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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龙契者之怒(六十) 引路之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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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奇妙第二天天一亮就带狗去检查身体,好不容易的周末,懒觉都没睡成——
检查结果没啥问题,疫苗和驱虫也很顺利。唯一的意外就是,宠物医院的人和她说,这是狐狸,不是狗。
姜奇妙:“是狐狸吗??”
是狐狸吗。
原来是狐狸吗!!!
狐狸在她怀里趴着,巨大的尾巴摇来晃去,仿佛从来没有掩饰自己身份的意思,此误解完全来自于姜奇妙作为当代都市人的五谷不分,狐狗错认。震惊三秒后,她如同《狮子王》里的猿猴把辛巴举起来一样将这只白毛狐狸举到眼前,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
“现在人啊,什么都能养,”社区的宠物医生一边在电脑上敲病例,一边摇头感慨,“看见网上有人养呢,就想办法买;买了呢,又嫌麻烦扔掉……这狐狸是一般人能养好的吗?”
“很难养吗?”
“简单说呢,”医生“唰”一下把椅子转过来,“野性难驯,和狗不一样。咬人,真咬,一咬一个血窟窿。生人咬,主人也咬。脾气大,养不熟,拆家能力直追比格。”
许棋站在后面默默发声:“我了个去。”
“你一定要收养的话呢,可以在我们这预存一个打破伤风的套餐,买四送一。”医生说完,又“唰”一下转回电脑前,并把宠物病历本递给她。
新的病狗进来了,姜奇妙抱着狐狸,和许棋默默离开问诊室。
狐狸耳朵一直立着,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医生的劝退发言。姜奇妙低头看了看它慢慢眨巴的黑眼珠,心中认为这只狐狸,和医生嘴里的那些妖艳狐货,不一样。
然而许棋并不这么认为。
“我就是觉得,你连狗都没养过……”他苦口婆心,“而且医生的话你也听见了,我主要是怕它咬你……”
“我觉得它不会咬人,”姜奇妙执着地说,“你看它多安静多乖啊。”
“难说,”许棋立刻指着她怀里,“它冲我呲了好几次牙,我觉得它随时可能咬我。”
姜奇妙:“我没看见过。”
许棋:“纣王也觉得妲己是温柔小白花。”
姜奇妙:“你这儿瞎对比什么呢!”
狐狸:“嘤。”
姜奇妙:“你一直嚷嚷它都害怕了!它昨天就没好,被抓狗队吓得一直在我怀里哭!”
许棋:……
两个人在宠物医院门口大眼瞪小眼,一个叉着腰,一个抱着狐狸。僵局被一个来自许棋公司的电话打破,他和同事说了几句,而后挂断。
“我临时去趟公司,有客户过来,”许棋语气不大耐烦,“反正我该说的都说了,咱俩没必要因为一个流浪动物吵架。我也不是让你扔它,现在网上都能联系到收养所,我刚才还搜到有狐狸养殖中心……你自己看着办吧。”
姜奇妙抱着狐狸站定,看见许棋回身去路边打车。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产生争执,但是仔细想来,这也不是他们两人第一次有不同意见,只是以前姜奇妙都妥协得更快罢了——比如过生日到底是看《哈利波特》还是打switch游戏。
狐狸的到来只是把她在关系里隐隐的不适放大了,但是她之前迫切地需要给着急她“下一个任务”的家里一个交代,她刻意忽视了这种不适,就像她在和所有人相处时一样。
宠物医院离小区不远,她抱着狐狸走回了家,路上碰到几个周末出门的小学生,很好奇地往她怀里看。
家里还维持着昨天许棋离开时的样子,他把自己的switch游戏机和卡带都留在了茶几上,说之后来玩就不用带,怪沉的。
姜奇妙忽然觉得很烦,她感觉自己的领地遭到入侵。她对这种入侵并不陌生,小时候她的房间总是堆满了家里没地方放的东西,亲戚来的时候也可以随便睡她的房间。现在她刚刚经济独立,拥有了自己的空间,哪怕是租的,但是每一样软装都是她自己买的,她应该对这个屋子享有绝对主权,为什么又有别人的东西放进来了呢?
而且,为什么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养一只狐狸,一定要经过别人同意呢?
狐狸刚刚从她怀里跳下来,走了几圈之后,又跑回她腿旁边,用下巴搭住她的膝盖。姜奇妙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刚刚搜索到的几个收养流浪宠物/狐狸养殖的页面统统退出,然后打开和许棋的对话框。
他还很“贴心”地发过来两条收养链接。
姜奇妙:[别给我发了]
姜奇妙:[我一会儿叫同城快递把你东西送回去]
许棋:[啊?]
许棋:[不至于吧,我就是劝你别养狐狸啊]
姜奇妙:[你这人真奇怪]
姜奇妙:[我既没住在你家里,也没花你的钱]
姜奇妙:[你管我养狐狸干什么?]
许棋:[……我以后还要去找你玩啊]
姜奇妙:[也是]
姜奇妙:[那你不要来了。]
她很少在聊天的时候发句号,发了就是真不想再说半句。而且随着这个句号发出去,她持续脑雾的脑子忽然清明大半。
她已经来北京一年多了,这一年多她一直在正常生活的同时又感到一种隐约的痛苦。她无法给这种痛苦命名,因此她只能持续忍受。现在她明白她的痛苦从何而来了:她的痛苦源于对自己人生的失权。她的专业是被他人选择的,她的工作是他人的战利品,她现在甚至开始丧失对自己房屋的控制权。她的痛苦并非源自任何宏大的概念,她只是单纯的、持续的,无法为自己的生活做决定。
她就是那种对权力毫无兴趣的人,她没有兴趣去替任何人做决定,但他人却如此热衷于在她身上实行权力。现在她开始收回关于自己身体和领土的主权,于是第一场冲突爆发了。
而这一切,源于一只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门前的狐狸。
她把视线移回那只卧在她膝盖上的狐狸,它昨晚自己在阳台上蹦跶了半宿,又一早被她带去医院,现在果然困了,眼睛微眯,昏昏欲睡。姜奇妙伸手摸了摸它的尾巴,又去揉捏它的耳朵。
“你是魔法世界派来的吗?”她轻声问,“叫你momo好不好?”
狐狸呼呼大睡,默认,并默许。
*
姜奇妙养了一个月的momo,并给它办了手续,合法合规,成了一只有身份的狐。它和医生嘴里别的狐完全不一样,非常乖巧,从不咬人,最严重的一次拆家,是在姜奇妙衣柜里发现一条许棋的男款围巾,然后气得当场咬碎!
除了这一次,它大部分时间都情绪稳定,并得到了属于狐狸的晋升路线:从睡在客厅,到睡在客厅沙发,到睡在卧室地毯,最后可以上床,睡在姜奇妙被子上面,或者枕头旁边。
总而言之,它每天都凭本事能贴姜奇妙近一点,再近一点。它对贴着姜奇妙有巨大的执念,姜奇妙经搜索小红书上的狐狸宠物博主,得知狐狸就是这样,天性如此,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贴住”。
又观察一阵后,姜奇妙给那个她常点赞的狐狸博主留言:[而且还有分离焦虑!]
狗没有这么焦虑,猫也没有这么焦虑,但是momo真的很容易因为太久看不见姜奇妙而焦虑!这导致她下班就得往家里赶,一人一狐一起吃饭,吃完饭就可以坐在沙发上重刷第一百遍《哈利波特》!
她甚至把一直没看的《指环王》和《霍比特人》也补了!momo看电影的时候很老实,但是它每次看到有火龙的镜头时,又会显得比较着急。
比如《哈利波特与火焰杯》里的三强争霸赛火龙篇出来,它就上蹿下跳。再比如《霍比特人2》里的巨龙史矛革出来,它也上蹿下跳,一边跳一边咬姜奇妙的衣角,嗷呜嗷呜说很多话,然而姜奇妙一句都听不懂。
她没有办法,它也没有办法。
它只是一只狐狸,一只狐狸嗷呜嗷呜不足为奇,这甚至都无法让姜奇妙产生什么对现实异常的疑虑。
momo的幸福生活止于许棋卷土重来。
其实姜奇妙和许棋吵架以后,曹轻松就一直在劝她,“真不至于啊他那不是怕你被咬吗”,而且她妈也总打电话问进展。后者甚至借着自己在老家机关的同学打听到了许棋更详细的家庭背景,她是真的很满意。
“你这么满意你自己去得了。”姜奇妙没精打采地在电话里说。但是现在她工作也好,暧昧对象也好,所以她妈觉得她这种话无伤大雅,权当是女儿被催急了有点小情绪。
许棋这次也确实很诚恳。给她送花,给她点早饭,给她发消息道歉,给她打电话嘘寒问暖,给她送礼物,弄得姜奇妙自己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太作——或者年轻男女之间接触,有摩擦是不是也很正常呢?
“我特别认真的反思了,真的,奇妙,”许棋和她说,“我纯职业病,你知道销售说话就是带引导性,我以后绝对不对你这样。我以后都尊重你的意见。”
他诚恳到买了两张环球影城的门票和速通来道歉。
“我道歉,你说你生日想看电影,我不应该说要打switch,”他趁热打铁,“我记得你之前说你想去环球玩,我一直都记着。我求求你了,你周末赏光和我去玩吧,我同事说那里面纯纯哈迷天堂,魔法世界以假乱真,你肯定喜欢!”
“我又不是没去过。”姜奇妙说,说完了才想起来,自己上次去玩的时候,偶遇小学同学,然后过山车故障,她晕倒了。
然后她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是什么来着?
姜奇妙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有点记不清了,既记不清梦里的事,也记不清在乐园里面玩过什么,就像是那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思考了一个下午后,她决定再给许棋一次机会。
两个人票买在周六,姜奇妙说去晚了队伍会很长,所以出发时间特别早。许棋来接她的时候momo刚睡醒,发现床上已经没有姜奇妙了,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锁门下楼。momo狂奔到阳台,顺着花盆爬到玻璃边,看到姜奇妙和许棋背影的瞬间,气到狐狸发狼嚎。
这个周六,momo在出租屋里度过了闷闷不乐的一天,姜奇妙在环球影城,本来应该很开心,但也没有很好。
这种“不好”源于她发现自己很难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她和许棋去三把扫帚吃饭的时候,排了很久的队,终于点到两杯黄油啤酒。她拿着那个简陋的纸杯喝了一口,评价脱口而出:“这味道也太怪了,黄油啤酒哪是这个味。”
许棋哑然失笑:“说得和你喝过真的一样。”
姜奇妙:“我确实喝过啊。”
她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这话很古怪,许棋表情也变得有点不自然。然后两个人玩了几个项目,出门时的商店里挂了不少巫师袍。姜奇妙伸手摸了一下,又开始自顾自地点评:“这质感也太假了。”
这下连旁边两个念叨着“正版巫师袍诶”的游客都向她投来怪异的目光,许棋赶忙拉着她离开。
最大的冲突爆发在两个人进奥利凡德魔杖店的时候。姜奇妙上次都没排这个项目的队,反正也不会选中她。这次队伍短,再加上许棋一直拉着她,两个人才走了进去。里面游客很多,姜奇妙被挤在最后一排,互动环节果不其然没有选中。肯定选不中,她一点都不意外,她这辈子就没被选中过。
被选中的是一个8岁的小女孩,头发自来卷,爸爸妈妈带来的,穿着小巫师袍,眼睛亮晶晶。挥舞魔杖的瞬间,灯光音效机关全启动,连许棋这个非哈迷都颇为动容。
然而姜奇妙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她盯着饰演奥利凡德的演员,心想:可以说是没有一点真·奥利凡德的影子。
她的索然无味感染了许棋,后者出门时明显挂了脸。而且姜奇妙这次知道,是她自己的问题。
可她没办法。她没办法假装高兴,她和许棋在一起的时候很难发自肺腑地高兴,她也想不明白,因为这种“很难”的结论来源于对比,她这样说,就好像她曾经和一个人在相处时体验过发自肺腑的高兴一样——她的生命里没有过一个这样的人。
她也没办法假装黄油啤酒好喝,假装喜欢巫师袍,假装奥利凡德以假乱真。她自己也很痛苦,因为她的“无法假装”源自于和某些东西的对比,但是……但是她也根本也没有体验过那些东西!
“城堡还有灯光秀。”又玩了几个队伍短的项目后,许棋说。
“我不想看了。”姜奇妙说。
“我也是。”
两个人不欢而散。
去乐园,一玩就是一整天,不在家的时间比工作日上班还长,这对momo来说未免太过残酷。姜奇妙心急火燎地打车回家,人还没进小区,忽然收到一个陌生的电话。
听了没几句,姜奇妙就无语晕了——她被找家长了!
她是momo的家长!
她也不知道,怎么一天不在家,momo就能自己从家里跑出去……它从哪儿跑出去的?不知道,反正出去了。
不但出去,还跑到了一个商场里,不但跑到商场,还偷东西!
不但偷东西,还被安保抓现行!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位安保大哥并未将momo直接扭送抓狗队,而是揪着它脖子上的金属铭牌观察一番后,找到了姜奇妙在铭牌背面的电话号。
她网购这个订制小挂件的时候是都没想到能这么快派上用场。
姜奇妙并没带momo去过这个商场,她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的路,更不知道它怎么会偷东西。作为狗主人(安保认为是狗,姜奇妙没有辩解),她需要为那个被momo偷走的商品付罚款(安保说盒子被咬坏无法二次售卖),她一边道歉一边满脑子带狗跑路,生怕罚款交晚了momo被移送打狗队。
最终,一人一狐一坏包装盒,踏上了回家的出租车。
姜奇妙从没碰过这种事,更不懂这世界上怎么会有狐狸偷东西!这是一只什么狐狸!她在出租车上开始冷暴力momo,对纸袋里那个交了罚款的盗窃品也不闻不问。
十分钟后,一人一狐一坏包装盒从出租车平移回出租屋,姜奇妙疲惫不堪,momo则持续咬纸袋把手,并叼着纸袋满屋找她,试图引起姜奇妙的注意。
“你为什么要偷东西啊!”姜奇妙终于回头,蹲下,双手摁住momo脸颊两边的毛。它两只眼睛往后拉,被姜奇妙摁出一种“头皮有点紧”的既视感。
大概是由于头皮过紧,momo嘴一松,纸袋终于“咔哒”一声掉到地上。随着纸袋歪斜,里面细长的纸盒终于滑出半个身子。
姜奇妙伸出手,把纸盒抽出来,又带点粗暴地将外包装拆毁。随着最后一片包装纸从半空滑落,纸盒的盖子被揭开……
一根细长的、尾端雕刻着火龙造型的木质魔杖,由蓝黑色的丝绒底衬着,出现在姜奇妙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