,失去了她。
纪言卿痛苦地把头埋进枕头里,咬着牙将那些无法诉诸于人的心意混在咸涩的泪水里,发泄在无人得知的地方。
侍从们替他剪下了已经破烂不堪的衣衫,抖着手把上好的金疮药洒在了密密麻麻的伤口上,看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以为是他疼地厉害,便安慰道:“侧君忍着些,过些日子便不怎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