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头鹰今夜来[HP]》北风三百里

105、中国魔法部的橄榄枝（四） 下一站，中

　　如果不考虑通勤的话，姜奇妙在北京的时候没觉得北京大，回家也没有也没有觉得此地特别小，反正i人如她，每天接触到人和事物的体量是恒定的。

　　但此时此刻，姜奇妙发现“小”的体验源自在一切时刻的被注视——在饭局被同学注视，在家里被注视，在咖啡馆被高中生注视，连打个车都要被听后排的墙角！

　　她还是比较喜欢活在一个大家都对她漠不关心的环境里，最起码她在北京的时候，没有局促到和柯默谈点魔法界秘闻，还得找一个小区树荫——fine，小区楼下晒太阳的老太太又开始遥远的投来注视。

　　她转过身，背对着远处几道目光，和柯默继续在出租车上未完成的对话：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柯默东张西望，看起来并没有很认真地对待她的提问，“哦，所以你初中毕业以后，就是回这里上学……”

　　“你严肃一点！”姜奇妙恼火，推了他肩膀一把，换来对方“嘶”一声。姜奇妙目光下移，又抬起手，刚准备掀领口，被柯默及时闪躲。

　　狗东西受过专业训练，动作敏捷，姜奇妙抓了两次都被闪开。身后老太太们看得更起劲了，姜奇妙余光发现连其他单元的也搬着马扎往过走，只能讪讪收手。

　　柯默随即把深色工装外套的防风领拉到顶端，边沿抵住下巴，防得严丝合缝。姜奇妙审视片刻，意识到她无法在一个傲罗清醒的时候占据身手层面的上风，只能将话题转回原本的问题。

　　“就……其实我刚才在车上是想说，我觉得我……我觉得我应该和你一块去中国魔法部，”姜奇妙说，顿了顿，补充，“我得在我下一次失控之前，尽早掌握更多信息。”

　　柯默不躲了，看上去在思考她的话。两个人从姜奇妙醒了以后就一直在处理昨晚残局，到现在还没正经说过几句。

　　他也没想到，姜奇妙此时开口，居然是一场自我检讨。

　　“我感觉我思路不对，我走错路了，就好像哈利波特七年级的时候离开霍格沃茨去找魂器一样……我们都陷入之前做事的惯性了。”

　　“因为我以前一直是上学，上学完了就上班，但是这些东西其实并不是我真心去做的。我当时觉得，自己反正是站在舞台边上……对吧。那舞台边的人，就是人家告诉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人家不告诉她做什么的时候，她就站在那，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动。”

　　“我在麻瓜世界就一直是这样的。我在麻瓜世界，就是人家戳我一下，我动一下，领导说我一句，我干一点。但是——不过我也没觉得我这有什么不对的，因为我本身就不喜欢也不认可那些事。我既不认可，又不能不去做，因为大家都说应该那么做，那我就只能消极抵抗——该我做的我都做，但是我就是不情不愿、拖延着做。”

　　“但是我现在……我现在本质已经不在麻瓜世界了。我好像一直没意识到，我从霍格莫德回来以后，我就是魔法世界的人了。我身份变了，但是我做事方法上，还是麻瓜世界的那一套，我还是在等……等有人来告诉我下一步做什么，等阴影部队有人主动来找我，等到有确定的答案才愿意动身。但是这些东西都没有来……这些东西永远都不会来。”

　　“也不用这样说，”柯默声音很温和，“你可能因为入梦的原因，感觉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是现在其实距离从霍格莫德回来才……还不到两周。”

　　“两周很久了，”姜奇妙又严肃起来，“你们……不对，我们魔法世界，真够残酷的。我在麻瓜世界的时候，拖延了十多年，最坏的下场也不过是在舞台边站着。我在魔法世界里刚拖延了两周——你看，代理者也来了，魔法部也来了，联合部队也来了，还有赵大卫刚才说的那个……那个我最糟糕的第三种状态，都来了！”

　　“最关键的是，现在这些事情不光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我刚才心情其实特别沉重，段老师和许棋都进了医院，大卫也被牵扯进来，还有……还有……”

　　她看了柯默肩膀一眼，两个人心照不宣地沉默。姜奇妙移开视线，继续陈述方才的思路：

　　“大卫让我把失控的状态说成偶发的，被刺激出来的。但是我要是在中国魔法部找我之前，我就又失控了呢？还有，这帮代理者天天屁事不干，光惦记着给我做局……龙血要是又受到刺激了呢？我一个坑里总不能掉三次吧！”

　　“所以你才说要和我一起去中国魔法部？”柯默终于明白了她的思路。

　　“提前，”姜奇妙强调，“提前去中国魔法部……等通知太被动了，我再也不要等通知了。柯默，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们都是霍格沃茨毕业的，家里都有巫师，你们本来就是魔法世界的人。但是我现在这个情况……”

　　简单几句话，说着说着有点悲伤落寞，但是姜奇妙迅速把自己从哀伤中调整好。

　　“既然中国的魔法世界没来找我，”她说，“那我就去找中国的魔法世界。”
　　…

　　发挥主观能动性真是一件美妙的事，和柯默确定好下一站的去向后，姜奇妙整个人都从霍格莫德的戒断反应、梦场被困的脑雾、以及龙血燃烧后的疲惫中解脱出来。与此同时，她还震惊地发现，人一旦开始主观能动，就不用花时间善后了——她可以在一开始，就把事情编得很圆润。

　　“什么？”姜奇妙并不意外地听到家中女眷，也就是她妈妈，的惊呼，“你明天早上就走，要去见他爸……这也太突然了！”

　　“不突然，他这不是先来见你了吗。”姜奇妙语气镇定。

　　“不是不是，阿姨，是这样，”柯默坐在右手椅子，由于相较于姜奇妙有维持形象的需求，措辞上显得严谨多了，“其实我本来是计划年底正式的拜访。但是这次婚礼她喝多了，为了送她回来突然提前来了，这个是是是，是计划之外的。而且您不是说，叔叔这几天都值班不回来吗？我就想，那我们就把这个当成正式拜访前，简单的见一面……”

　　“正好我爸这几天也在家，既然我这边见过了，那她也去见一下，这样比较平衡。反正也在一个省嘛，都是都是，都是这个……”柯默一时词穷，姜奇妙立刻补充：

　　“都算非正式拜访。他见一个，我也只见一个，多么的对称啊。”

　　如果这一幕是发生在姜奇妙被困住的那场梦里，那她觉得自己家里势必会失控，因为一切都很突然，很不符合预期，很“和别人家怎么不一样”。

　　但是她感觉，上一次她们母女二人在她公寓里爆发过的巨大争端，对她妈妈的神经造成了某种冲击，这让现实世界里的她不再全然是梦场里那个标准三角板的原始形态。而她这次回家的红头发，又一次造成了冲击——然，在双份不符合要求导致的冲击之外，她又按照她妈的要求带回了一个男的，还是一个特别符合要求的男的！

　　首先是小学同学，知根知底，甚至小学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对方的律师爸，家庭职业性质优质得有点过分；其次，还都是一个省的，生活习惯差不多，过年回家也不太远；最后，英国公务员，政府的人，听着就稳定，这也太稳定了。

　　总而言之，姜奇妙感觉，她妈现在就处于一种被卡了bug的状态，每一秒都想发作，但是又感觉现状不至于发作。尤其是看着手边两盒柯默作为见面礼的高端护肤品……伸手不打笑脸人啊！

　　“真是，哎真……”桌子对面传来一声被bug彻底卡崩的叹气，“我都不知道你俩发展到这个份上了……这也太快了！”

　　“没你直接把人带到我楼底下快。”姜奇妙说，然后感觉自己被柯默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下腿。于是她及时住嘴，两个人听了几句抱怨却没发声，这让事情看起来有种不情不愿地已成定局。

　　姜奇妙和柯默上午出去的时候，她小姨主动给家里备了晚上的食材，但是四个人最后还是决定出去吃晚饭，毕竟消化这个消息（哪怕是编造的）似乎还挺耗费体力。

　　魔法世界的重新降临，让姜奇妙的人生越来越清晰，但是回到家里，她似乎就只能这样不清不楚、半真半骗地处理问题。她在龙血觉醒的初期，用剧烈的冲突和激烈的抵抗面对一切，这种激烈在面对代理者时似乎很奏效，毕竟和矛盾并存的是对手，她可以用干掉对手的方式干掉矛盾。但是在面对家庭时，采取同样的激烈抵抗只会让关系陷入僵局（毕竟这个场合里，和矛盾并存的人，是不能和矛盾被一起被干掉的），打破僵局的手段也从解决问题变成让矛盾和关系共同存在，哪怕这种共存意味着模糊和不清不楚，甚至带着各退一步、皆大欢喜的意味。

　　总之，但是。
　　哎，就这样吧。
　　柯默又在用膝盖撞她腿了。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短，中间也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细节。例如姜奇妙小姨问柯默异国恋怎么办，柯默说他之后想办法申请派回来。姜奇妙她妈很惊讶，说英国政府公务员还能派到中国？柯默说立大功的话应该可以提申请。阿姨更震惊了，追问公务员有什么立大功的机会！

　　“我们监察系统的，”柯默镇定自若，“机会还是挺多的。”

　　吃到后面姜奇妙甚至感到怪异。因为她这个造假计划是上楼之前临时和柯默提的，两个人就一些关键问题对过口径，比如关系是去年定的，人是在环球影城玩的时候碰见的……但是这些东西，他俩没对过啊！

　　这不是在演戏吗，柯默怎么说得那么详细逼真，可谓对答如流，就仿佛自己都提前琢磨过一样！

　　反正她每每开口柯默就要用膝盖撞她，到后面姜奇妙干脆闭嘴，让柯默一个人胡编乱造，谎话越扯越圆，逻辑之融洽使得姜奇妙一边吃一边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和柯默谈了一段时间了只是她自己还没察觉到……

　　她从吃饭怀疑到回家，又从回家怀疑到洗澡，最后从洗澡怀疑到躺下。柯默将她们家三个女人送回小区后自己找了个酒店住，姜奇妙拿着手机查看二人聊天记录，试图找出他们已经谈了的蛛丝马迹，但是这是真没有。

　　聊天记录就那么几句，她从头翻了一遍，最后被下面出现的小“1”提醒柯默传来新消息。姜奇妙拖到微信最下面，看到对方发来一张截图。

　　[车票给你买了，明天7:20的。]

　　[嗯嗯。]姜奇妙回复。

　　回完了她才打开截图，家里网慢，图像缓冲了半秒多才恢复清晰。她盯着车票上的目的地反应片刻，退出图片，在对话框里追问：

　　姜奇妙：[上海？？]

　　柯默：[？怎么了？]

　　姜奇妙：[上海？？中国魔法部在上海？？？？]
　　她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她从醒过来以后，一直没有确认中国魔法部的位置——她天然觉得，英国魔法部在伦敦，那中国魔法部，肯定在北京啊！包括赵大卫说什么领龙之类的话，她都是抱着东西南北二环某个犄角旮旯有开启机关之类的心态去听的。

　　怎么会在上海！！

　　她等了几秒，柯默才回复一条文字，隔着屏幕也能感到语气里的不解。
　　[对啊，上海，普通麻瓜哈迷都知道吧。]

　　姜奇妙：……本普通麻瓜哈迷不知道！

　　柯默：[那很奇怪了，你们不都那么叫吗？不是我以为那意思？]
　　柯默：[……魔都？]

　　姜奇妙：………………

　　她闭着眼往枕头里一沉，刚被龙血冲刷出的大脑沟壑，在这一刻。
　　又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