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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162 ...

  •   画舫(一)

      秋风骤紧,金风吹雨。阴晴之间,铅云深浅,似高似低地从头顶飘过。连张六都感了秋寒,裹紧曳撒,远远望了秋叶。贡院前银杏都染金妆。

      正是湖蟹肥的时候。

      张六袖一袖双手,再问一遍:“真不用我陪?”眼睛瞅一瞅潇池。一病起来,他又瘦一圈,脸孔还显些苍白。

      潇池摇一摇头。这回他连僮儿都不肯带。几天前绣楼终于复了信,妈妈寇氏应允,寇湄请他画舫一聚。

      偏不是绣阁。竟约在画舫,连张六都稀罕,寇湄解释说:河边人多物杂、喧嚣吵嚷,不如她备了画舫,请潇池只身赴约,她谨备卮酒,可倾一夕之言。

      张六听得满腹艳羡,却不露出,勉强向潇池微笑,问他可会觉得不安,需他陪同。潇池远没六哥兴奋,颜色平静,微笑摇一摇头。

      是了,一月化去三千两,何来的兴奋。

      张六猛一拍潇池,潇池肩头一耸,张六爽朗道:“行了,别多想了!做也做了,好好消遣这一回,别辜负了才是。从此也成我辈传说……”他说着便笑了。潇池瞧了他,也笑了。

      小梨今日连咒骂也没了,一大清早,他心头一阵阵地发虚,竟疑心自己病了。

      “少爷少爷,小梨不好呢!”

      他却说不清,含泪对了少爷。潇池赶紧俯身探一把额头,再试自己的,并没有热。

      “你觉得哪里不爽快?”

      潇池认真对了小梨,小梨憋一阵,眼泪沁出,却说不出,脚一跺,忽然将少爷紧紧抱住。

      “少爷不去了好不好?不要丢小梨一个人,小梨怕呢!”

      潇池听得却笑了。他轻轻环住小梨,抚了他后背。“别傻了,家里不全是人?若是怕,夜里就同顺儿哥哥去睡。就一个晚上,明晚饭前我就回了。”

      小梨将潇池捉得更紧,道袍被他扯皱,他心里发急,口上却说不出,急得落泪。潇池扳开小梨,皱眉瞧在脸上。

      “这可恁么了?好端端的,见不着了似的!”他说着就抽帕子去为小梨拭泪,小梨却忽然不行了,一撇嘴,“哇”地大哭起来,院里洒扫的被吓一跳,纷纷瞧了这边。潇池尴尬,忙抱起小梨回了书馆,揽在怀里好一阵哄劝。

      小梨哭个不住,口中不停叨念着“别去”,手紧紧捉他衣袖。他续续抽噎,许久才朦胧睡去,潇池守在一边,浓眉深锁。他的僮儿少见如此。

      天色渐渐暗下去,略泛金红,潇池对了窗外,一会儿收敛心神,放下小梨,为他掖好被子。

      河水另一边。画栋窗前,新榜的花魁手挽一把青丝,无言对了妆台。琉璃画舫早停在楼下。

      金风吹起凉意,一练秋水揉皱,粼粼波起。傍晚的云霞格外浓稠,胭脂翻破,皴染半天酡红。

      一盏茶后,寇湄扶了侍儿,披了斗篷踅下码头,踏上画舫。寇衡留在岸边,一言不发,默默掐紧绢帕。

      ……何必又是秋日呢。

      画船将发,船蒿轻轻一点,向河心浮去。寇衡望了游船,竟不能忍,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地拾阶而去。

      河湾沙渚,白鹭低飞。画舫逆了夕阳驶出秦淮、驶近东园,一路向东。

      两人离得很近,见面却约在了东水关。码头上,潇池独立河沿,身边人来人往,夕阳西下,身后一片金红。

      船近码头,寇湄支颐闲望,东水关人流匆匆,潮流中一个身影,容容定定、浅浅淡淡,风将那人浅灰衣摆将浮未浮,那人闲向彼方,又似出神,同周遭如隔山河。

      寇湄一滞,竟怔住了。好半晌,心中就有些荒唐似的,灰了大半。看看四周,人潮嘈嚷,她恨不能就要调转船头,心中却涌动,仿佛有甚么就要从冲出似的,悸悸不已,直近河岸,侍儿猛催一声,她蓦然回神,几乎失了方寸。

      潇池被路人看得早尴尬,画舫一来,他立刻垂头,匆匆登船,面孔通红。

      船又离岸,潇池松一口气。

      画舫依依又划绿水,潇池举目仰望,这是寇家出名的画舫。船身通体杉木,两层船舱却是流线金丝的楠木。船顶碧绿琉璃,赭黄点缀。并不见花魁,潇池被侍儿接去一层客堂奉茶。

      船便转而向西,驶向城南。东水关人声渐远,前方旧院楼阁上空,金红渐渐被皴染出灿紫色,两岸灯火浮升。

      潇池坐在舷窗前,两岸阵阵管弦吹来,夜风浮起一丝凉意。

      寇湄仍坐在楼阁上。身旁一袭水红长袄,金线满绣。她对了妆台。镜中仕女容色鲜艳,头上结着云髻,满头珠翠。那髻上两弯金簪,浮雕月宫,淡蓝宝石剔透。寇湄再抿一抿胭脂,对了妆镜。窗外一片河光,水光潋滟。

      夜愈浓。夜色幽蓝吞尽天边残紫,茶盏热了再凉,不知多少次换茶,身后梯级无征兆地响起,“咯咚咚”,潇池回头。

      “小姐!”

      侍儿一声轻呼。又是长长梯级。四年寒暑,寇湄而今一个人,一身素淡地立在梯级上,隔几步远,那人的侄儿立在堂前,容色淡淡,衣衫鬓角丝丝缕缕。

      “晚生长洲宋潇池,恭候小姐。唐突求见,不胜惭愧。”对面人忽然开口,深深作揖,寇湄蓦然回神。

      这人……当真是似是似非,如真如幻。寇湄恍惚。

      潇池身姿再低了些。“在下行事唐突,那日楼外,小姐受惊了。” 一口清稚的口齿。

      愈发不像了。寇湄望了堂前。这身岩岩玉立,眉梢眼角无一不是风情,却肃肃如竹下风。一分熟悉,又几分陌生,她尽力搜寻那玩世不恭的影子,似有而还似无。隔岸歌吹丝丝缕缕。她觉得荒凉。

      对面寇湄眼睛一热,别过身形。潇池不听寇湄回话,身形微滞,并不抬起头来。

      两人相对好一阵,侍女终于耐不得,扯扯小姐,寇湄这才回神,对潇池福一福。

      “妾身愧不敢当,公子请起。枉公子大驾,万千死罪。”

      潇池抬起头来,对寇湄一笑。寇湄还他一笑,潇池一见,即刻怔住了,一双俊眼死死粘她身上,眼底晶晶闪闪。寇湄见状如此,恍惚顿消,心底一笑,款款上前来亲自奉上茶来,由了他看。

      眼前花魁正值豆蔻。一身淡白,练色暗草花纹的长披风,外套一件霁色跳秋香的仙芝纹长比甲。姜色宫绦,腰肢盈盈一握,一把玉指细白,指尖淡绯、长如笋尖,脸上胭脂淡薄,头上云髻钗环素淡,一只金钿儿掩了发髻,发边一只长玉簪,是自己赠的玉芙蓉。

      寇湄浅浅一笑。“妾身蒲柳之姿,辱尊驾耳目了。”

      潇池竟不回声。寇湄更觉可笑,抬头看去,潇池死死盯在她脸上,眼圈竟起微红。

      寇湄怔住。

      ——是何其的相似呢!潇池心说,心头猛颤。这秀长的眉、秀长的眼,眉梢眼梢斜斜挑了,还有那鼻梁,清秀单薄,稍稍起结,侧面望去,就有些楚楚可怜似的,还有那双细瘦的长手……

      “——先生!”

      一句几乎脱口而出,潇池猛掩双唇,脸色通红。

      寇湄惊疑,瞧不出这“恩客”恁么了,口中含笑,亲自奉茶请他落座。

      那把玉管又在目前,玉镯叮当。潇池不接茶,竟痴痴对了一双玉腕。

      “公子请先用茶罢?”寇湄犹疑打量了他。

      对面总无动静,一双手仿佛被瞧得发烫,寇湄粉面微怒,冷哼一声,就要摔茶起去,潇池却猛然抬起头来,眼底一片泪痕。

      “小姐前日被伤在了哪里,如今可还会疼的么?”泪又一片落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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