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听风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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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胆子怎么这么大？”
坐在圣心教堂长长的台阶上，羽生突然问了我这么一句。
“啊？”
街头乐队的萨克斯与手风琴吱吱呀呀奏鸣在傍晚，金发碧眼的女人跟随节奏摇晃哼唱，盛夏气息在东西方衍生出不同的韵味，但晚风吹得人很舒服。我慢吞吞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指下午偶遇扒手的事。
“看见了也没多想，怕再晚就被他跑了。”
羽生听完后皱眉，将外套罩给我，难得露出批判和不满的神色，“哪有拽着人家袖口喊抓小偷？你这样很容易被打的。”
见我反驳，他舔了舔干涩的下唇，显得有些失语：“那你至少要告诉我，让我来处理吧。”
“可我打暑假工就是这样的。”我得意洋洋地告诉羽生在中国的日料店，我兼职服务员时就抓到过好几个跑单未遂分子。
“还好几个？”羽生扶额，“不要太得意啊福山矮萝卜。”
说完他伸手弹了我一记栗子，叫我长长教训。
那是外婆亲戚开的日料店，我假期闲着没事便常去帮忙，靠着端盘子或者去后厨打打下手赚到了一些零花钱。一口地道的关西腔偶尔也能成为招徕回头客的手段，冬夏两季重叠着过去，倒也积下尚算客观的厚度。
店长的孩子送去了东京读书，以年为间隔相见，偶尔赶上清闲时光，他也愿意同我聊聊日本生活，好像透过我的只言片语就能窥见海另一侧的女儿。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电视频道一闪而过关于多伦多的消息，我也会正襟危坐从头看到结束，似乎这样就可以间接参与进羽生的生活。
浅白石块像一排切割整齐的海浪，坐在上面令人遍体生凉，我便靠近羽生更多些，“我抓过跑单的、抓过以为我是日本人语言不通的、还抓过咸猪手的！”
“我没有说见义勇为不对。”他斟酌了片刻重新开口。
“你看，好漂亮的傍晚。”我打断他，指向远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雀跃，“给我拍一张呀。”
埃菲尔铁塔还没到发光的时段，只在橙红色的光线里刻出一条直通天际的金属锐角，好像能联结外太空的什么奇怪信号。
羽生掏出单反，叫我去护栏前与巴黎全景合照，我蹦蹦跳跳起身，他替接过我手里的汽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露出青柠味的笑容。快门咔嚓咔嚓响了几声，他认真对焦的神情其实比风景还要美好几分，路过的旅人太多，我们是毫不起眼的一对儿。这点真不错，可以为所欲为。
我扑进羽生怀里，结结实实地吓了他一条，他一手举高单反，一手搂着我的腰怕我摔倒，惊慌失措地磕巴了几句，特别可爱：“喂喂喂，相机要是被你撞飞，挨骂的绝对是我，这可是管老姐借的。”
“羽生选手是绝对不会供出我的，呐？”我笑眯眯挂在他身上，他颈窝处传来好闻的香水味，经由体温烘出的气息，将经典的普鲁斯特效应预埋进时光里。
黄昏的光照在他脸上，加深轮廓也柔化了眼波。白鸽振翅落下雪色的羽毛，我伸手越过栏杆去抓，他一把将我拽回半米开外。
“你的胆子太大了。”开篇的疑问句顺理成章换作肯定句。
完了，这回是真的要数落我了。
羽生敛了神色，迫使我面对他，两道眉岸皱紧又松开，复又皱紧。说实话我其实是有点怕羽生这样的，多情况下我是钝感比较强的人，而他天生是敏感且极善共情，他很少对我说教，至多也就是点到为止。眼下他表情复杂地扳正我，显然是有滔滔不绝的话准备就绪。
天色暗下去一点，巴黎零零星星亮起来，城市脉络宛若被发光的二极管被勾勒得根根分明。身边的民谣换成了咏叹调，高音不算优秀，好在感情充沛，栉比的人潮从乐曲穿行而过，我微微走了会儿神。一个身边跑跳的五六岁女孩整睁着碧蓝的眼珠看向我们，大概不明白这样秀气精致的小哥哥竟然能像机关枪一样连续说上好久都不换气。我背着羽生悄悄朝女孩比了个大拇指，羽生看见了，于是他更气了。
我捂紧肚子笑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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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马特高地适合俯瞰暮色巴黎，金灿灿的埃菲尔铁塔在整点如约而至，可惜我们没看到，因为我笑出了大姨妈。
此刻，我腰上系紧羽生的外套在便利店翻卫生棉，羽生则跟在我屁股后面小心翼翼地检查是否有惊悚的红色侧漏，两个人做贼似的往旅店撤回，像吃了败仗的逃兵，一路上踩着对方的影子打闹。
“怎么会这么笨啊，20岁的人了，连生理期都记不住。”
“它有时候不准的哇！这次搞了突然袭击，明明还有几天的。”
“那也总该提前带了…那、那个卫生棉什么的吧？”
“放行李箱了，这个挎包太小。”
羽生还想教育我什么，但耳朵红得比夕阳还明显，可能他终于意识到，无论如何都不该是他来指导我生理期常识。索性闷头不说话了，替我理了理腰间的外套，一边说要是弄脏了他心爱的限量款便要我原价赔，一边又将外套向下拽得严丝合缝，更加贴紧了我。
“啊！可恶啊，就是拿你这种单细胞家伙没有办法。”他六亲不认地咬牙。
巴黎的夏季可真热呀，额头汗止不住地往鬓角淌，羽生从街边摊贩处买了根雪糕耀武扬威地跑到我面前啃，巧克力外壳在他牙齿间发出无比甜美的脆响，我趁他不注意一把夺过来塞进嘴里，嘲讽冠军的反应速度不过如此。
想来是在中国呆得久了，生理期喝冰水或吃冷饮身体已经学会主动抗议。我洗过澡后翘着二郎腿翻杂志，纸页哔啵，余光扫见羽生正盘腿看电视，耳机还插了一只没摘下。
夜幕已经彻底笼罩，对面建筑的窗台栽满了辨不清颜色的鲜花，单凭香气足够在夜色里放肆鲜活，我用力吸气告诉他，这个味道很熟悉我绝对能嗅出那朵花的名字。
“唷，好厉害哦。”语气词含量过高，十成十的阴阳怪气分子。
“诶，你这家伙——”
突然小腹一阵酸痛，我不得不努力蜷起来，用两只手压紧肚子企图让自己好受些。
羽生大概没见过我痛经的样子，起初以为我在偷吃马卡龙，在我腰上戳了几下，笑嘻嘻说：“某人刷过牙还要吃，也不怕蛀坏掉。”
后来发现我疼到满头大汗，他慌得不行，好像我下一秒就要命丧当场，以至于忘了自己早在多年前就受过更加嶙峋的伤。
他坐在我身边，将我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搓来搓去，汗水沤进我俩的指缝，黏且潮，他垂下眼哄小孩一样哄我：“我这不是没有痛经的经验么…不然一定能想到办法。”
得亏你没有痛经的经验，不然还得了？我有点好笑地想。
“我带了板止疼片，你要不要？”
我摇摇头说自己挺过第一天就好，生理期而已小事一桩，他松一口气的样子看起来单纯还好骗。疼痛又涨起来了，一丝丝一缕缕，宛若海岸线慢慢打湿的裙摆，从四肢百骸爬上骨节与血脉。
讲真，羽生的怀抱并不软和，甚至说得上梆硬也可，我在他胸口蹭了半天都没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反倒是羽生被我的发尾刮得直打喷嚏，揉着鼻子说我强迫他同甘共苦。
“那不是挺好？”痛感也有峰谷，我将他刚刚的话咀嚼一遍反问：“你随身都带止疼片，是习惯了受伤对吗？”
羽生没应声，只将我搂得更紧些，皮肤残留的香水味混合沐浴露的清香，交织成盛夏的模样，眼底欲言又止的光比白日里还明亮。我仰头回看他，他却将下巴抵在我头顶，半制止我的动作，嘴巴念叨哪几种四周跳还要精进，转折很突兀，属于直男常用伎俩。
“不想说，我可以大度的不深究。”
他捂住我肚皮的手掌顿了一下，笑着道：“你喝了好多热水，肚皮都快鼓成球。”
我哼哼几声。
紧接着头顶轻飘飘的落下一句谢谢。
“我好吧？”
“你最好。”
并非所有人的成长都能如他一般从胶片与影像中有迹可循，但我们都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去完成力所能及的事。
“你成长的同时，我也有在加油，可不准小瞧我。”
我没有他那样将十几年光阴置于镜头之下的能力，只能如数以亿计的平凡人一样稍显潦草的长大，可纵使潦草，我也相信正如他国中说的那般「一定有我能做，且只有才能做到的事」在等着我完成。
做兼职也好，抓小偷也好，在异国见义勇为也好，这些，至少这些，是我能做到的事，是我认为正确的事，是我勇敢起来就能力所能及的事。
为什么还要胆怯？
“也许躲在男朋友身后更安全，”我终于找到了舒服的位置和平衡的关系，“但在成为羽生选手的女朋友之前，我要成为令自己满意的福山春乙。”
我看不见羽生的脸，他也不打算让我看见，只能听见一点点短促的鼻息，应该是宽慰性质的笑或什么。回想起同打一把伞的国中雨天，是他告诉我，在成为冠军之前先要成为自己。那时我还不懂，当然这句听起来很厉害的话，可能说话者本人也没有特别懂。许多年后，当他在成为自己的路上摸爬滚打受满一身伤，而我站在海对岸的远方靠汲取时光成长，我们才明白所谓「成为自己」其实是无限接受自己的过程。
他放弃了那么多才成为他，而我也笨拙而莽撞地成为了如今的我。他接受缺憾，我亦接受等待，好在我们在失去和等待的同时，也捡到了沙滩上闪闪发光的宝贝。
“你看，其实我们都没后悔各自的选择。”
即使他在多伦多遍体鳞伤，即使我高中校园忍耐想念，哪怕重新再一次，我们依旧要这样选。无论顺风逆风，都一路向前。
我喜欢这样的他，他也会喜欢这样的我。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听风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