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销肌》青黛映映

184、183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

　　潇池落日下翻翻覆覆想得出神，手中不觉压了蔓草。

　　不幸之万幸……幸而幼真小姐不曾看到。她若看到时……潇池陡然一个激灵，拼了命挥去念想，牙关咬紧，手上狠狠压了蔓草——若仙姑看到时，他不活着也罢了！

　　……不活着了！

　　他反复自语，一会儿不能忍耐，丢了铁镰抱头蹲在地上，头深深埋在膝上。

　　可恁么好么……这样窘事……潇池反复地想，就这时，

　　“……呵呵呵~~”

　　银铃儿般的一串笑声，不知从何而来，潇池猛然回头，那声音幽幽而起，却又幽幽而去，略无痕迹，潇池一线幽凉窜上脊梁。

　　“……谁！”

　　他猛然问道，却没动静。没一丝风动。

　　“呵呵……”

　　分明是少女欢声，滑如冰丝，脆如银铃，似水滴在秋池上，似螺钿削片碎在地上。

　　却不是音声，是他回忆响在心上。幽幽转转，细似悬铃，宛然如生。铃铃又一遍，潇池反复环视了左右，分不清那声音是耳底入，还是心底出。

　　“呵呵呵呵~~”

　　心底反复浮荡不去，潇池俯首捂了耳朵。

　　好一阵。秋阳都静下，最后一抹金影沉坠，秋空一片幽紫。潇池挪开手。抬头而望，巨树仍旧遮天蔽日，衬在血似的云霞上，羽似的细叶片片抖动，仿佛细风吹拂，每一枝轻摇细摆，一片翠绿鳞甲。霞光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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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经堂中犹是清净。知微好几日不来。据知止说，她近来除去睡便是吃，好些日了。幸儿饭堂还见得着她，食量增了些，却不似往日香甜。潇池瞧她瞧得腹中愁肠百结，总欲致歉，她却再不曾看过他。

　　如何真心意……却是如此伤人。潇池悔透了那日对她说出那话，便哄她一回又如何？由她如此去……

　　潇池长叹一声。

　　……人之一世，草木一秋。不过是……懂了，又如何呢？

　　潇池又叹一声。

　　没了她，观主的金经也简洁起来，直达要义，却无了生趣。知止、希言都瞌睡，潇池醍醐灌顶，却愈生凄凉。

　　便在这凄凉中，潇池仍是每日一寸一寸地擦了树下青砖，每一丝花纹都擦遍。那乌青地面，一日却比一日更透出幽玄精光来，映着头顶碧树，那树仿佛被映得非是少阳巨木，却是玉石造就、琉璃铸成，排简如羽的鳞叶点点碧光，映得一片恍惚。

　　擦一日，潇池便感叹一日，地下花纹愈发清晰，他暇时仔细辨认，那花纹却几分熟悉，栩栩灵动，细想一回，家中仿佛见过。细细再回忆……仿佛曾在古董铜鼎上见过，当日父亲说法……那——是夔龙文？！

　　此念一起，潇池惊得一跳。低头仔细再看那纹路，确是夔文，却比不比家中精致，更觉朴拙，却犹然矫健，分明一样的身形瘦长卷曲，细首细尾，可一昂首、一抬足之间，雄浑壮硕，远非家中可比。潇池惊之无已，抬首再望那巨树，又望了远处宫观，荒山野寺、了无人烟，难道，难道竟——此处竟有姬周之物不成？！

　　心中“轰隆”一响，一个霹雳裂在头上。

　　越后几日，潇池擦得更加认真，青砖各个锃亮，连听经都模糊。再过几日，青砖将近清遍，夔龙文样又多几块，各个栩栩如生。凭潇池所知，这般纹样甚是高贵，多与巫觋有干，镌于金鼎之上，却不该在砖上。

　　何况这砖……

　　潇池小心擦拭了树底最后一处角落。根系间，零星嵌着几片贝样小砖。灵动婉转，上面镌着一只小凤。稍远处，他已擦出一只麒麟。潇池停下望望稍远的地方……

　　麟、凤、龟、龙……

　　四样俱齐，若是姬周，又如何有……他渺起双目，陷入沉思。

　　晚膳的菜蔬却愈发繁盛起来，甚么山珍地宝、鸡枞青笋，豆腐酿橙，潇池看得瞠目，不由看观主一眼，观主却无表情。

　　知微的表情却好起来。一盅豆腐酿橙抱怀里，勺儿都舔净。潇池看了知微，百般不解却也罢了。随它去罢。他微笑出来。

　　就这般，又两日。青砖终于擦至最后一片。那是极大一片夔龙，阴文浇筑，周遭云文雷文环绕，繁复细巧，潇池每一丝缝隙都擦净，一寸寸细细抹了遒劲龙爪，趾缝都抹净。

　　最后一钩趾毕，肩头陡然一阵风起，潇池抬头，过午时光，忽然云霞漫天，一片柔红，八方四面，忽然间鸟鸣喧腾。潇池转身四望，千山万壑间，霎时间鳞羽四出，惊飞盘旋，眷眷不去。他尚未回神，远处却加惊人，一片鳞羽鸣声中，那巨树枝叶忽然片片抖动，羽序的鳞叶中忽然生出满树花苞，一瞬间出芽，生发，长大，轻轻一抖，千枝绽放。

　　一颗碧翠巨树一时间春风忽至，千枝万叶中，凭空枝枝生发，生出一树春雪，花瓣洁白，花药紫红，分明是一树棠梨，瞬息芳华，便如传说中的白色孔雀，瞬间抖动着洁白尾雉，开出一展云屏，如梦如幻，不在人间，令人瞠目结舌，呼吸都忘却。

　　潇池直怔住，张大眼睛望了眼前景象，那无数凡鸟便绕了那棠花盘旋鸣啭，仿佛歌唱，小鸟嘤嘤，大鸟凤鸣，歌声直冲天际。天幕间云霞灿烂，红紫光芒生灭流转。潇池呆呆看着，不知多久，忽然高空一声凤啭，金风又起，鸟儿高飞长鸣，疾风拂过，花树一霎时“沙沙”作响，潇池鬓发都拂起，不由将袖子掩了面孔。就那一瞬，花树忽然“娑娑”抖动，千万繁花瞬间抖落，旋成一片花雨，漫天洁白。

　　身后金钟嘹亮，振聋发聩，久久不息。

　　不知过去许久，千山鸟尽，繁花落雨。潇池脚下一片洁白，树上再不见了一片残花。潇池抬头仰望，心中一片茫茫。十数年所学，一概落空。这三千世界，他究竟知道些甚么？眼眼前挥之不去，是花树抖动绽放，犹如白孔雀开屏的景象。如梦似幻，天方夜谭，海客瀛洲，越人天姥。他望了那树，心中一丝儿不敢信，却否定不得、舍不得，满心遗憾，只愿它再绽放一次，由他再看一次。

　　那满树洁白……

　　而至于一颗碧翠，三公之木，如何生出满树棠梨，此刻全无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