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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龙契者之怒(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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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环球影城回来之后,姜奇妙能感到的,只有一股席卷而来的疲惫。
习惯性否认痛苦的人也会习惯性否认疲惫,姜奇妙从高中毕业以后,每次产生“好累”的念头,都会立刻开始谴责自己:谁不累?大家都很累。如此想来,那个被她关起来的姜奇妙不光替她承担了巨量的痛苦,也承担了巨量的疲惫。
真荒唐,学校不让她喊累是为了升学率好看,公司不让她喊累是为了更好的业绩,她家人不让她喊累是怕她从语言上升到行动-好工作不干了-没面子了-多年栽培付之一炬
——好合理啊,每个人都诉求都非常合理,大家都在为了自己打算。那姜奇妙自己不让自己喊累是为了什么啊?为了满足除她自己外所有人的诉求吗?
“我累没了。”她洗漱完,和在客厅看电视的小雅说。
“是啊,”小雅从电视里把自己的视线抠出来,“白天去公司,周末去精神病院,下班还得给人上私教。你算什么龙契者啊,你像个大冤种。”
姜奇妙:……
她发现自己心态有一些微妙的转变,她现在宁愿听一些这种难听的实话让自己清醒过来,而不是以往那些试图搪塞一切的“大家都累啊、所有人都是这样、人生就是如此”。
总之,本人当下的确实力弱小,情非得已,社会要揍我我也没啥反抗能力,但是你不能连我嗷嗷乱叫的语言表达能力都剥夺去——成年人姜奇妙to自己的高中教育。
就这样,姜奇妙和她的好朋友姜奇妙分别多年后,终于一起躺到了床上,陷入了绝对的昏睡状态。
干掉摄魂怪群是姜奇妙截至目前所解锁过的最强成就。姜奇妙在这夜漫长的梦中隐约意识到,自己真正的能力甚至可能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再强大一些,甚至超越她的想象力此前所触及——凤凰守护神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引路之兽,契约火龙,守护凤凰,还有一支尚未被验证的阴影部队……
从龙血觉醒到如今,姜奇妙依然没有非常强烈的进入魔法世界的实感,毕竟她并没有真的前往霍格沃茨,更没有抵达对角巷,她甚至连北京都没出。但她又切切实实的感到,一个从罗琳的魔法世界里所生长出来的新世界,正在以她为核心生长饱满。
而那个在现实世界里逐渐闭上眼睛、逐渐枯萎的姜奇妙,则在这个新的魔法世界,重新将眼睛睁开,重新有血有肉的成长起来……
“叮当”一声,姜奇妙猛然把眼睛真的睁开。
窗外天色大亮,人周末的时候完全丧失生物钟。姜奇妙盯着空白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发现这声音来自手机微信。点亮屏幕后,一个八百年没和她联系过的高中同学的对话框被顶到了最上面。
同学X:[奇妙,你还在北京是吧?]
好突然。姜奇妙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由于不清楚来意,因此较为警惕地回复:[诶,对,还在的。]
同学X:[哦哦,你今天有空吗?段老师一个人在北京看病,流程有点弄不通。她有我微信,但是我上个月跳去深圳了,问了一圈,能联系上在北京的只有你]
同学X:[你看你能帮下她不?不行我再问问人]
段老师……段老师!
姜奇妙忽然反应过来,头发往脑后一抓,蹲在床上回复道:[我在我在,你给我她电话号,我去找她]
*
麻瓜世界其实是由无数个人为设计的系统和规则以及潜规则,叠出来的。这是姜奇妙努力社会化(社会化失败)以后得出的观察结论之一。
医院,是一个系统和规则以及潜规则的集大成者。姜奇妙明白自己根本就没到那个理解潜规则的份上,就她之前几次挂号体验而言,她能把明规则搞清楚就很不错了。
她的高中语文老师段老师,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姜奇妙赶到医院的时候,段老师正一筹莫展地坐在挂号大厅里,背影看起来比她上高中的时候还瘦小。师生两个多年未见,没太多时间寒暄,姜奇妙迅速弄明白了对方的情况:
来北京做检查,孩子在国外回不来,异地就医加上各种缴费以及行动稍有不便,被护士吼了几次之后,可以说是非常迷茫了。不然也不会给学生打电话求助。
“哦,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听完段老师语无伦次的叙述后,姜奇妙凭着自己一些在精神病院积攒下的医院流程理解迅速厘清思路,“主要还是异地就医的问题。段老师,你在这儿坐一会儿,那个挂号的单子和身份证都给我,我去帮您和护士说。”
段老师看起来心力憔悴,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推给了姜奇妙。她站在一边按时间捋顺后,便去几个关键窗口依次排队说明。
一个人为设计出的系统,规则再复杂,只要在规则的允许范围内,也就是多几次追问的难度。姜奇妙耐下性子和所有人重复诉求,终于找到了一个有解决权限的人,把段老师被卡住的流程往前推了两步。
“你去找护士把复查时间定了,”窗口负责人头也不抬的指挥姜奇妙,“估计得排到两个月以后了,然后按时间来就行了。”
窗口里红章一盖,姜奇妙长舒一口气。为了这个章,她刚才楼上楼下跑了三回,要不是因为是段老师,她现在这爱谁谁的品性还真懒得多管。
段老师于姜奇妙而言,就是很多青春小说里会出现的那种“主角要辍学了但是被好老师拉了一把”或者“主角遭遇校园霸凌而好老师伸出援手”以及“主角没学费了但好老师慷慨解囊”的那种好老师。然而遗憾的是,姜奇妙所遇到的好老师太少了,而坏老师又太多太坏了,因此她只能在成年后才有力气去给自己创造一个本该属于青春期的热血故事。
但她也实在珍视段老师的那一点好。毕竟,在一个同事都是乌姆里奇的学校里,要坚持做一个好老师的成本和压力,恐怕比她现在做龙契者还大——她有火龙,有凤凰,有魔法世界的背书,而段老师什么都没有。
姜奇妙始终记得段老师会在夏天的晚自习刚开始时让大家抬头去看教室窗外的夕阳,虽然半分钟后年级主任就冲入班里大喊“巡视了半个楼道就你们班抬头的多”——ber,学校是在养猪吗?只有猪会全都埋头在食槽,牛马都有抬头资格,他们没有。
姜奇妙也始终记得段老师在看完她写的一篇考场作文后,虽然依然按照学校语文组的判分标准给她打了个挺低的分,但是把她叫到楼道里和她说——
“我能看到你的想法,我能感觉到你的不一样,我也明白你的痛苦。奇妙,高中是一个求同的地方,但你是一个存异的小孩。你把自己保护好,等到了大学以后,就可以学着做一个不一样的人了。”
姜奇妙为这话高兴了两节课,虽然两节课以后,数学老师又把她叫到教室外面,因为她给广播社写了几篇稿子,以及给班里出了个板报,高声诵读她不务正业干没用的事导致数学成绩下降的魔咒。
姜奇妙被两种声音撕扯着长大,有的想保护她,有的想撕碎她。把自己彻底折起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姜奇妙都避免想起段老师对她说的话。她觉得自己很彻底的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那个唯一肯承认并接纳她的“不同”的段老师。
她如此软弱地倒戈,倒向了数学老师和吴瑞薇那一边,成为了一个和她们一样,安全的标准三角板。
从约复查的三楼走到一楼大厅,姜奇妙对段老师的回忆结束在这里。
她刚才基本是推进一步就在微信上发段语音,等她下楼的时候,段老师也已经因为事情顺利处理平静了不少。她把长出不少白发的头发拢到脑后,重新梳好马尾,朝姜奇妙抱有歉意的笑笑:“给你添麻烦了啊,奇妙。”
“没事没事,这算什么呀。”姜奇妙连忙摆手。她又低头想了想,而后问:“那老师,你还没吃饭吧?我带您找个地方吃饭吧。”
“你帮了我这么大忙,应该是老师请你吃饭,”段老师有点为难地看了下手机,“但是我下午的火车,我怕耽误时间。奇妙,你元旦回家吗?回家的话,和老师说一声,咱们一块吃个饭。”
姜奇妙想了下上次在家里那场惊天动地的争执,语气不明:“啊……回家……我还没想好呢。公司这边,放假时间也不确定。”
“哎,现在这些公司……”段老师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忽然像不由自主似的说,“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和你们说,现在好好学习,上大学就好了,上班了就好了。现在你们也都一个个的长大了,结果……”
姜奇妙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高二的楼道里。那个时候段老师还会和她说,“奇妙,求同存异,上大学就可以做一个不一样的人”——她觉得她对自我实现的背叛,也成为了让段老师感到失落的一部分。
她感到尴尬的时候就会左顾右盼,刚才为了发票跑上跑下也蒸得身上发热。姜奇妙用手背蹭了下额头,发现的确有汗水的痕迹后,便把一直戴在头上的毛线帽子摘了下来。
她身上穿着高领毛衣和羽绒服,毛线帽子压得低,刚才只露出脸。帽子摘掉后,姜奇妙又把头发从衣服里往外拽了一点。
再抬起头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段老师的神色变得很意外,意外里又带了一点惊喜。
师生两个对视片刻,姜奇妙听见段老师说:“头发好看。”
段老师伸手,用指尖轻轻抬了下她耳侧汗水黏着的发丝,声音轻轻的,脸上笑眯眯的。
“奇妙,头发颜色,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