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1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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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二）
潇池忽然抬首，一片泪痕中痴问寇湄，寇湄被他惊着，竟觉失措。
“这、这话从何而起？”她心中暗想，却不露出，脚下稍退两步，贝齿咬了红唇，眼睛盯住了他。
潇池并不放过，衣袖一拂起身向寇湄追上一步，袖子不慎将茶盅带翻，淋淋漓漓沾了一袖。
“那日听说小姐挨了笞楚，小姐却不肯细说，如今尚无几日，就这般勉劳玉体来见小生，可会过于劳动了么！”
潇池一片酸楚。寇湄远山颦蹙，疑惑将潇池好生瞧一阵，一会儿心头一凛，恍然大悟，掌心一合、笑细了眼睛对了潇池。
这回轮着潇池糊涂了。他还向前一步，眼看就要触着寇湄衣袖，寇湄神色一淡，他又猛然站住，向后退却半步，低头红了脸。
“晚生失礼。小姐这般、可是心中有甚不适意处，请小姐不要憋着，不妨相告，小生略通医理，能效劳处，必当竭尽全力。”
寇湄微瞠，一会儿更乐了，遥遥将潇池打量一回，拍了手，一会儿掩唇笑道：“心里不合适？我若说是身上不合适呢？”
潇池眉头一紧，忙正色道：“小姐哪里不合适？可会觉着胸胁闷满？还是郁气难舒，可会常思太息？不才可否请小姐脉息一探？”说时一本正经。
寇湄也平了笑容，正色点一点头，认真道：“胸胁倒不痛，只是双股上痛得很，妈妈打得狠了，公子可要一观？”
说着回头便翻衣袖，将披风衣摆撩开，作势要解榴裙，潇池见之大窘，连连退着别过面孔，退到门口深深折了背脊，揖在寇湄面前，脸孔羞得紫涨。
“晚生失礼了！小姐万莫如此，学生死罪！在下绝无此意，小姐误会了！”说着头更低了。
寇湄这才停手，冷冷看了他。潇池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口“嗵嗵”直跳，自惭几乎无地。寇湄瞧他好一阵，直到他动都不动了，才慢慢挪近了笑道：“不想到，解元性子急得很呢。”
潇池脑中“嗡”地一响，脸色白透。夜风挟来花魁淡淡衣香，潇池高她一头，此时却比她还低些，脸孔白一阵、紫一阵，百般辩解说不出，只见地上寇湄裙脚略不后退，许久，他哑声说句“抱歉”，喉音苦涩。
寇湄得胜一笑，面前贵公子被她折得脾气全无、神气颓丧，一旁侍儿瞧得直笑，寇湄忙一挥手，侍儿拾了茶盏退下了。
寇湄这才请潇池起身。自己再福一福。“妾身方才放肆了。冒犯君子，请君子宽恕则个。”说时容容定定。
“……哪里。”
潇池并不改色，却是泪光点点，红着眼睛好一会儿，才向寇湄拱一拱手。“不敢。”
声音还透些泪意，寇湄暗笑，抬袖将一把玉指主动牵起潇池，重新踅回桌前坐了，亲自取过水，拈了茶，为潇池瀹过。
“公子受惊了，请用茶。”
寇湄笑捧给潇池。潇池接过，这次没敢再瞧她。
寇湄瞧了他，少年脸色仍是白白的，她便小声笑道：“请公子原谅。身在娼家……奴年幼胆小，难免急躁。世上男子鲜怀好意……想来公子知道……。”
说时盈盈望了他，潇池一怔，想一想，又低下头去。“天下男子”……横竖又将他绕进去。潇池腹中咕哝一句，却不说破，低头道句：“岂敢”。
两人都没了话。潇池就不抬头，寇湄望他，也就有些悔意似的，各自默默。船外恰一架画舫游过，一片幽香，灯火将两人脸孔映过一片幽红，再又暗去。寇湄犹豫一回，就要再开口，少年却忽然抬了双眸，仍是星星点点，又回话头。
“夫人当真不曾苛待小姐么？小姐究竟可曾受了笞楚！”
船外风过，屋内一偏明暗。寇湄直瞧了潇池，这人一脸认真，玉白脸上又起绯霞。
“啊？”寇湄脱口而出。——恁么还问呢……
“小姐可是受了委屈，可疼呢！”潇池泪几乎流出来。
……真真服了。寇湄苦笑，她当真是糊涂了，这人难道竟是真的？此念一起，花魁一线凛然：荒唐，这些人哪有真的！她忙否却心思，到底却没了奈何。
“……不妨事。”沉吟一阵后，她小声答道。“母亲不曾责罚，已经好多了。”说时轻轻低了头。
“那便好了。”对面也小了声。两人悄悄细细，倒似小儿私语。
好一会儿，对面又道：“夫人……平日对小姐可严厉呢？小姐平日……过得还好么？”
……还问？寇湄一时竟觉自己耳朵坏了。“公子说……甚么？”
潇池面色愈发认真。“小姐平日光景如何？身子可好、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夫人可会苛待小姐，小姐才冠当世，习艺可会太辛苦了呢？”
寇湄一字字听在耳里，却一字字解不得在心口，她顾不得甚么姿态，一双细眼张大了炯炯瞧在他脸上，仿佛看了一个甚么稀罕物。
“——问这些做甚么？”寇湄恨不能直问，想一想，又咽下去。
——此场中问人寒温、尤其鸨母责打，尽是有的，不过哄人芳心罢了。然而方才那般寒碜奚落，他竟仍然这样问，她不敢贸然揣测了。
“……不曾苛待。一切尚好，习曲、学画，母亲姊姊亲授舞艺。睡得倒好，一觉天明，并不起夜。”照实答他罢了。
“那么一顿能进多少膳呢？小姐平日睡几个更次？都喜欢吃些甚么呢？”
面前公子一片认真，身子还向前探了。寇湄尴尬，几近无语，半晌才讪讪接道：“……平日……贪睡些，无事时……睡五个更次也是有的……”寇湄说时自己就红了脸，偷瞄潇池一眼，潇池浑然不觉，点一点头意思寇湄接着说。
“进膳……喜欢就多吃些，不喜欢就少些，一餐大抵半碗粳饭，一盏汤，菜三五例，一样动些……”寇湄愈说愈羞，潇池还不断点头，鼓励寇湄再说下去，寇湄更小了声儿，道：“爱吃……甜的，桂花乳芋儿，酥油鲍螺，还有……辛味重些的……也喜欢。洛阳……有道胡辣汤，还有牡丹燕菜……从前有人做过，那滋味一直忘不掉呢……”
寇湄愈说愈小了声音儿，后头竟听不见了，潇池听得痴怔，久久不回神。
“……洛阳……么”
“公子去过？”寇湄微诧。
潇池恍然，一阵鼻酸。“……不曾。”他顿一顿，“在下有位知交，从前久居住豫省，怕是颇通此味。”说着对寇湄笑笑。
“他会做水席！”寇湄一喜，细了眼睛。“牡丹燕菜，许久不曾吃到了，这儿的厨子都不会做，上回吃还是九岁时，母亲携了我吃，说是得了厨子，专做给我一人的，姊姊都没有份儿……”
寇湄往事忆起，笑容渐渐明亮，带了天真。潇池心头却一颤，从头冰凉到脚。“小姐幼时……好福气。”
寇湄听得茫茫，潇池又道：“我那位友人……大抵动不得刀了。”
好一会儿，仿佛替他遗憾似的，寇湄叹息出来。“那滋味儿我至今还记着呢。”她又说一遍。
潇池抬头望她一眼，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1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