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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前生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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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陆渔的身世,若说前面的日子顺风顺水,那之后回国的这段时间就是数不完的噩梦。
陆渔一睁眼一闭眼,天地都变了一遭。前十八年衣香鬓影,宾客环绕,是如梦似幻的昔日。
可如今,父亲银行家的身份被当成政客厮杀的棋子,相依为命的父亲只能落狱自杀。树倒猢狲散,旧日老友亲戚早自作打算与他划清界限,唯恐避之不及。繁华散尽,茫茫人海,竟无处容身,只能自保蓄势。
15岁起留学德国,还尚未学成归来,便收到父亲的急报,要他归国,不料两三月尚未到,四处藏躲半月有余,可料不到哪里惹的祸事,要他财,更要他命……
“父亲,父亲,不要走,不要走……”,陆渔躺在床上,不时在噩梦中疾呼几声,痛苦地蹙起眉头,忽地全身一阵蜷缩,他连忙惊醒过来,眼睛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神色恍若无人之态。
现在?哪里?
他才缓慢机械地开始运转他的大脑,昨天晚上……那人……最后还是救下了他
“咳”轻微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陆渔着声音的方向稍稍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男子坐在窗边的红木椅子上,一只手握拳低声闷咳一下,一只手拿起壶里的茶,品酌了几口。
“王医生昨天看了你的伤势,没有大碍,伤口处按时换药便好。”
阿四静静地交代了他的病情后,便慢悠悠地喝起手中的茶水。
陆渔从昨夜的记忆里面把这个男子想了起来,浅笑着望着他,眉间放松少许,眼睛里面好奇中还带了点迫切,询问道:“阿四大哥,谢谢你们,请问这里是?不知恩公现在何处?”
阿四看着他开了口,淡淡地对他说:“这是西府公馆,你且暂时住在这里,其余的往后再做打算。”却在心里暗自思付,这小子,警惕性倒挺高。
话到此处,便双双沉默下来,窗外掩映着座座青山,松柏长青,枝桠繁茂 ,环境令人格外舒心。
陆渔看了他几眼,便恍然大悟阿四还在等着的缘由,他定定地看着阿四,眼睛清澈又明亮,坦白了自己的遭遇。
阿四听完他的话,倒不觉几分惊奇,只是少年大好前程如今硬生生断送掉了便有些惋惜。
阿四放下茶杯,对这真诚大方的少年隐隐有了几分赞叹,之后他介绍自己和秋离,又简单地说了下如今的局势。
陆渔这才方知晓,上海现在真叫一个翻天覆地。
自他三年前出国求学,那时帮派斗争没有现下摆在明面上,离他的生活也十分遥远,他便不太晓得其中变故。
可听了阿四这番话讲下来,短短三年,新兴帮派与老帮派龙争虎斗,你来我往之间,玩的就是瞬息万变,更迭万千。不少异军突起,不仅有野生势力汇聚一起,也有政府勾结扶持的傀儡帮派,粗粗算下来竟有数十个大型帮派,更遑论藏在角落数以千计的小帮派了。
陆渔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闷闷地说:“大人物们龙虎相争,你死我活,你方唱罢我方便粉墨登场,倒是给底下的人看足了花样百出的戏,可偏偏这戏台子就是靠着无数的尸骨和鲜血堆积的屠宰场罢。”
说完陆渔心里便难受起来,心酸的要命。
阿四诧异地盯着面前的少年,一不小心晃了神,脑海里面却倏地闪过昔日秋离那张稚嫩的脸。
他们本就起于微末,命如草芥般卑微的惹人发笑,可那时的钟秋离,偏生得一个豪情满怀的梦,那梦里的她,要做大上海贫苦大众的点灯人!
收留他们的钟老,门下徒子徒孙千千万万。有幸他们得钟老相中,入得洪门,赐名排序,他是老四,秋离是老五。之后苦练本领,当十几年打打杀杀成为家常便事后,竟也成为钟老的左膀右臂。
不,准确地说,他们,是指向钟老对手和敌人的心脏上致命的钢刀。
腥风血雨,多少年司空见惯;满手鲜血,万千魂夜里呜咽。
曾经的豪情壮志,被吞噬的一干二净,只留下他们空有皮肉的一副躯干。
罢!罢!罢!都是前尘往事罢,当上海滩出现钟五那一刻开始,世上早已没有那个怀揣理想的人了!
阿四缅怀了一会儿旧日记忆,他望着少年那张悲愤的脸,似乎与过去的钟秋离重合起来,盯着盯着,不知不觉间,竟低低地放声悲笑起来,仔细一看,那笑里藏着泪啊!
陆渔看着阿四,心里止不住的疑惑,倒也没显露多少。
又问道钟秋离准备如何安置他,阿四这时才止住笑,把他上下一瞧,神色让陆渔琢磨不清,阿四淡然地说:“你且在此安心养伤,老大自有她的把握。”
说完起身,快步出去,不留半分神色给他细看。
陆渔没有办法,挫败了一会,无奈只好干瞪着眼,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头顶上的灯,怎么想都百思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