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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萍草相逢 夜色分外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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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分外浓重,浅淡稀薄的月光一层一层的,照在黑黢黢的巷子里面。
一辆黑色的福特老爷车大剌剌地停在路口拐角处,仿佛突然闯进夜里的庞然大物。车子旁边斜斜地靠着一个低头思索的青年,那人身穿一套黑西装,头戴一顶黑色软呢帽,只露得一个白溜溜的美人尖。她双手交叉随意地抱胸,左手细嫩的指尖上捏着一根明灭可见的香烟,“呼”,她深吸一口再吐出来,寥寥烟雾弥散在晦暗的街巷中。
“阿四,我们走,今晚估计是等不到那批人了”,那人抬起头,冲着旁边静静站着与夜晚融为一体的高大男人。细细的嗓子,不高不低,冷冷淡淡地,道出来却是一股温婉柔和。
阿四低眉颔首,快步默默上前为钟秋离打开车门,静待一旁。
钟秋离熟练地踩踩烟蒂,抖抖身上的烟灰,几缕黑发不小心地垂落下来,露在脖颈外,似漫不经心地扫视了周围寂静的巷口。
她正准备抬腿上车时,忽然远处巷子深处里面传来一阵骚动。她颇有几分好奇,转过身,借着暗淡的月光仔细看了看,原来只是一场群殴罢。
大上海这地界,一晚上死多少人都不稀奇,生逢乱世,不被人踩,就只能往上爬。鲜血铸就光荣,牺牲品只会成为他人上位的踏脚石。
钟秋离暗暗思付了一小会,扭头转身再不多管闲事,进了车子里,只待老钟开车走人。
汽车引擎还没发动,这时,远处巷子里面冲过来一群人,拿着铁棍刀具,乌压压的一群壮汉,追着浑身是血的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也不知是怎一回事,硬生生从一群黑衣壮汉中撕开一个口子逃了出来。
夜雨忽地密密麻麻缠绕着这座不夜城。
陆渔拼命地扒拉着车窗,少年颤抖的手上淤青满布,捶着玻璃,浸着湿意的眸子明亮地闪着,哀求地盯着钟秋离;薄薄的唇发白,一句话来来回回,几张几合。
钟秋离隔着车窗,沉静地侧目看着他,看见了少年的哀切,也读出了那句话——求求你,救救我。
“呵”,她轻轻地冷笑了一声,残忍的话却从娇唇说出来,“不——救——”。
他看着她的口型,一瞬间少年的眸子仿佛失去光彩,他昂起挣扎的头,一滴泪滑过眼角,陆渔闭了闭眼,滚了滚喉咙,咬紧牙关,双手不再拍打车窗,沉默地攥紧放下。
那群壮汉已然跑到少年身后,为首的人目眦欲裂,冲着陆渔狠狠地粗声粗气骂了一句,“格老子的,小兔崽子还敢跑,看我不好好收拾你,大毛小毛,给我揍他”,他指着两个人,示意他们使点颜色给这臭小子瞧瞧。
他转过头,看见车外的阿四,倏地变了一张脸,满脸堆笑,阿谀谄媚地弓着身子,“哟,这是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四哥。底下人犯了点事,现在给个教训。”
阿四这才记得这厮是老三赌场的小头目,平日就爱干不干不净的事,不在他手下管着,他也不作声。只是在心里默默暗叹,老大对这细皮嫩肉的少年感兴趣了,不然老钟那车怎还不开走。
老钟摇下钟秋离的窗,冷风灌在她的脖子里,把她原本几丝烦闷的郁气飘散出去,一阵一阵地低沉的闷哼传到她的耳朵里,却别有几分滋味可言。她一边把玩着自己修长嫩滑的十指,修剪地十分干净好看,一边用余光望着窗外的人。
大毛小毛一个在后面按着陆渔的脑袋,一个在前面猛踹陆渔膝盖迫使他下跪。周围几个壮汉还环在他们四周,也看着这场好戏。
“格老子的,给我跑,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倔得跟头牛一样,乖乖跟我们走,三哥肯定让你吃香喝辣,你小子的,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瞧瞧。”小头目狞笑着,“让他给我下跪磕几个响头,再从我这儿钻过去……”,指了指自己身下。“嘿嘿嘿,好的强哥”,同伙也猥琐地冲着他笑了两声。
钟秋离挠了挠耳朵,这污言秽语的鼠目寸光之辈,简直跟老三一个德行。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细雨打湿少年单薄的衣衫透着肩头,挺拔的脊梁骨一直扛着大力,雨珠从他细密的鬓角,划过浓黑的眉头和英挺的鼻梁,滚在瘦削的下颚堆积滴落。一只腿已经承受不住,跪在原地,另一只腿却在负隅顽抗,抵死不屈服。
陆渔这时候看着眼前的车子,大脑在不停地回旋着父亲最后一面时的场景,父亲告诉他宁可自杀,绝不受辱,也绝不可能成为一枚混淆是非的棋子,这是他做人的尊严。
我父尚如此,为了活命,他陆渔这辈子,怎可苟且偷生,跪人受辱?
大毛死死地拽着他的头发,按低他倔强的头,想要他跪下。
“我——绝——不——跪!”陆渔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凶狠眼神,一边却铿锵地发出像野兽困笼般绝望的嘶吼,他的眼睛里面熠熠生光,那是一种让人无法忘却的坚定,缓慢又释然地闭下来。
周围的壮汉们被他这声嘶吼猛地一颤,紧接着猛烈的拳脚扑面而来,一脚一脚的,密密麻麻的仿佛黑夜里的细雨从头顶而降。
钟秋离恍惚了一下,仿佛看见了过去那个孤苦无依但有一身傲骨的自己,她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嘴唇,扭过头,凝视着被殴打的少年的脸,心里却莫名一颤。
“阿四,把他救下来吧。”钟秋离低低地一声叹息,却不知萦绕着飘荡在哪个人的心房里……
陆渔紧闭的双眼又睁开了,目似点漆,深邃有力地望着她,眼睛里面闪烁着星光。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微不可闻的感激,一头直直地栽在雨地里。
那叫强哥的男人听了钟秋离的话连忙赶着过来,踌躇了一会,说到,“四哥,你看着这人,他是三哥想要的人啊……”,尴尬的神色浮在脸上,一双手不停来回搓着。
阿四听了钟秋离的话,颇有一点无奈,脸上倒不显几分,他沉声喝道,“叫你放人你就放,三哥还是老大,你自己选……”说完这话,他架起陆渔的胳膊,将他扶到副座,勉强把人安置好后,快步绕道另一边开门上车,吩咐老钟回公馆。
这老爷车这次发动倒是挺快的,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中,只留下呆若木鸡的众人,空手而归。
坐在车上,阿四似乎有些难办,他恭敬低着头问钟秋离,“老大,今天我们要跟的人反倒没有,这人却是个意外,那这人……怎么办?”
钟秋离斜睨了他一眼,阿四看着她,钟秋离挑了挑一边的细眉,一双冷清带了点媚的眼里有些许玩味,阿四看了这眼神瞬间就明白了几分。钟秋离就合上了眼睛,闭着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