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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10 ...

  •   教侬君前怎存身

      “有些话,儿时不敢说,总怕兄长听了难过。”文泽苦笑,“就一直憋着。谁知反令兄长更添愁烦。”

      “早知如此,便该一早说出来。”

      文鹤一片茫然,文泽笑得凄凉。

      “我知道,兄长自幼怜惜于我。”他一顿,叹一口气。“罢了,说明白些。兄长自认幼时顽劣、毁我康健,害我落下病根,于是带了一身愧疚同情于我,看了我便觉痛悔难言,是么?”

      文鹤无语,文泽浅笑。“兄长可曾细看我八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文泽举首向了屋梁,“岂是人力可强?我命如此,兄长何苦自担其咎!”

      “那时母亲恰在池边,恰将兄长惊吓落水,母亲一日辗转,酉时将我诞下,一切岂在兄长意中!”

      “不然!”文鹤急声截断,“我若不爬上那树,怎会惊着母亲!”

      “香椽阳春结果,被母亲拾取,岂是兄长能够左右?天生异数,因果无常,兄长当真以为凡事在己?”

      文鹤心弦兀地一沉,文泽再叹一声,

      “……更何况,兄长伟志,于弟又何有……”

      文鹤闻声望向文泽,文泽低声道:

      “兄长雄心壮志,以澄清天下为己任,必登堂入阁而后快。弟体素羸,自难成就。兄长自认毁我前程,然而弟何曾取中此事?即便弟身体康健,难道便会随兄长共登王途么?”

      文鹤含泪,文泽还道:“兄长以为弟此言是为宽慰兄长?”文泽一笑,“非也,是为诉怨。”

      “卅多年了,弟受够了兄长哀悔眼神。兄长自视为弟平生病痛之祸根,岂知弟则知己身为兄长哀悔自责之根源。兄长每一思弟,便痛悔难当,弟活得直似兄长罪业,兄令弟何以存身吾兄身前!是吾死了才能平兄长心中憾恨么!”

      文鹤一下扯住文泽,痛声断喝:“胡说甚么!可是疯了!”

      文泽不再言语,低了眉梢。文鹤松手、兀自垂下泪来。

      “弟……从没怨过兄长。”半晌安静,文泽浅了诉声,“从小到大,弟只知有位哥哥,极好的哥哥,怕是世上最好的哥哥。可那哥哥时时为弟难过、为弟自苦。兄长每一见弟便觉痛悔难当,如见阿鼻地狱。哥……”文泽用力拉住文鹤,一字字重声说:“莫教弟在兄长面前存身不得罢!”说罢连珠似的滴下泪来。

      文鹤望了文泽垂泪无言,一片惨然。

      许久,文鹤仍捧着凉透的药盏,忽然一笑,凄凉道:“其实,我昨夜很生了你的气。”

      “灯下瞧你睡在床上,我便后怕,若白日当真有个闪失,你……”文鹤压一回气息,“我到时正见你催马飞去,几乎要疯了,甚么世子,便是蕴儿……”

      “哥!”文泽立刻截断,文鹤也静一回,一会儿才道:“……甚么及你身子要紧。”

      此言近乎荒唐,文泽却每一寸都感着、记着。

      “我知道。”他低声道。

      自小到大,哥哥将这句话行在身上、挂在心上,也养在弟弟身上。

      “可我昨夜坐在这里,眼前尽是你催马的样子。”文鹤眼圈绯红。“衣袂翻飞,眉眼都立起来,那马在你身/下乌骓般的气势。”

      他一笑,“你还记着咱们那时,也是这般骑射。别管哪一匹,到你跟前就乖得兔子一样,谁也骑不过你。……二十年了,再没见你那样骑过马。其实……你宁可如此。”

      “骑快马、狂纵酒,放情吟啸——这才是我的四弟本色。可自小我连走快几步都不许你——”文泽出了神,文鹤含泪,还道:

      “再长大些,你骑不得快马,每次习御总还跟着;我们饮酒,你一口碰不得,却熬到最后。再后来,五陵意气只在诗里。”

      “有时我想,是我,总怕你走得……”

      “或许当初容你活得纵意些,哪怕年岁不永,快活半世,总好过半生如同囹圄……”文鹤终于咽住,手扶上额角,文泽望了兄长唤一句“哥”,文鹤摇头。

      “是我太严厉。”

      “从前为祖父、为椿萱,如今为你妻小、为家主……不,倒更为我自己,逼你谨慎、劝你保养,由你活成如今模样!言则三省、行则徐徐,谋算老成、喜愠不形于色……何是我幼弟模样!”

      文泽拉住文鹤再唤声“哥”,文鹤不停,还道:“是我太任性,为爱你,反困你在这人世间么!”文鹤说罢惨悴不已,直滚下泪来,文泽听得心酸,许久不能言语。

      好一会,文泽收泪,含笑望住兄长。“哥命途顺遂,要得太多了。”他道。“文泽命蹇,没有这样多的冀望。”

      文鹤听得茫然,文泽朗然微笑,对上兄长。“文泽自幼床上躺得久了,想过许多无用之事。世间种种,总难十全。哥怨弟纵马不顾体弱,却又恨弟为延命凡事不得纵意。哥。人总不能样样都要。”

      文泽望了兄长双手,“弟自幼所知,是今日随兄长奔走一日,心中固然快活,明日却要生病;可明日生了病,兄长却会撇下功课陪伴小泽,一日都不会寂寞。”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弟可以老实听话不生病,只是如此便不能随兄长玩耍;弟若纵情玩耍,总要生几天病作个代价。来去在我,然而凡事总不能白给。”

      “兄长怜惜弟行动受限,弟不敢驳。可弟又何故至此?难道不是得了一家长辈视如明珠、疼惜珍重,兄长一心回护于弟,较之生命更甚……”文泽探出身子,紧紧握住兄长双手,“弟如何撇得下这样的兄长早早离去!”

      文鹤听得直堕下泪来,文泽撑了身子还道:“再后来,竟还有了内子、有了蕴儿。任情纵意固吾所愿,若为同珍重之人长相厮守,何者不能抛舍!为内子、蕴儿、为兄长,便是一生不能遂愿,弟无怨怼!”

      文鹤几不成声,将弟弟手握得死紧。文泽还道:“世事如此,弟顾视左右,心不能不知足。吾固体羸,难免多病之累,然就为这力不能逮,家中重担曾无一丝落在弟身上。家主身为宗子,家庙之重固在一端;二哥连年经商为青蚨所累,何其苦也?奔走仕途固兄长所乐,在弟则苦不堪言;便如澄弟,已属家主爱护,他心中之难,岂一字能为外人道哉!”

      文泽伸臂将帕子递与文鹤,“便为有这样多的兄长、弟弟,一家人怜惜纵溺、将一切重担为弟担了去,弟半生担风袖月,何其荒奢。难道不是兄长纵坏了我,令我不舍离去?”文泽望了兄长,含泪浮出笑来。

      文鹤闻罢嗤笑,掩了面孔,久久不曾放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1章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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