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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15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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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亦有心娘不许
这一梦又不知何处止息,耳边是歌不尽的【朝元歌】,潇池张开眼,歌声犹散不去,帘外却已是秋阳熠熠。
他推推枕边僮儿,僮儿哼唧着转身又睡,潇池叹息,独自起身。
后园水榭,秋水飘摇,潇池衣摆被风卷起,翩然翻浮,他手上夹了酽茶,却许久不曾动。秋阳吐了缕缕金线,隔了秋河,照在粼粼的黛瓦上。
河另一侧。玲珑八角,风动铜玲。二楼临水的楼院,一名侍女手拢青丝,另一名侍儿手把金簪,小心调弄着胭脂。妆台前,一名绝艳少女颜对秋镜,却是春情犹倦,恹恹然掩着呵欠,任由一把墨发悬瀑般从肩头垂下,泼洒在早垫了冰梅纹绉绸的猩红毡毯上,犹延尺远。
身后紫檀的月牙桌上搁着几张锦笺。
妈妈寇氏踅上楼阁,悄然端详女儿一阵,暗噙了微笑。她拾起手边诗笺——又攒好几封。新上榜的秀才、早来过信的慕客,不乏几张熟面孔。不消说,张家那位小六爷亦在其中。都被女儿堆在一边。
“仍是这些人。——这是昨日的?”寇氏边说,踅在女儿身后。侍女忙拖绣墩,寇氏便坐了,一肘随意搭在小几上。
“嗯,总没个消停。母亲那时也是这样?”女儿睡意未消,眼神还透着几分朦胧,任由旁人匀着面孔,拖长了尾音道。
寇氏却出了神,怔望了女儿。——着实是长大了……
幼女再一声唤,寇氏恍然回神。
——她那时。……呵,那时。她几乎忘却了,仿佛上辈子的事。寇氏“噗嗤”一笑。
寇湄转头看向母亲,寇氏却没说甚么,脸上仿佛淡淡染上了胭脂,手上接过,挽起女儿乌发。
寇湄娇笑着唤声“母亲”。
寇氏没接言,沉默一阵,忽然稀奇似的,手上抽过一张锦笺。
“宋九?”她微拧了眉。“他的东西你还留着?”她凝眉望向女儿。
“这是新的。”寇湄回得平常。
——新的。寇氏垂眼,侧眸对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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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无所用心,非是吟风,便是弄月。传信的“使臣”费用愈巨,潇池小心攒着寇湄笺子,一张张读给常愈。总是些清愁离绪,似有还无。
常愈听得仔细,脸上却渐渐染了愁容。他眼底总似镌了愁苦,欲言又止。潇池每这时便牵起常愈手,恨不能直问,要替他说些甚么,常愈却愈凄凉,眼睛茫然对了他,反握他手,一言不发,末了愁眉。
潇池于是只当是感激。
又是一日,张六的席上。潇池说了几句“近况”。
“所以她还是同你复信了?”张六一脸兴致,潇池点一点头。
“那便是有意了,你求她一见如何?”张六似有些跃跃之意。
潇池却摇头。“未必。都是些清冷之言,从无亲近之意。”
“诶~”张六长臂一摆,“女子嘛,总得立个羞态,不然让人恁么着?”张六说着叉起腰,将袖子一摆,大剌剌道:“‘诶,行了,你来罢!’——不成?”
张六没说完,张七“噗”地一声喷他一脸,张六连忙跳开,一脸嫌弃地揩着面孔,指他道:“甚么行止!一些儿斯文没有,出去别说是我弟弟!”
潇池埋头忍笑,手捂了肚腹,张六接着说道:
“一试无妨,横竖也是五十两,求见仍是半百金,银子也花出去了,还不见个真佛么?”
潇池埋头默默摇手,张六拉他起来:“南都一趟,终归有这一回,也不算枉此一行。横竖你……”话到这断了头,张六看弟弟一眼。
“横竖你娶个悍妻,日后没机会了。”这话却不好说。
“如何呢?你自己想想。”张六循循善诱。
潇池抚起川扇,浓眉锁起。“见了……又如何……”他拧紧川扇。
“那么似你这般不见又如何?当真无兴致,一趟趟去信作甚么?”
“我是……”常愈之事难于出口,潇池沉默,张六自觉言中,一副老成。
“你看,还不是有心?本是人之常情,你何必苦撑。据你说来她有些原委,若真如此,你不欲一见么?”
潇池一滞,当头一棒——是了,她不是……何况他不也盼着她的消息么?若能一见……哪怕只是望一眼她安好……他——必定高兴的罢!
张六接着拱火。“你想想,‘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如此隔膜,知她高矮胖瘦么?”
——是了,她如何出落、音容笑貌,不见,如何说与先生听呢?——从前如何就不想到!便替他见一见……潇池立时兴奋起来,眼睛闪了光芒,一脸天真回向张六,
“那我应当见一见?”
“当然!”张六大腿一拍,使劲鼓励道:“不单当见,还当约出来咱们一同一见啊!”
张六即席便命取笔,潇池诗文写得顺手,应酬之辞却难成文,还是张六提点一番,又买通了人,当席送去。
正是浓夜,寇湄得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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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复信姗姗而至,却是婉拒。
“解元下问,妾身惶恐。屡蒙赐书,已自惶惶不胜,何况亲踏贱地。非但妾貌比无盐辱君耳目,更有妈妈严厉,非一番盘缠不得轻见。”
“妾虽拳拳,然深不肯以妾身一面,使君子蒙此薄辱也……”
潇池字字读来,只觉敬服,竟然痴了。
“她不愿见……”他喃喃道。
“原来如此。”张六摸了下巴。
“她怕她母亲借此盘剥,怕我费了银钱……”潇池对起张六,眼睛都晶莹起来,张六直觉了好笑。
“既然是她母亲,倒也罢了。无这样轻易的。”他抬头看了潇池。“该你破费的时候了。”说着促狭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