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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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留名，无福消受。
日头渐高。
英王噙笑转着戒指，眸光渺远。四下鸦雀无声。
“蕴娘意思，是孤王寡恩了？”英王轻笑。余人一身冷汗。
自清晨至隅中，世子携寒琅兄妹跪在殿前，逐一为辅臣、内官说着情，求英王饶恕。
“孤已由了你们两次。事不过三，那匹畜生险些跌死国朝宗嗣，罪无可恕，此事绝不姑息。”片刻前，提到生马，英王这样答道。
世子还欲分辩，急道：“它不过一匹畜生，人事全不懂得，父王何至于……”
“不成。”英王直声截断。“野性不驯、不从教化。如此畜生留之何用？何人骑得？再将旁人摔下又如何？”
英王连出决绝之言，一旁蕴儿终于耐不住，戚声低语道：“无用之物，便都要杀尽么？”
此言一出，众人一个激灵，英王微不可查地一笑。寒琅一个头叩在地上，急声谢罪：“殿下宽恕！蕴儿口出狂言，皆是年幼无知，学生等管教无方！蕴儿绝无意冒犯王驾，请王爷看在……”
英王抬手止住，“十一别说话，让你妹妹说。——所以蕴娘意思，是孤王寡恩了？”
蕴儿嘤嘤含泪，四下噤然无声。许久，蕴儿咬了嘴唇，一串泪珠坠下来，话却没一丝儿含糊。
“蕴儿没有这样的意思！殿下将先生、内官们都赦了去，怎能说是寡恩！”
“那么方才之言又是何意，难道不是怨孤不公？”
蕴儿含泪叩首，“蕴儿只是不解！天下那样多的事物，为甚么皆要‘有用’！”她忽然抬头，闪着泪眼对了英王：“没用的便都要删刈了去么？”
英王心头一重，望她片晌，一会儿眼神一暗，叹息道：“倒未必。”
“世间万种，但不为害，也便随它去了。只是蕴娘，”英王欠身盯住蕴儿：“此马非止无用，还有大害，何以留之？你父尚且险些为其所伤，你还要留它么？”
蕴儿用力摇头，“不是的！爹爹最喜欢马儿，一定不肯伤它的！不是马儿的错！”
英王听得一笑，促狭道：“不是马儿之错……那么便是世子的错了？”
世子大惊，“蕴儿妹妹不是这个意思！父王开……”
“世子噤声。”英王截断儿子，挑衅似的看回蕴儿，待她说明。
蕴儿默想一阵，深深磕一个头。“民女斗胆，没有见识。”
“无妨，你说。”英王欠身向前，一肘支在案上。
“蕴儿从小住在家中，没出过门。除去哥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外人。”
“大家一起玩儿，哥哥们都对蕴儿很好，蕴儿很快活。”蕴儿望向英王：“可也不是头天就这样的！”
“蕴儿先开始很怕王爷、也怕世子殿下，殿下那样威严，蕴儿恨不得躲远远的！还有张十三公子，总扯蕴儿的辫子，蕴儿讨厌死他了！”
英王腹中一乐，又听她道：
“可时日长了，蕴儿才晓得张公子人很好，只是同蕴儿玩笑。世子殿下更好，最是不肯教人怕的……”英王腹中又一笑，听她还道：
“蕴儿这才晓得，人与人相与，总要些时日的。开始看着讨厌，也未必那人就是坏的。时日长了、熟了，各自摸着脾气，才晓得大家也能作朋友。”
“若蕴儿一下便厌极、怕极了诸位哥哥，如今何来这样多的朋友呢？……人与马儿，岂不是一样的么？”
蕴儿说着湿了眼眸，泪珠儿一串串落下来，英王心头一软，直叹下气来。
——她父亲若能恁般想，何至于此……
阶下一声抽泣，英王回神。
蕴儿仍落着泪，“蕴儿说不是马儿的错，王爷便说是世子的错，可蕴儿没有这样说！马儿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还不过十天，大家都叫它生个子不是么！世子殿下也同它不熟，互相闹了脾气，一定要讲究是谁的错么？就不能都没错么！”
蕴儿几乎哭出来，左右都瞧得不忍，内官犹豫着是否劝止，蕴儿却愈说愈快，全止不住一腔肺腑真言：“王爷意思，难道凡发生了坏事，便一定要有个人顶罪么？便那人当真有错，又一定要追究个死活么？”
众人一齐惊住，立时齐刷刷跪在地上，伯父们不在，寒琅高声为妹妹谢罪，苦求英王宽恕。
英王不理左右，只盯住了蕴儿教诸人噤声。“都别说话，让蕴娘说完。”
蕴儿已抽着气，寒琅望向妹妹，袖中握得死紧。蕴儿忍泪道：“世子殿下也不想马儿死的，连同马儿吵架的人都原谅它了，王爷为甚么不肯放过它呢？蕴儿不明白，蕴儿害怕！”
“怕甚么？”英王话里听不出喜怒。
“马儿如此，那么人呢？有一日我的哥哥也成了王爷、世子殿下的臣子，他们也不小心犯了过错，殿下也要杀光我的哥哥么？”
蕴儿忍声落泪，左右齐齐变色满脸煞白。场上无声，英王再盯蕴儿一阵，一会儿深吐口气，身子靠回椅背上。
余人冷汗岑岑，地上掉根针都听得见。半晌，上首一声嗤笑，英王摇了头。“罢了，再计较便是孤王寡恩了。为了蕴儿的哥哥们，为孤的名声，马先留着罢。”
英王一笑，众人齐松口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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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苑全不知殿上一场惊心动魄。文鹤好容易止泪，笑道：“原来攒了恁一篇天伦要教导我。行了，学生记下了。先生吃了药先歇着罢？我给你温药去。”说着就要起身，文泽又将哥哥叫住，正色道：“兄长还不去么？”
文鹤一怔，回身瞧了文泽，诧异道：“我竟忘了。一早上问我三四遍，‘去么’、‘去么’，究竟甚么意思，总催我作甚？”
文泽见兄长仍不明白，阖眼喘一口气，面孔又白了些。文鹤忙替他顺着，文泽摆摆手，终于直言道：“兄长今日该向驾前谢罪。”
文鹤不明白。“去也罢了，谢甚么罪？你别替我操心了，方才还怪我干谒侯门，这会子又算计些甚么，歇歇罢。”
文泽用力摇头，身子撑起来些，文鹤忙给他扶着，文泽道：“昨日之事，兄长以为如何？”
文鹤叹气。“何必再提，没事就罢了，我也不愿计较。”
文泽阖眼，一脸果如所料。“兄长是觉着，昨日世子诱骗蕴儿，二人遇险，弟舍命相救？”
文鹤一怔，脸上赫然几个大字：“不然呢？”
文泽正色道：“世子无碍，殿下自可作个姿态，不过恤下之意。兄长试思，昨日若世子稍有不测，英王当如何视之？”
文鹤颇见疑惑，攒眉细思一阵，忽然白了面孔，胸中“幢幢”乱跳。
文泽终于吐一口气。
“你是说蕴儿狐媚惑主、险些害死世子殿下？”
文泽点头：“如今无事，殿下自然高致，兄长却不可作如此想，必得自担其咎，郑重谢罪于驾前，庶可稍回殿下之意。”
文鹤撼然，“所以你那时才没命似的奔出去……”
“何况便是如今无事，难道作世子私心暗约看么？兄长真不去，便只有我这做父亲的去了。”文泽微笑。
文鹤半晌回不过神，连连叹息：“我真糊涂了……难怪家主昨夜嗔我‘方寸全乱’，还说甚么‘同病相怜’，我竟糊涂至此，要你替我谋算这个!”
文泽摇头，面上显些疲色。“……兄长是，关心则乱。平日何用弟多言。”
文鹤仍是慨叹，反复自责不已，面色忡忡。
文泽见状如此，默默望兄长一阵，忽然“噗嗤”一笑，文鹤诧异相对，文泽轻笑道：“家主竟用了‘同病相怜’么？”
文鹤仍不解，对了弟弟一脸茫茫，文泽抿唇道：“这话弟却听着害怕。兄长也颇看重内子的么？”
文鹤一怔，一下沉了面孔，厉声道：“胡闹！这也是玩笑得的？是我忒纵了你！”
文泽口中认错，却仍衔了笑。
半晌，文鹤也哂然，低笑道：“命恁硬的一个豪杰，我却无福消受。”
文泽 “噗嗤” 又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1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