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一）芙姬萝（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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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脚下这条通往洛云山的小路着实难走。路道太窄，只能带上最小的拉车，而且还因为前一晚刚下过雨，路上满是泥泞……
“哎哟！”
“……”余念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早已被泥水浸湿的裤腿，和又又又被泥土紧紧“抱住”的左脚，无语凝噎...这已经她这一段路上第四次陷进去，拔不出脚来了……
“那个，江澈，帮我……”余念晚下意识地想要叫江澈来帮他，却在右手拍了个空后才反应过来，江澈早就在半个时辰前就被自己支走，去后面帮忙了。
一片树叶飘落到余念晚的手臂上，她叹了口气，轻轻将其掸去，嘟囔了一句，“我到底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依赖他了啊。”这么感叹着，脑中不禁又想起晨时的情景……
她承认，当时在江澈面前说“信他！”确实也有被鬼迷了心窍、慌不择言的原因...但却也有想要试探他的一点点私心。
结果，他的那句“阿念，那我愿意永远将胸膛面向你”瞬间将自己反客为主，还一时扰乱了她的心……也搞得余念晚现在更不知道怎么面对江澈了。
她似乎是怕了，毕竟...她这颗已经遍体鳞伤的心，真的还能够接受别人，并去爱他吗？
……
“啧，可别矫情了。”余念晚晃了晃脑袋，想要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些，先解决好当下的困境才是真！于是她使上浑身的力气，奋力尝试了好几次后才终于拔了出来。
余念晚刚重新走起来，就见前方迎面跑来一个人，正是洛城小伙张百生。跑到她面前时，张百生便把他抱在怀中的水壶塞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余姑娘，喝点水吧。”
“好，多谢。”走了一路，余念晚也确实渴了，于是她也没有多加推辞，道了谢接过便仰头喝了起来。
张百生也注意到了她裤脚上的泥泞，勉强拉起嘴角笑笑，脸也有些红，“真是不好意思，让各位来帮我们的医者走这样的路，衣服都弄脏了……但实在没办法，这条小路就是去洛云山最快的路了。”
“没事儿的！”余念晚莞尔一笑，将水壶的盖子拧好后还给他，又道，“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而且我们是大夫，又不是什么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小姐，没那么金贵。”
“谢谢谢谢。”张百生眼中噙着泪，不知说什么，直得连连道谢。
……
张百生离开半晌后，走着走着，余念晚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略带喘息的跑步声。本以为是江澈回来了，她僵硬地低下头，开始思考到底该以什么话开场的时候，那人已经走到她身前来了。
她在内心挣扎了好一番后，才慢吞吞地抬起头来，微微张开眼睛，心虚地一看……结果却是一张干净清爽的青年脸，但似乎有些眼熟。
突然被余念晚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陆叶也有点慌张，摸了摸鼻子道，“余姑娘……好。”
“哎——？”余念晚一阵干眨眼，脸上不自觉流露出些许失望的神情。
青年没有看懂她的尴尬和失望，笑着开始自报家门道，“余姑娘，我是来自京城岁安堂的陆叶。那天……在府衙门口，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太抱歉了。”接着，他似乎是有职业病般地盯着余念晚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又道，“不知姑娘的身体恢复如何了？”
听他说了那么多，站在他对面的余念晚这也才反应过来。原来他正是那日，除她之外第一个和陈县令发生正面冲突的人，也是她被擒住时唯一一个哪怕自己也被控制住，也依然挣扎着想要帮她的人。
回忆到这里，陆叶在余念晚心中的印象自然是很好的。于是她微笑着回道，“你不必觉得抱歉，在那种情况下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了，我很感激。至于我啊……”说着，她故意动作夸张地抬抬手臂，又抬抬脚，笑得灿烂，“甚好！”
陆叶先是一愣，随后也像是被她感染了一样，咧开嘴笑着连道，“那便好、那便好！”
接着又像表忠心一般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郑重地道，“非常感谢翊吾君信任我，把我纳入这次的队伍中来。余姑娘，你也放心！回去之后我是绝对不会把你......”说到这里，他还谨慎地压低了声音，“把你‘毒不侵体’的特殊体质告诉别人的！”
“啊......好。”余念晚眨了眨眼，然后显然是被他这严肃正经的模样逗到了。没忍住“噗嗤——”地一声笑了出来，脑中还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家中那只总爱冲她摇尾巴，撒娇卖萌要肉吃的狗狗。
……
与此同时，江澈正在队尾帮忙搬东西和拉拖车，不止鞋和裤腿，就连双手也沾满了泥水……很是狼狈，与先前出发时的清隽公子派若两人。
结果好不容易，终于帮完忙可以休息了，回到余念晚这边时却发现她正在和别的男子相——谈——甚——欢。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烦躁……
“阿念，这位是谁？”江澈走上前去，下意识地想要牵她的手，但想到自己的手满是泥污，最后又堪堪放下了。但这依然不妨碍他自然地往余念晚身边一站，宣示主权。
余念晚被他的突然出现下了一跳，木讷地解释说，“这、这是陆叶，之前帮过我的……”
随后，三人边赶路，边进行了“友好的”交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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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时辰后，众人终于来到了洛云山下。
但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潭清澈见底的湖水，它从洛云山上以一条小溪的姿态流下，随后又与横跨整个洛城的洛河汇合，最终在洛云山下西南角的洼地聚集成湖。
据说，洛云山此名的由来，一是因为它够高，白花花的云都只能环绕在它的周围；二便是因为它的山下有洛云湖，水清且明，能将天上的云都倒映在水面上，让它的山脚似乎也是被白云所拥抱着的......
走在最前头带路的张百生，一步步来到湖边，先是弯下腰、用双手捧了水浇在自己脸上，一句畅快舒适的叹声后便忙招呼后面的人道，“大家，我们洛云湖的水可干净了！不如先来这里简单清洗一下自己身上的泥污再上山吧，一直这样可太难受了。”
“好！”
......
简单的打理之后，一行人便上了山。然而坏消息却是，近一个时辰过去了，他们愣是没有发现一株芙姬萝。
就连余念晚也不禁怀疑，“芙姬萝当真是生长在洛云山上的吗......”
张百生本就不大相信老许头，再加上他年纪小，根本不知道什么妙手医仙的，于是他也扯着嗓子嚷道，“该不会那个什么许、许南知老头记错了吧！”
“呃......”陆叶试着忍了忍，但最后还是没忍住，义正词严地纠正道，“是许知南。”
“啧啧，管他许知南还是许南知的！总之我们就是在这山上兜兜转转一个时辰了，连个那芙姬萝的影都没看见！”张百生瘪瘪嘴，满不在乎地道。
......
这边，江澈拉了一把因为没踩稳，险些滑倒的余念晚，沉思了一会儿提出了一点自己的看法道，“或许...许前辈的那本书上有没有写一些关于芙姬萝的生长特性......？”
“喔对！”陆叶瞬间犹如惊醒般，“我当时瞟了一眼，记得好像是说.......近松处什么的。”
他的话音刚落，众人便又听见一个女声响起——“是这个吗？”
说话此人正是余念晚，只见她用手扒开树下厚厚的松茅，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花便露了出来。众人回想起早晨老许头那本书上所见的花的模样，即刻便异口同声地道，“芙姬萝！！！”
下一刻，众人便围了过来，对着这花开始仔细察看，但却是一个也不敢上手。
“让我来吧。”余念晚开口道，正要下手时又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这株疑似“芙姬萝”的花的不远处有一队正整齐排列着向前的蚂蚁，按照它们目前的方向走，是会直接经过它的。然而排在最开头的那蚂蚁老大却在即将靠近这花时停住了，接着便偏转了些方向，选择带着它的蚂蚁队伍“绕道而行”.......
众人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张百生愣愣地道，“连这些蚂蚁都怕，看来确实有毒啊。”
张百生刚说完，便又有一只蚂蚱不知从哪丛草里跳了出来，稳稳地落在那花的茎叶上......
“嗞——嗞——嗞——”半分钟过去了，它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眨了眨眼睛，又准备腿一蹬，跳走——
没想到这一跳却是没有跳起来，“啪——”地一声摔回了地上，最后无力地蹬了一下腿，彻底不再发出声音。
余念晚背后的大家一下子就惊了，连连后退了几步，因为就在他们看到这蚂蚱不再动弹后，紧接着它的身体便成了乌紫色......
“大、大家先带上手套吧。”陆叶从自己背上的竹篓里拿出手套分给众人。
脸色都僵住了的张百生第一个抢过手套带好，随后又哆嗦着说了一句，“其实，我觉得我们可以把面罩也带上再采摘，万一.......”
“.......也好。”另一位岁安堂的医者愣了一下后说，也掏出自己背着的面罩发给众人。
陆叶挤出个笑来，只是笑得有些尴尬，“不用那么慌张的......按照书上所说，人是只有触碰到芙姬萝时才会中毒的。”
然而，此刻众人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小命必须得一点不能受到威胁，完全没将他说的话听进去......
另一边，余念晚已经赤着手，开始挖芙姬萝的根部了。她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小声吐槽道，“这芙姬萝的生长环境怎么还和西南深山上的野菌子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蹲在她身旁，也已经戴好手套的江澈也帮她一起挖着，一边还满是好奇地问说，“野菌子？那是什么？”
因为自己的手不闲着，余念晚便一个甩头，准备将拦到自己眼前的碎发甩到后面去，然而却并没有成功。于是像一心不能多用似的，她的语言系统也有些瘫痪，一直嘀咕重复着“野菌子、野菌子啊......”却半天说不到后面的内容里去。
江澈看着她一边想捋清思绪好好说话，一边又在和自己的头发“抗争”的模样，只觉有些好笑。“唉......”然后终于还是脱下一只手套，腾出一只手来帮她将那缕秀发挽到了脑后。
余念晚微微一愣，她感到江澈温热的掌心无意中触碰到了她的脸颊，瞬间就像在她的肌肤上点了一把火般，让她只觉有点炙热、有点痒。同时，这种感觉也让她感到莫名有些熟悉，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似乎出现了一支红梅......
“谢谢......”她低下头，不敢再去想，只想专心清理自己手上的芙姬萝根，草草扔下一句“关于野菌子，我、我不大记得清了，等我回白泽园翻了书再告诉你罢！”后，便不再说话。
江澈注意到她的脸突然红了起来，但却也没再调侃，见好就收地答了句“好。”后便也专心忙起手上的活，只是自己的脸上也不禁浮现起笑意来。
......
之后的时间里，众人便按先前安排好的。
大家带着手套找到芙姬萝后，挖出包着它根茎的土块，然后再由不怕毒的余念晚用手尽量把根完整地清理出来。至于最后附着在上面的少量土，回去之后再用清水小心清洗一遍就好。
不知不觉，时间就来到了太阳下山之时。张百生仰头望了望天色道，“今日是赶不回去了，我们不妨早些下山，在洛云湖边支起火堆、凑合一晚，明日再出发回去吧！”
陆叶也点点头表示赞同道，“好。”
还有人提出说，“正好明日早晨我们还能再上山一趟，争取多采摘一些芙姬萝回去！”
其他人没有异议，于是众人便决定就这么办。
张百生是个急性子，接着便拿起地上余念晚清理好的芙姬萝根往自己背上的背篓里扔，“那我们快装上这些东西下山——”
“等等！”见状，余念晚一声叫出想要阻止他这样做，没想到却比不上他的手快......
待张百生取下背篓一看，果然刚才被他扔进去的那一把芙姬萝根已经被摔断了，其中白色的汁液也流了出来。
余念晚扶额，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后才开口道，“......这样会把它们折断的。”
张百生眨巴眨巴眼睛，明白自己这是闯祸了，立马低下头，一脸愧疚地道歉说，“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好可惜啊。”余念晚捧着这些芙姬萝根的“残肢”几乎快要哭出来。
陆叶在一旁连连叹气，其他人也埋怨起他来。更有一个同样来自洛城的百姓气不过，直接踹了张百生一脚。
“对不起对不起......”张百生像是一个做错了事，乖乖受爹娘责罚的小孩似的，什么也做不了，只好一个劲儿地低头认错。
江澈则是默默走到一边，抓起一把地上厚厚的松茅放到自己的背篓里道，“大家别沮丧了！我们还有那么多呢，而且明日还来，我们还是先把这些保存好......”
这时，看到他背篓里的松茅的余念晚也茅塞顿开般，先前的阴郁一扫而空，喊道，“对！我们把芙姬萝根放在柔软的松茅里就能尽量防止它们折断了！”
“是。”江澈望向她，笑着点点头。
发现了好办法，众人也不再一味埋怨张百生，纷纷开始用松茅给自己的背篓垫起保护层来。
张百生有些怯懦地，愣了一会儿后也加入了进来，最后还不忘把自己折断的芙姬萝根也放进了背篓里，心想：虽然药效大打折扣，但也还有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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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夜幕已经悄然而至。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却也一点也不觉得冷。
江澈帮着陆叶等人放置好今日采摘得的芙姬萝根后回到火堆旁，却没有见到余念晚。四下环顾寻找时，刚好瞥见不远处的洛云湖边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他小跑着过去，发现果然就是余念晚。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夜里水凉，去和大家一起烤火罢。”他开口轻声道。
余念晚闻声转过头来，举起自己的两只手，表情委屈巴巴地道，“洗、洗不干净......”
江澈心中微动，迈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疑惑道，“就是些泥土，怎会？”
只见，余念晚的手掌和手心确实已经洗净，但指尖的缝隙中依然卡了不少棕褐色的泥土，甚至还有些细小的石头。
余念晚瘪起嘴、皱着眉，仿佛浑身都在使力般地，用右手拇指的指甲去扣左手各个指头尖里的泥......
“唰——”江澈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利落地撕下自己衣袍的一角，然后自然地接过余念晚的手道，“让我来。”这下子凑近一看，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握着的这双手上，不止有泥土，还有许多细小的血痕。
江澈只觉自己心头一痛，又回想起刚才在山上，余念晚捧着那些折断的芙姬萝根难过的神情，更是难受心痛。他抬头望向她，心疼地道，“.......很痛吧。”
见余念晚嘴硬摇头，他无奈地笑道，“痛怎么不说出来，休息会儿.......再弄也未尝不可啊。”此刻他只恨为什么“毒不侵体”的不是自己......
他垂下眼帘，又问，“阿念，你的药箱里应该有带外伤药吧？我待会帮你擦。”
余念晚突然有点后悔把手给他了，但现在也、抽不回来了，她咽了咽口水，乖巧地回答道，“有、有的。”
“好。”江澈轻轻牵着她的手带到水面上，“可能有点痛，你忍一下，很快就好。”看到余念晚点头后，他便带着她的手拉到了水里，接着便用从他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轻柔地为她擦着指尖......
“嘶——”
除了最开始碰到伤口碰到水时，疼得她下意识一叫。之后，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羞涩...总之余念晚全程大气都不敢出，像个不会说话的娃娃一样，乖乖地受着江澈指尖的轻抚......
半刻后，江澈牵着她回到火堆旁坐下。接着他又在她的指挥下，顺利在药箱中找到了药，给她的手上起药来。
“.......”余念晚望望自己那双被江澈轻柔以待的手，又撇头望望一旁燃烧晃动的火光，不知为何眼睛居然有些花了。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努力想要把泪水留在眼眶里，不让它掉下来。
究竟是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了？有这样一个人，他能喜我所喜，殇我所殇，永远在我需要他的时候，在我身边。
仿佛鬼使神差地，余念晚突然开口问道，“江澈，我.......可以相信你吗？”
江澈抬头，只见此刻面前的人儿眼里含着泪、鼻头也红红的，明明是在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望着余念晚的眼睛，微笑道，“我不想给你答案，也不能给你答案。”
余念晚微愣，一眨眼，本来就要掉下来的眼泪终于如愿地“啪叽——”掉了下来。她的脸上很快闪过疑惑，又闪过愠怒......她抿抿嘴唇，正想说些什么时，江澈又道，
“但我好希望阿念可以真实地用你心里的感受来回答它。”
“……”余念晚只觉自己突然吃了一个哑巴憋，同时感到自己的脸又不争气地烧了起来，她停顿半晌后才又道，“那、那明日待回洛城后，我们和对方好好聊聊自己吧。”
江澈又是笑着柔声应道，“好。”
看着他脸上的笑，余念晚只觉自己飘飘然的，好像快要飘到天上去了……
怎么回事？虽然江澈对人一直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样，但只有...对她时才会那么温柔吧，对别人时总有一种礼貌地疏离感。而且……他情绪大起大落时的模样好像也只有她见过吧，似乎也都是因为她咳咳……
余念晚胡思乱想着，完全没注意到不知不觉中，江澈已经为她的手上好了药。直到他突然的一声——“阿念，想吃烤鱼吗？”才把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
她灿烂一笑，不假思索地，“吃！”
……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一）芙姬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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