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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罗绮梦翻成魇
常愈话音中透了端雅不过的随和,脸上无端挂了最温存的笑容,那笑却坚持而固执,直到僵硬。潇池望着,他脸孔一丝儿不动。潇池的心渐渐揪紧,“嗵嗵”鼓奏。
……甚么……“心”?
寂静中微风浮动,撩拨发丝,仿佛在颈边细响。潇池背后一阵煎热,周身却激出一层寒意,汗毛竖起。常愈没放过的意思,灰茫的眼眸尽力挂出一身所有的笑意,对了前方,眼角激出一叠绵长的纹路。
“先生……我、我不……”
潇池无名的惭愧,几乎凄惶。“——我、没见过她!”
常愈长手伸向前方,冷冰、却准准地攥住他手。潇池惊得抽气。
那手那样冷,湿润,潇池原以为会是颤抖,实却是僵直,细瘦紧绷犹如禽爪,令他汗毛都竖。
“我……我是因为……”潇池努力措辞,“我无轻薄之意,只是……那时……”
“——她不是……”
——不正是你记挂之人么?
潇池没能出口。
常愈更无一动,死死对准潇池,笑容坚硬。“……而且她……”语如掷地,却是声调苍哑。“……自然是字如其人,……色艺双绝、冰清玉润。”
——诶?
常愈守定最后一丝笑容,不知这样字眼怎生出口。只见他色如死灰。不料他这样说,潇池许久不能回神。
“——可是,”
“……潇池早有婚配……”再开口时羞惭几乎难吐,潇池低了头颈。刮尽人肝肠的岑寂,许久后,他极低了声音,仍是轻声说出来:“家风……还有姐姐,都未必许得……”
常愈表情一凉,手心一冷。潇池深深红了脸颊。
“家中……除去三伯父,未有……”
常愈慢慢松了手指。身侧少年语声愈低,哝哝仿佛自语。常愈如不听见,唇色苍白,反复咕哝了几个字。
“宋家”
潇池痴了。
“……是了。宋家、宋家。科举显身、前朝状元……呵,……咳咳”常愈苦笑数声,不断自语点头。“是了……一个秀才……是了、是了……”
常愈将“秀才”两个字反复诵念,唇角挂上一丝莫名苦笑。潇池见状反惊,反握紧常愈手,急声道:
“潇池不是那样意思!潇池绝无看轻之意!三小姐冰雪之姿、玲珑心窍,正是谪仙人品。是潇池不堪仙娥,绝无鄙薄之意!先生恁……”
不待潇池说完,常愈轻声打断,面含苦笑。
“你误会了。”他道。
潇池全然懵住,茫茫不知所已,常愈长长太息叹出肺腑,艰难地喘几口,慢慢松开潇池手,低笑道:
“常愈一时忘情,吓坏了公子。”
潇池摇头,牵紧常愈。他的手濡湿冰冷,仿佛一把冰锥,潇池含泪将自己帕子替他握了,揩净冷汗,揉了他手心。
“是潇池不好,害先生伤了神……潇池不该说这些……”
常愈摇头,反将潇池手握在掌心。“是我乱了方寸,扰你的心……”
潇池摇头,两下无语。许久,常愈浅声笑道:“我知你今日一番好意……方才那些话……”他低下瞳眸。“——不过妄语。你、尽忘了罢。”他言罢抽手、别过头再不说话,留潇池一片茫茫。
此夜常愈再未说过类似的话,潇池直服侍到他睡下,替他锁了篱门,转身离去。
桂树一路落蕊,香浓欲醉。潇池归后躺在床上,心中横亘着常愈那番话,辗转反侧。光怪离奇、欲言又止、教人无从问起。
他悬的甚么心?三小姐?那自然是他心尖的珍珠。可又同他甚么关系呢?为何要问他的心……他同三小姐——一面之缘尚蹇不是么!
三小姐……他对三小姐……他致信与三小姐……
潇池一片朦胧,反复吟弄着三个字,半晌忽然坐起。
——他为甚么去纠缠三小姐、三小姐是谁的小姐,他明知的不是么!不是他告诉他的么?又为何那样问?难道他当真——
潇池心头“咕咚”一跳。——这如何使得!莫说爹爹不许,单是姊姊……何颜对姊姊呢!潇池一思到此,脸“腾”地红了。姊姊模样萦绕心前,分明绝艳脸蛋,却仿佛阎君审状似的,潇池激出一层冷汗,一下躺回床上裹紧被子。
“……姐姐……潇池没有……”潇池露半张脸露在衾外小声咕哝,瞬一瞬眼睛。“可是,常先生又说忘记它……”
“……宋家、秀才……先生不喜欢秀才……”潇池眼皮渐沉,心意朦胧。“……呵呵,状元。……潇池中不了的……先生想错了。”
他眼睛愈发酲涩,慢慢合拢……三小姐……姐姐……不是……意识终于昏去。
半宿梦魂纠缠。
潇池从没见过的寇小姐一身红衣、高抬大轿地被常愈送回家门,姐姐横眉冷对,潇池连连解释,
——这不是他的新娘!
却被姊姊连人带马双双撵出去。潇池牵了爹爹衣角哭泣,爹爹只是叹息。潇池又去叩大伯伯的房门,被大伯伯痛喝而退,扫出门去。
“这不是你的新娘,实是你的妹妹呀!”
常愈一句高声悲语,潇池“腾”地坐起,一身冷汗。——何来这样光怪陆离的梦!潇池魂魄几乎散了架。
“……唉、”
一声长叹。隔帘小梨闻声而起,扒开帘帐几下钻进潇池床榻。
“少爷醒了?”僮儿问得轻快。
“不大醒。”潇池摇摇头,照实答道。
小梨倒不见怪,一径爬在潇池枕边,钻进他被窝。“少爷做噩梦了。”他一边说,就阖上眼,稚小的手臂伸出来、揽住潇池,小小的脸上泛起微笑,轻轻拍在他身上。
“不怕不怕,少爷不怕。小梨保护少爷呢,睡罢~睡罢~”
他说着自衔起笑容、眉眼舒展、一会儿便呼吸深沉起来。
潇池无奈好笑,身子却不由地松懈,长长吐一口气,神气朦胧。小梨轻轻拍打在他身上,他轻声问道:
“你怎知我做了噩梦?”
“…………少爷唤姊姊……”僮儿言语都含糊,“少爷、每回梦到少奶……叫、姊姊,便是噩……”
“你……胡……”
“说”字未及出口,两人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