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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小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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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隐居深山多年的孤寡老鹤,是无法抵抗这套娴熟至极的丝滑孝顺小连招的。
一番欲扬先抑,情景带入,设身处地后,留云借风真君的鸟嘴都快被哄成了鱼钩,差点从仙鹤变鹈鹕。
“嗳,你这孩子,当真是油嘴滑舌。”她还在使用自己最后的嘴硬,但话语里的笑意就跟往水缸里按葫芦似的,稍不留神就浮了上来:“若是甘雨同申鹤能有你一半机灵,我也不至于时时挂怀。”
家长贬损自己家孩子,那是谦虚,可不能当真。
“真君说笑了。”苍木一笑,倒没有梨涡,但那对宝蓝眼睛亮盈盈的,看着像只活泼爱娇的狸奴,即使是有坏心眼也让人讨厌不起来:“世事如月难圆满,您可不能太贪心,已经把两位姐姐教得如此出类拔萃,她们若是再好上几分,我可就一点地方也没处立了。”
留云借风真君,完全败北,乐呵呵地拉着苍木的手,喝着三人带来的茶叶,开始讲那过去的故事。
甘雨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就在真君的话题讲到“甘雨小时候……”的时刻,她只觉得双腿不由自主打直,站起来大喊一声:“真君!”
三双眼睛都看过来,她急急找了个借口:“天色不早了,月海亭还有些公务,我带苍木小姐先回去。”
说到这儿,她用一种决绝又愧疚的目光扫了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看似眼神冷傲实则发呆神游的师妹,将她往前一推:“申鹤不走,她留下来陪您,她这些天有好多见闻想同您说呢。”
申鹤听到自己名字,茫然回神,尚且不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
留云借风真君惋惜的眼神这才亮起几分,又难免脸色不虞:“哼,七星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怎的事事都要劳烦秘书,连放人探亲的空闲都不给。”
甘雨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不过留云也只是抱怨几句,心中也清楚公务重要,尽管不愿,还是放两人离开。
只是走之前,像每一个热情又关爱孩子的老年人一般,她大方地拿出自己的藏品,但凡觉得有用的,尽管塞给两人。
“这是理水送我的墨玉棋子,雕刻的很是精致,但我这儿常年无客登门,你应酬繁多,自用和送人都拿得出手。”
“这是山中百年灵芝,药效不凡,我听闻你时常熬夜,也多补补身体。”
“这是……”
甘雨推辞不能,只能捡着几样收下。
苍木就不一样了,她大大方方地把东西塞进自己的随身空间,甚至反客为主提出要求:“真君,我听闻山中佳泉,最适合泡茶,不知您这儿可有?”
“那自然是有的。”留云借风点头,有点惋惜:“只是我平日里现饮现取,不甚积攒,此时倒无甚存货。早知你要,多少也是有的。”
她下定决心:“下次你来拿便是。”
“可千万别,劳烦您老人家,我心里说不过去。”苍木轻轻巧巧道:“只是再来时,您带我前去即可,咱们一路上说着话儿,赏着景,一定有趣,您那时可别嫌我烦。”
此时的甘雨就像每一个跟父母上门做客后,准备离开却见父母仍在说话的孩子,腿不知道该不该迈。
“怎么会呢。”留云借风现在是真心稀罕这孩子,虽说母不嫌子丑,但从前看着自家两个怯生生的内向小孩,她心里就充满了对萍姥姥的羡慕。
怎么阿萍养出来的孩子,就个个都大大方方的呢?
现在就不一样了,瞧苍木这孩子,眼睛炯炯有神,说话又好听,跟生人见面也落落大方,一番话说下来让她心里暖融融的,这才是她梦想中的小孩啊!
她忍不住道:“你是个好的,也多带带我们家甘雨,她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腼腆了些。”
其实内向也没什么不好,留云也只是嘴上倔强,倘若真让她拿自家孩子去换,必然是不肯的。
苍木自然是又笑着捧了几句,终于在甘雨越发坐立难安,和申鹤欲言又止的眼神中离开了。
“今天多亏有你。”离开山顶,甘雨真心实意地感叹着:“否则真君的热情,我实在难以招架。”
她完全不敢想象只靠自己和申鹤会是怎么样的一副景象,必然是真君滔滔不绝,两人唯唯诺诺,偶有回应。
算不上坏,但必然没有今日这般,让真君开怀愉悦。
苍木自豪地扬起下巴,勾起一侧嘴角:“这类赛道,我不说是手拿把掐,起码也是手到擒来。”
不然她三天两头遭处分是怎么还能稳坐钓鱼台的,靠得就是这手绝活,让平日里的小事小错被顺利化解。
唯一的劣势是不愿意结婚生孩子,但除非有同龄人能在25岁之前结婚,并且对象是体制内,本地户口,愿意同小区买房,26岁怀孕生娃,29岁二胎……
不然她的赛道是无法被超越的。
甘雨没有被“抢走宠爱”的别扭,反倒由衷道:“我公务繁忙,师妹性格……嗯,有些孤僻,刚刚听闻你愿常拜访真君,我也跟着高兴。”
“应该还是不一样的。”苍木把下巴放下来,实话实说:“我就算再好,你们是她亲自养大的孩子,意义也是不同的。”
甘雨苦笑了下:“可是,我实在……罢了,不说了。”
苍木也没有追问,其实无非是家人之间爱之切却不知如何开口,能有这种烦恼也是好事。
她径直换了个话题:“话说回来,甘雨你其实是麒麟吗?”
“欸!”小蓝羊有些吃惊地看她:“我是麒麟与人的混血,苍木你不知晓吗?”
“麒麟不是带了个鳞字吗……我看你浑身毛绒绒的。”苍木轻咳一声。
她还以为是羊呢,就是好奇甘雨说话怎么不像嘉明一样“咩咩”的。
“其实也无错。”甘雨从她心虚的表情上猜到了想法,露出笑容:“麒麟乃瑞兽,不沾荤腥,食谱也如羊一般素食。”
“未必。”
“?”
苍木道:“羊是会吃小鸡仔的。”
“!!!”
牛马也不是自愿吃素的,只是吃不到荤罢了,就像有些人也不是自愿上班的,只是挣不到钱罢了。
但甘雨非同凡响。
她自愿吃素,又自愿上班。
这就很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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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姑娘说说笑笑来到望舒客栈,有了甘雨刷脸,很容易便在顶楼见到了降魔大圣。
魈的模样很威武,一身翠绿带紫的鲜艳羽毛,弯钩利爪,无需多言,拿着武器往哪儿一站,属于猛禽的威严立刻扑面而来。
但出乎意料的很好说话。
“连理镇心散。原来如此,我知晓了。”魈点头:“稍等,我去找掌柜要些纸笔,把方子抄给你。”
“只是此方虽有成效,药效却并非凡人所能承受,务必谨慎为之。”
“应该没事。”苍木回忆:“阿贝多不是凡人。”
魈是大鹏,甘雨是麒麟,龙也是强大的传说生物了,虽然不是同一个地区,但大差不差。
魈听到“阿贝多”这个名字,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反倒是旁边的甘雨很感兴趣:“那个蒙德的炼金术士吗?我听说过他。”
“前段时间,烟绯去处理一件侵权案,就是有人盗用了他的名字售卖炼金药水,因为偷税漏税被总务司发现了。”
苍木警觉:“这么赚钱吗!”
甘雨补充道:“烟绯你应该也见过,她同我一般是仙凡混血,父亲乃是獬豸。”
苍木吃了一惊:“那个传闻中善司法,能辨曲直的神兽?”
国内法院门口前的石雕倒有,但这玩意她还真没见过活的。
甘雨幽幽道:“你没有把她认成独角羊吧。”
“哈哈。”苍木移开目光:“反正现在知道了嘛。”
魈很安静,默不作声地听着两人聊天,不多时便将两张方子交给苍木。
“这张是连理镇心散。”苍木疑惑:“但这张是什么?”
“是化形之术。”魈简明扼要:“你的蛇尾双翼,可用此法遮掩。”
苍木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个意外之喜,虽然才变换形态没几天,但她已经都快习惯这个新形态了,能上天入地,方便又快捷。只是有时候还是会苦恼该怎么变回去,不然无法同亲朋解释。
“真就这么给我啦?”苍木幸福地握着那张纸,嘴角翘翘:“我还以为要做很多任务呢~”
甘雨也为她高兴:“真好,如今不比从前,出入人间还是人身为上。”
魈点头:“凡人垂涎仙兽神异,总会有利欲熏心之徒铤而走险。”
甘雨一愣,不禁惭愧:“我只以为此举免得旁人频繁问起,还是大圣思虑周全。”
魈瞄她一眼,没有说话。
苍木幸福道:“我要念了哦!”
两人屏住心神,帮其护法。
晦涩咒语流利地从舌头弹出,苍木的熟练程度远超她们想象,转瞬之间,已经露出来正常的——
甘雨一个箭步冲上前,帮苍木拉住了开口的后腰,魈瞬间消失在原地。
“还是先把衣服换了。”她手忙脚乱。
经过这么个尴尬的小插曲,直到她们离开,魈也不曾再露面,只有离别时的一段传音:“苍木,那连理镇心散,你亦可服食。”
她装作没听见,火速跑路。
这张方子里都是璃月本地药材,苍木决定去不卜庐抓好带走,省得阿贝多还要拖着病体再跑一趟。
“我觉得有点不对。”她诚恳地对白术道:“怎么自从来了璃月,每回都要往你这儿跑。”
“客人这话见怪了。”刺猬大夫爪爪麻利地用小秤砣称着药材:“我倒是宁可架上药生尘。”
七七走过来,呆呆地瞧着她,含着手指。
苍木摸摸小团雀脑袋,往她嘴里塞了块跳跳糖。
七七反应慢半拍,含着糖,等她离开,才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
把东西交给阿贝多,任务顺利完成,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灌下去,白龙身上沥青般可怖的诅咒终于消退,他变回人身,前不久还狰狞的胸膛上,只剩几条浅浅纹路。
苍木明目张胆地欣赏,就在手痒痒打算掏出手机记录美好生活时,阿贝多已经穿上了衣服。
她失望地“啧”了一声。
荧也点评:[小气,让她看看怎么啦!]
阿贝多假装没听见,笑容温和地给苍木赠送任务奖励,除了摩拉和物资,还有一颗亮晶晶的蛋。
苍木惊讶:“你下的?”
阿贝多:……
荧兴奋:[这个时候应该来一点经典台词——我好歹也算是个男人啊!你以为是因为谁我才会变成这样的啊!]
阿贝多:[……]
不想说话,有时候的确感觉和你们坎瑞亚人格格不入。
他扶了扶额头,语气无奈:“我们之间,或许有些深深的误解。”
苍木吐了吐舌头,顺手把这颗蛋塞进新衣服的兜里。
不管怎么样,任务算完成了。还从阿贝多这里知道了很多背景设定。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脑子满满的感觉可真棒啊!
今天一天上山入水,哄老哄小,帮男帮女,可真是累死她了。
苍木回到小岛,从空间里摸出一份热干面,边走边吃,顺带巡视了自己的菜地。
三只使魔干活很认真,虽然来历不明,但其心可鉴。
达达利亚还在酒馆里,自从昨天晚上和他聊完似乎就没动过,这男人未免有些过于脆弱了。
神里绫人又出现在岛上,这次还带着金毛托马,任务是建立一家稻妻店铺,苍木点击提交材料,一座游戏厅兼轻小说阅读场所拔地而起。
看名字有些还怪有意思的,但一翻开还是熟悉的味道,反直觉的从右至左、从上到下排列方式,可以用外语但非要音译的片假名,不加人称代词根本分不清谁在说话的琐碎心理描写……
该死,有想东想西深感不安的时间,直接行动已经推到结局了啊!
苍木撇撇嘴,把书又塞了回去。
但是这家游戏厅是供电的!墙角有插座!
雷之国的建筑果然不同凡响,再也不用手摇充电了。
苍木果断占了个座位,翻出平板和手机开始刷剧,托马还热情好客地端来了零食和茶水。
OW的抄袭风波越演越烈,官方品牌发出了声明,澄清是设计师个人所为,已经进行内部处分。
但王尔德本人迟迟未发出声明,群众仍不满意,希望品牌能解雇设计师,并让王尔德证明此后严禁类似行为。
难。苍木吸溜了一口奶茶,为这些真情实感愤怒的人摇了摇头。
设计师是王尔德的新情人,而那家伙一贯是个恋爱脑,把自己的灵感缪斯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她都能想象,发这么个澄清,王尔德要在背后多么伏低做小去哄着人了。
想要解雇?八成没戏。
目前他不露面,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装死。没准现在正为了哄情人在哪包了飞机去度假呢。
群众的愤怒像海啸,最初声势浩大,但总会过去,挺住最猛烈的一波,过段时间又是雨过天晴。
等到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他多半也喜新厌旧,玩腻了,再发解雇声明就毫无损失。
毕竟王尔德是超越者。
超越者的立身根本是异能,只要异能还在,任何世俗上的问题都很难困扰到这群人。
法律是为了约束普通人的,但对权贵们如同虚妄,尤其是对强大的异能者,甚至不如心中的道德守则限制更多。
别看这件事风波那么大,钟塔侍从内部其实不会给王尔德下达任何处分。最多是受到波及的莎士比亚表示不满,趁机敲诈他一笔钱。
甚至钟塔侍从对待异能者的态度已经算是严苛了,因为英法是异能大国,超越者众多,政府才有与其对话,制约的底气。
这个不行,还可以换一个。
换成是小国家,恨不得把唯一的超越者捧到天上去。就比如说,这事儿假如发生在安徒生身上,丹麦政府和人民绝对是第一个爬起来与全世界为敌的,不论对错。
当然安徒生绝对绝对不会做这种事,只是举个例子。
世界是不分对错的,网络并不能改变什么。
说到底,她其实也没有那么正义,并不会因为这件事就拒绝和OW的合作。
“算了,不看了。越看越心烦。”苍木索然无味地关掉手机,感受到越发充盈的力量,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从兜里摸出药瓶,给自己倒了一把小药片,看也不看地咽下去。
托马走过来,欲言又止地甩着尾巴,围着她走来走去。
“别走了,你尾巴敲人好痛的。”苍木烦躁道。
金毛大受打击,回到柜台后,担忧地望着她。
药效上来很快,屏幕上的画面在眼前糊成一团,需要格外专注才能清晰。
耳边响起蜂鸣般的幻音,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清晰,世界慢慢地疏离了她。
苍木起身去拔充电器,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知是谁扶着了她,又说些什么,但她昏昏沉沉,已经听不清了,依靠着本能回到帐篷,连外套也没脱,趴在床上,不多时便睡着了。
这一次,她又做梦了。
梦里是7年前的巴黎,她在舞台上歌唱,高音像只夜莺在林中震颤,一曲终了,台下满座的观众起身,掌声如雷,纷纷扬扬的鲜花轻盈地落向她,在聚光灯下,一切都是那么如梦似幻。
稍稍回首,俊美的白发青年站在后台,抱着玫瑰,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等待她跑向自己。
她还没见过北国的风雪,尚未失去一切。
世界对她是明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