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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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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徵历214年8月,洛云山。
“咳咳......”被江澈逗得小脸羞红的余念晚仰头望天,想着索性化羞愤为动力,也为此刻的尴尬窘迫谋一分“生机”,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便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嘎——嘎——嘎——”结果只是惊醒了几只正在林中休息的乌鸦,惹得它们烦躁地埋怨两声。
......
“噗。”江澈没忍住,掩面笑出声来,随即调侃道,“我只知阿念是个病美人,不曾想却也是一个‘妙音’美人。”
“......”余念晚先是不语,沉默着转过身来,从随身的荷包中取出一根针来,对他露出核善的微笑,“信不信我把你的嘴给缝起来~”
这下变成江澈说不出话来,他赶忙识趣地抬手捂住嘴,拼命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再乱说话了。
“嗯哼~”见状,余念晚心中很是得意,准备收起针来,微微仰头间却也刚巧因江澈抬手的动作,让她瞥见了对方那划破了的衣衫下、正在渗血的小臂。
余念晚动作一凝,心想大约是刚才护她是伤到的......于是她将针放回荷包后,却又拿出了一个药瓶来,往前走去,“江澈,你的手臂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嗯?”江澈微愣,抬了抬手,看到伤口的同时也才反应到疼来。
......
半刻钟后,江澈低头望了望自己被余念晚用帕子包扎起来的手臂,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那个......娇俏的蝴蝶结上。
他只在心中一叹,像是已经习惯了的不再说些什么,笑着望向余念晚,与她分析道,“看时辰,现在其他人怕是已经按照之前说好的,已经下山了。而且,我刚才来寻你时发现,这里似乎已经到洛云山北面来了......”
听了这话的余念晚有些蔫,一屁股坐到地上,有气无力地道,“那糟了,我们大概是出不去了......”
说罢,她将头埋到腿间,颓丧了半晌后才又道,“那希望陆叶他们赶紧带着药回去吧。千万....别来找我们,洛城的百姓耽误不起了......都怪我,自己一个人乱跑......”
江澈望着余念晚自责的样子,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只道,“别担心。那个陆小子不是个傻的,知道该怎么做。”
接着,他站起身来,在不大的陷阱坑中再次察看起来,“阿念你也别丧气,猎户发现了陷阱塌了,必然是会来查看的,到时候我们也就能出去了。”
余念晚垂下眼眸,不自觉地将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若是他一直没发现呢?五天?十天?我们岂不是要饿死在这里......”
“不会的。”江澈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成竹在胸,“那我们自己也能出去。”
余念晚疑惑起身,以为自己幻听了,追问道,“什么?”
“这里。”江澈不慌不忙,举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土壁道,“阿念你听,有风声。”
......
与此同时,洛云山脚,众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反复踱步。
其中一人回头望了又望,着急道,“余姑娘和江公子怎么还不见人......”
原本一直沉默着靠在树干上等的张百生突然惊叫起,“不行!我们得重新上山去找他们——”
“百生你站住!”另一个洛城小伙急忙拉住他。
“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张百生甩开他的手,吼道。
小伙愣住,然后只是偏头望向身后两个满载着草药的拉车,皱眉道,“那这些怎么办......?”
张百生也沉默了,他知道洛城的大家还在等着这些芙姬萝救命,而且......他们此行的人本就不多,现在满满的两车,原本加上江余两人一起将它们通过泥泞崎岖的路拉回去就是堪堪能够的。也就是说,他们现在这几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少了。
他忿忿地咬牙,正欲再说些什么时,只听陆叶一声喊道,“我们先回去!”
“你?!”张百生难以置信地转头望向他,明明刚刚最着急的人除了自己便是他了,但这人怎么能......“陆叶!你一路上不是和余姑娘聊得最欢了吗,怎么这会儿放弃她却也是最干脆的?!”
陆叶沉着脸不理他,转身走到一架拉车前,奋力撑起它后才道,“余姑娘和我同为医者,我相信在这种情况下,她和我想的是一样的——快回去救人。”
“对啊对啊。”张百生旁的洛城小伙也忙道,“江公子想必也和她在一起,短时间不会有什么事的,等我们把药材拉回去就立马回来救人!”说着,他一边推搡着张百生往车边走。
......
另一边,江澈掸去土壁上表面的灰土,发现其下居然是一面石砖砌成的墙,而那风自然是从砖缝间透出来的。接着,他勾起食指,在上面敲了敲,果然听到清脆的“咚!咚!”声。
余念晚闻声,也急忙凑过来看,“对面是空的!难道是猎户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看来是的。”这时的江澈已经抽出了一块石砖。
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下,不一会儿,所有的砖石就全被清理出来了。望着面前漆黑一片的山洞,余念晚不禁有些害怕,她咽了咽口水,后退了一步。
见她反应如此,江澈便道,“要不我们还是在这等吧,想来陆叶他们把药材送回去后,很快就会回来找我们的。”
余念晚抬头道,“不……”只见她动作哪怕依然瑟缩,但眼神中却不失坚定,“我们走。”
江澈正要开口,又见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物件,“我有、这个,可以照亮。”她将手心摊开,是一件青蓝色的珠串,“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
在光照下时,它与寻常的珠串并无二异,而当余念晚将其伸到黑暗中时,珠子却瞬间绽放出光芒来——
“走吧。”余念晚面上神情不变,说完便捏着珠串先一步迈进了洞穴里。
当然……她没走几步,便又忙里忙慌地退了回来,将东西往江澈手里一塞,道“江澈,你、你走前面。”然后便乖乖缩到了他身后来。
江澈唇角微挑,柔声答道,“好。”侧身走到她的前面,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迈步走了进去。
尽管余念晚没有多说,他也明理地没有多问,但心里却也大致明了了手中的珠子应是世间罕见、可比和氏璧的珍宝——悬珠,更通俗的称呼是夜明珠。古人曾以“悬明珠与四垂,昼视之如星,夜望之如月”来形容它,可见夜明珠物如其名,夜晚可自行发光,百步之内可照见头发。
再细想下去,余念晚的这件悬珠珠串应是那人所赐,只是……没想到她居然一直随身带着。想到这里,江澈不自觉地胸口一闷,眸光也暗淡了几分。
……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从蜿蜒曲折、潮湿黑暗的洞穴中走了出来,结果发现他们依然身处半山腰上。又一番折腾,终于在太阳下山前来到了山脚。
“那是什么——?”余念晚突然喊道,接着只见她小跑着到一棵树前,踮起脚尖、够下来一看,发现是一块写了些字的帕子。
【不知你是否能看到……余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们先行送药回去,随后再来寻你们。】
“太好了……!”余念晚几乎快要喜极而泣,但很快又忧愁起来,“不知道他们回到洛城没?会不会路上出什么事?果然还是因为我耽误了……”
然而这时,只觉脑袋被一只大手抚上,她抬头望了望它的主人,瘪嘴道,“江澈你干嘛?”
“与其胡思乱想,”江澈脸上浮起淡淡笑意,“不如想些当下可以实现的事情,比如说……”
“我饿了,想吃烤鱼!”
“昨日说好的坦诚相见,聊聊彼此?”
“咕噜咕噜……~”余念晚羞红了脸,捂住肚子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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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好吃!”说着,余念晚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残渣,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一旁的江澈则是满眼宠溺地望着她,“吃饱了?那我们歇息一会儿就启程回去吧。”
没想到余念晚却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洛云湖,不知在想什么地,半晌后才轻轻道,“不急,再坐会儿。”
“好,听阿念的。”对于她的要求,江澈一向都是无一不应的。
……
结果,余念晚说的坐会儿就是真坐会儿,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直到夕阳完全从湖的那边落下去,只能看到橘红张扬的落霞和叽叽喳喳着飞过湖面的群鸟时,她才又开口道,“这样吧。公平点,一人说一句,不许撒谎……”
没等江澈回应,她便又道,“我先来——”
“那件悬珠手串来自宫里,我曾是皇帝的女人。”说完她便很快低下了头,不仅咬起唇,也不敢再看他。
谁曾想江澈却只是云淡风轻地来了句,“巧了,都是那个人!但我到现在都还是他的马仔,而你已经自由了。”
此话一出,听得余念晚一懵,抬头望着他,满脸疑惑,“什、什么?”
江澈只是笑,“好,到我了。”他看向余念晚,似是征求意见地柔声问说,“不过我的事情有点长,一句话约是说不完,我可以多说一会儿吗?”
“啊,嗯。”余念晚还在愣神,不明白他听到自己过去的......事为什么还如此淡然,下意识地便点点头应了。
“我原姓萧,家父曾官拜正一品丞相。但曾经风光无限的相府,却在我十六岁那年全部化为乌有,父亲受人诬陷入狱,族人尽数流放。”江澈讲得轻描淡写,但余念晚却听得心惊不已,她瞳孔不自觉地放大,难以置信道,“你父亲是萧相!那、那你就是现如今的......”
“呵呵。”江澈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一个在父亲冤死七年后......才得以为他复仇洗冤的不孝子。”
余念晚由衷地道,“这世间有多少用一辈子都没办法平反的冤假错案,你能做到肯定是已耗费百般心血和万般努力了,你的父亲必然不会怪你的,”
“阿念谢谢你,只是我永远也不会得到回答了。”江澈望向她,沉吟半刻后接着道,“我和母亲是在去往漠北的流放途中听闻父亲死讯的,不久后母亲也在悲痛之下病故,再然后我被人追杀,幸得故友相救才得以逃过一劫......”
听完后的余念晚正欲说些什么,没曾想却是被江澈抢先开了口,他望着她,笑得勉强,“所以阿念,我想说的是......我的过去比你的狼狈太多,你无需自卑,更不要妄自菲薄。
你是我这一生遇到最好的女子,善良、真诚、勇敢、细心......但你却已经见过了这大徵万人之上的男子,我实在没有多少信心,却有满肚子妒心。”
“噗。”余念晚笑出了声来,撇过头、掩嘴道,“你怎么比我这个女子还小女子,但我...是我自己放不下过去,我不值当你的喜欢......”片刻后,她又正经了神色道,“不过,你、你大可不必如此,”说着,她将手放到自己胸口上,望着他的眼睛道,
“江澈,我的......这里在告诉我,自己对你也是有心思的。”
此话一出,江澈的双眸便亮了起来,他心弦猛动,面色急切、语气诚挚地道,“我不会因你的过去放弃你,可不可以请你也不要放弃我?”
“我......”余念晚吓了一跳,心中的那只害羞小鹿也猛烈地蹦跳起来。一瞬间,脑中不断过着这段时间来两人点点滴滴的画面,竟不自觉地红了脸,眼眶也温热起来。心中莫名升起一个念头:江澈会是她这一生中最喜欢她的人。
她红唇轻启,“好——”说出这个字的同时,向前扑入江澈的怀中。这突然的动作弄得对方一时手足无措,半晌后回过神,才欣喜地回抱住余念晚。
许久后,余念晚抬起头望着他清俊的面庞,莞尔一笑。而这一笑,恰好进到了江澈心里去。他抬起手,细长的手指轻抚上怀中女子娇艳如花的脸颊,望着余念晚如星般明亮澄澈的眸子,他失了神。
“江澈......”余念晚唤着他的名,微微眨眼,长如蒲扇般睫毛俏似林中精灵,眼神也被他盯得逐渐迷离起来......她这娇娇的一唤,惹得江澈心头的燥热更甚几分,随后便俯身,温柔地吻上那瓣使他心烦意乱的柔软。
“唔!”被吻上的瞬间,余念晚的身体宛如触电般猛地一颤,心间却好似被暖流填满。她抬起手,环上江澈的脖颈,闭上眼,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沉沦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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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洛城】。
只见陆叶带人回来,却不见余念晚和江澈的身影,然后又听了众人话后的黄翊吾......还是气炸了。
“你们怎么能把念晚留在洛云山就这么回来了?!万一、万一她没和江澈在一起怎么办!不对......在一起也不好,孤男寡女的,万一他......”黄翊吾越想越抓狂,但也深知陆叶他们做出的这是最佳的选择,也不再揪着他们多说。
转身回房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带着人即刻便要出发回去——结果依然是再次被其他人劝住了......
陆叶拍着胸脯承诺说,“翊吾君,你需要留下来镇场子。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带着余姑娘他们平安地回来的!”
......
结果还不到两个时辰,他们便带着余、江两人回来了。原来陆叶等人在半道上便遇到了他们,俩人都只是受了些轻伤,互相扶持地走着。
当时陆叶喜出望外,立刻便要奔上去查看,却又在靠近看清两人之间顾盼流转的眼神时停住了动作。他一时无措,开口也只说得出,“你、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们快回去吧!翊吾君着急得紧呢......”
余念晚和江澈对视一眼,笑靥盈盈地,“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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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现在,黄翊吾望着归来的两人,很难不注意到自家师妹和面前的隽秀男子那紧握的手是上一刻——在她见到自己时才匆忙松开的。
此刻,黄翊吾只觉脑袋嗡嗡的......缓了好一会儿后才在心中怒道:好小子!果然对他家白菜下手了!!!随即便不客气地狠狠甩了一击眼刀过去——
“师兄,我......”余念晚眼神不自觉地有些躲闪。
江澈脸上则浮现起淡淡的笑意,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却仿佛在对他说:“如您所见。”缓了会儿后待黄翊吾紧皱的眉稍微有了舒缓后,才朝着他行礼,郑重地道,“翊吾君,我视阿念如珍宝,必定会好好待她。还望您能给我这个机......”
“念晚!”黄翊吾胸中恼火不已,嘴比脑子快,没耐性地打断了他的话,转向余念晚,却又在看到她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时心软了。“唉......”要不是师父说他亲自为此人的人品和身家作担保,他一定现在就把江澈捆起来吊打!
他望着余念晚,语气软了些,“记住你自己说过的话——他要是对你有一点不好,就直接一刀捅了他!然后......然后推到师兄身上。”
“哎......?”余念晚还在懵懂地眨巴眨巴眼睛,江澈却明白了黄翊吾这是“没意见”的意思,在接收到对方的眼神时,便识趣地留下一句“芙姬萝采的不少,清洗和煎药还需要人,我过去帮忙。”先退开了。
江澈离开后,在黄翊吾持续的目光注视下,余念晚额头不禁渗出些细汗来,莫名的心虚让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感受到对方抬起了手,她下意识地一缩。
结果没想到却只是被人弹了一下脑门,“啪——!”
黄翊吾看着她这小样,失笑道,“怕成这样作甚?师兄是会吃人不成?”
“不、不会!我只是......”余念晚抬起头,同时也终于松了口气。
“师兄虽然有些气愤,但气愤的是你要被别人分走了。”说着,他肩膀一沉、松弛下来,面上也带起笑意,“却更为你感到高兴,你能接受他,也正说明你在学着忘记过去、向前看了,那很好啊。”
“忘记过去,向前看......吗?”余念晚跟着喃喃自语道,这句话似乎触碰到了她内心最深处的地方,牵扯着一路到京城中的那座奢华宫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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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在众医者的见证下,第一个勇敢喝下新药的洛城男子退了热,接着身上因受疫病感染而产生的其他异样也逐渐消失,众人无不喜从中来!
接下来的五日中,大家忙得完全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息,但却被喜悦冲淡了大部分的疲惫,几乎所有的病人都在喝了加入芙姬萝根的药后身体大为好转。洛城的胜利就在眼前了——
时间如白驹过隙,很快便到了众人要返京的日子了。然而,这出行的前一夜——五年前,现如今的大徵皇帝谢铮登基的日子,似是被京中的那座皇城和牵引困住般,余念晚却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
大徵历209年8月,未央宫。
年轻的帝王还未来得及换下一身登基时的华服,便带着一头一走动便晃得“叮铃咣啷——”一阵响的头冠来到了后宫。
“皇上驾到——!”
上一刻还在屋内整理、清点宫内外各处送来的贺礼的余念晚立刻喜上眉梢,她小跑着出去,亲眼见到来人后笑着喊道,“阿铮,你怎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