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今夜来[HP]》北风三百里

98、灾难之夜（二） 污染与抗魔

　　破梦是直面原本世界的一切一帧帧的坍塌，梦里每一张原本熟悉的脸都变得陌生。他们甚至在坍塌的前一秒还在试图和姜奇妙说话挽留，只是五官都变了，声线也开始扭曲，仿佛电影资源乱码，画面露出破绽，黑白的马赛克逐渐铺满视野。原来都是假的，是假的，那些人都不是活人，不是活人，是被派来困住她的，骗她的……

　　怪不得梦里从没人关心她的快乐，在意她的真心，甚至问一句那些“看上去不错”的东西，是否是她真正想要的……因为他们本身就不是真的人啊！他们在她的梦境里扮演着一个被分配的角色，一切举止都是在模仿他人的举止，甚至模仿爱、模仿关心。这群模仿人类行为的人类聚集在一起，对姜奇妙所做出的、真正的人类行为，感到困惑，感到不解，感到恐惧，也感到愤怒。姜奇妙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过往的割裂感来自于什么——她花了整个人生对一群模拟人类寄予对真实人类的期待，她用自己这个真实人类的情感一次又一次地揣度模拟人类的模拟情感，她甚至期待它们理解她……这导致她一次又一次的被伤害。

　　这是一场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彻底的坍塌，这场破梦不止发生在梦里，也发生在梦外。在梦境坍塌的最后一刻，模拟人类终于撕毁了它们的人类面具，开始尖啸着在梦境里逃窜，这让梦场里血流成河。

　　姜奇妙本以为自己会在破梦之后苏醒过来，然而这件事对意识的消耗如此巨大，反而让她陷入了一段漫长的黑暗。她在黑暗里沉睡了一段时间，等到终于醒过来时，却震惊地发现……

　　“姜奇妙。”她茫然地朝面前的女孩喊道。

　　姜奇妙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微嘲讽。

　　她又呆站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上一次是……是在摄魂怪袭击她的那一天。

　　那天姜奇妙让她抬头看自己，看她在自己身上捅的刀子，也看她干枯的眼睛和褴褛的衣衫。她那天和姜奇妙道歉，然后姜奇妙原谅了她……姜奇妙不是已经原谅她了吗？！

　　姜奇妙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赤红色的头发恢复了光泽，脸颊也不再凹陷。

　　“你醒过来了？”姜奇妙问道，和眼神相比，语气终归还是带了关切，“其实你可以继续休息下去……你太累了，破梦对你伤害太大……”

　　“我不太明白，”她很茫然，“你为什么会出来？我不是和你道歉了吗，你不是原谅我了吗？还有，这是……这是哪里……”

　　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茫茫，两个姜奇妙面对面站在一起，其中一个看起来缺乏耐心。

　　“你想让这里是那里，这里就能成为哪里。这里是你休息的地方，”那个没有耐心的姜奇妙如是说，“你可以在这里做你想做的所有事，至于你的身体——我正在接管。”

　　她胸口猛烈地起伏了一下，而后忽然反应过来：“你接管了我的身体——不对，你——你把我关起来了！”

　　“这算什么关起来！”没有耐心的姜奇妙因为这句话开始变得暴躁，“你当年对我的所作所为才是把我关起来——”

　　“——所以你在报复我？”

　　“我为什么要报复我自己！而且我都已经原谅你了！”暴躁的姜奇妙厉声呵斥道，“你非要问为什么吗？好，好，那我告诉你——蠢货，我在保护你，因为你太软弱、太容易被骗、太狠不下心了！”
　　“没有办法，谁让你是我，我只能再次原谅你，原谅你的软弱，原谅你的逆来顺受，原谅你别人稍稍做局就能拿捏你。可是我能原谅你，我却不可能再原谅他们了！”
　　“我难道不想假装无事发生吗？我难道不想在霍格莫德的美好记忆之后，就直接陪你进入新的人生吗？可你看到了吗——你难道还没懂吗！”
　　“这些人……这些模拟人类行为的模拟人，和黑魔法的代理者，只要你给他们机会，他们就会反扑你，就要把你往绝路逼……天哪，你是不是还没明白他们为什么在这里给你做局啊？？！”
　　“因为这里没有火龙，这里没有魔法，这里没有你的新人生！这里离你以前的环境咫尺之遥，他们在旧的环境里稍微设计，就能让你沉入旧梦，就能像16岁那年摧毁你一样再次摧毁你——而你呢！”
　　“把身体给我、把身体给我！！保护不了自己的人，就把身体给我，我来保护我们——我们身上明明有龙血的力量，你却畏首畏尾不擅使用，那就让我来用——让我来用！！！”

　　声音到最后已经变成愤怒的龙啸，反复回荡在白色的空间里，如同撞击回音壁，尖利刺耳，让人头晕目眩，跌坐地面。

　　直到啸声消失，姜奇妙才抬起头。然而这片意识之境里……
　　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

　　荒野之中，大地不断颤抖，每一次颤抖都是有火球撞击地面，伴随着一只巨型蜘蛛化为粉末。

　　“太奇怪了，”柯默凝视夜幕许久，终于再次开口，“乌姆里奇的魔杖在我这里，米夜看起来不会魔法。这些低级代理者到底从哪儿来的……怎么好像越来越多了？”

　　“而且蜘蛛越多，奇……龙契者烧得越厉害，有一种越杀越兴奋……的感觉。”赵大卫也做出了自己的观察总结，他已经不敢称呼姜奇妙的名字了。

　　柯默喉结滚了滚，又凝视旷野里四起的焦烟片刻，做出了判断：“‘她’越兴奋……姜奇妙就越醒不过来……”
　　“不能让她再杀了。”

　　“——那你不会要去拦火龙吧！”赵大卫大惊失色，“哥们，刚才那团火球你看见了吧——你们联合部队两个队加一块都不敢过来，你一个人——”

　　然而柯默已经一踏地面，扫帚处于低飞状态。他从衣服里掏出一小瓶魔药扔进赵大卫怀里，语速极快道：“隐身魔药，喝了自己藏好。”

　　“那你去——”

　　“我去切源头。”

　　话音一落，飞天扫帚便凌空拔高三米，飞到蛛丝够不到的高度，而后调转方向，顺着被巨型蜘蛛庞大身躯压平的草丛轨迹，朝着一个遥远的方向飞去。

　　这是一场计划非常周密的袭击……轻轨站的梦境只是困住龙契者的陷阱，这些蜘蛛显然负责了代理者方的“善后”。它们的数量如此庞大，称得上源源不断。况且这样的低级代理者可以用后即废，根本就是不用担心成本的工具……

　　柯默伏低身子，再次掠过一只巨型蜘蛛反光的甲壳后背。它仰头看见了柯默，喷射出一团蛛丝——只是这次高度无法达到扫帚的高度。仰着头思考片刻后，这只蜘蛛又调转方向，开始挥舞八条腿，朝着轻轨站的方向赶路。

　　柯默皱了下眉，他敏锐地捕捉到这只蜘蛛思考的过程，这是刚才袭击赵大卫的那只蜘蛛没有的。他感觉这批新的蜘蛛似乎有些不一样了，或许是比纯粹的低级代理者——也就是直接被黑魔法改造的动物略高一级的存在，那么这批“新工具”的源头是——

　　一片昏暗凹陷的空地赫然出现在杂草丛生的荒野里，明显是被人为清理出来的。柯默迅速抬高扫帚，降低速度，缓慢接近那片在夜色中亮着灯光微弱的空地。

　　光源来自一辆大巴车的车灯……

　　那是一辆有些年头的大巴车，车身上印刷着模糊的“XX中学专用校车”的字样。柯默谨慎地再度靠近，发现在巴士背后，一个接近两米的黑影正漂浮着——他戴着金色的面具。

　　是金面。柯默立刻认出他标志性的、幽灵一般透明的下半身，和那副金色的刻着五官的面具。他细长的身条微微弯折，俯视着大巴车后面，跌坐成一团的一群成年人。

　　这些人的年龄并无规律，外形看起来25到60岁之间都有，有男有女，衣着发型都很死板，大多戴着眼镜。柯默能感觉到大巴车所在的区域正在施咒——一种持续性的、污染性的、甚至于有点洗脑的魔法力量，正在反复冲击那波成年人。

　　突然，一个中年男人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嚎。其他成年人迅速望向他，只见他一边抽搐，一边挣扎，一边……

　　柯默眼神一紧。
　　这个成年人，在转瞬间，被魔法撕裂身体——被改造成了一只挥舞着八条腿、喷射着带有毒液的蛛丝的——巨型蜘蛛！

　　“又有一位吴瑞薇的老同事加入了我们！”金面喜气洋洋的宣布道，而后一挥手，那只蜘蛛就翻转身体，开始顺着那条被踩平的道路，朝轻轨站的方向爬去。

　　“真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老师，能坚持到这个时候。”金面扬起声音，审视着地上其他的，被校车运送而来的成年人。

　　一番扫视之后，一位上了年龄的女教师，引起了他的注意——代理者改造魔法的力量如此强大，剩下的老师即便没有变身蜘蛛代理者，神志也呈现出涣散。

　　然而这位中老年教师的“抗魔性”，看起来……未免太强了。

　　“喔……这位……段老师？”金面雕刻出的眉毛，往上扬了几毫米，“不愧是吴瑞薇嘴里……最不对付的那位同行……”

　　说完，他便直起身子，慢慢举起手中那根被黑巫师赋予魔法力量的丑陋魔杖。

　　“再去地狱见你的学生一面吧。”他说。紧接着，一道粘稠的黄白色光芒如同蜘蛛吐丝一般从杖尖窜出——

　　直冲着始终一言不发、面露怒意的段老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