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文野回忆（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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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发言和语气却全然陌生。
苍木第一时间没懂，尚带着茫然天真的态度反问：“什么呀？”
如果一直被照顾得很好，在被伤害的瞬间，比起反击和悲伤，更多是茫然。
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不要装傻。”兰堂的声音一丝笑意也无，他捂着脖子上的伤口，从满地血污中起身，跨过敌人的尸体，声线沉稳冷酷：“你已经成年，我对你再也没有抚养义务，一切到此为止。”
电话那头传来沉闷纷乱的碰撞声，那孩子应该是摔倒了。
他心中一痛，分神的片刻，一道冷冽风芒从身后袭来，直取后颈。
兰堂单手握住收音口，侧身闪躲，金色光芒的立方体凭空出现，笼住杀手头部和手脚，将其固定在半空，无法活动，更无法出声。
这场凶险的刺杀不过须臾之间，他恢复通话状态，而恰好对面也穿来女孩急切的声音：“对不起我不该不听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兰堂先生我真的知道错——”
“苍木。”兰堂平静地念起这个名字，打断她的话语：“我不想再重复，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你的行为给我带来了很多困扰。”
对面急促的呼吸声一滞，连同慌乱的泣音都一同消失，安静得几近不可思议。
他的眼前浮现那双雾气迷蒙的蓝眼睛，本能地要吐露安慰，喉结滚动时，脖子上的伤口一并被牵扯，刺痛将他唤回现实：“坦白说，这场过家家的游戏我已经厌倦了……就这样吧。”
“不是这样的。”她哭得极凶，磕磕绊绊，几乎话都说不明白：“我们，我们明明……你对我那么好……我不相信，我不信……对不起，我会改的，我不该乱来，对不起……”
她们从来没吵过架，兰堂明明那么温和的人，再贫苦的日子都撑过来了，为什么会这样……她知道自己不该动心，但没想到这份冲动的代价那么大。
“我找回记忆，要回法国了。”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冷静，好像苍木刚刚的情绪都传到了空荡荡的山谷：“能最后拜托你一件事吗？苍木。”
男人又陡然温和下来，仿佛刚刚的一切不曾发生：“忘掉曾经的一切，你从没见过我，也不要来找我……我不想以后再处理多余的麻烦。”
话音结束，电话传来“嘟嘟嘟”的空音，对方挂断了。
苍木还坐在地上，刚刚那一跤摔得极重，聊胜于无的丝袜毫无防护，膝盖划破，渗出血丝血珠，很快流了满腿。
但真奇怪，她呆呆地看着那块肌肤，竟然一点疼也感受不到，仿佛部位从来不属于自己。
她和兰堂之间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苍木的记忆力很好，上百页的资料也能过目不忘，却像忘了对方刚刚的警告般，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来电。
忙音，忙音，永远是忙音……她被拉黑了。
直至电话跳出电量不足的警告，苍木才停下这不知重复多久的行为，把头埋进膝盖，拨出了最后一个电话。
“红叶。”电话接通后，她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一般无二：“你知道兰堂和军队的事吗？”
“原来你已经听到消息了……”红叶语气带着不忍，但还是狠狠心，将自己知道的情报和盘托出：“前段时间，首领吞并一个海外渠道的小组织，让兰堂执行任务，没想到对面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第二天军队就直接登门。”
“带队人要向他行礼……他没失忆前，应该身份很高，很快就乘飞机离开了。”
“临走前，军队带人监督首领，拿走了他在组织的资料，顺带消除你的那份，应该是顾及你们之间的关系。”
原来如此，阿蒂尔·兰堂，身份高贵的异能者，只是无意间流落至此，失去记忆，现在他恢复了，有人接他回家，曾经的污点自然要消除。
多合理啊，就算那些过往再温馨，如今恢复记忆的他看来，也只会有身不得已的屈辱吧。
那她呢？
尾崎红叶低声劝慰：“苍木姐，别太难过，男人都这样。”
红叶的话一点没错，这种事情她们见过很多——驻在横滨的外国士兵会去花街找乐子，甚至花钱长久地包下一个，如夫妻情人般过日子。等到兵役结束，他们回国，一拍两散，士兵们当然不会和这些情人结婚。
阿蒂尔·兰堂和这些士兵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她一厢情愿地以为他不一样。
养个情人和养个孩子又能有多大区别呢？士兵给了那些女孩金钱，兰堂给了她庇护。
现在他要走了，仅此而已。
哪怕一声招呼也不打，一面也没见地离开……因为本来就该是这样。
苍木不知道自己怎么挂断电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地上爬起，她一瘸一拐地沿着柏油路往前走，却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尾崎红叶听到苍木的声音就觉得很不对劲，尽管很冷静——但冷静就是最大的不对劲。
“别做傻事啊！”她回拨回去，忙音，急得团团转，可又毫无办法。
作为黑蜥蜴队长，红叶直属于首领，擅自行动是绝对的大忌。
“千万不要出事。”她只能默默在心中祈祷着。
“看着像要出事。”松下警员拐了拐同事，悄悄指了指被铐在休息区的那个女孩：“还没开口吗？”
同事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一句也没说，不吃不喝……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也未必是孩子。松下心想，他仔细打量着那个女孩，尽管对方头发散乱，低着头，露出的侧脸却还是像一小片月亮，让人不自觉心中一动。
她在河边发现的，报案人一家四口，去超市采购的路上看见一个单薄的女孩子在河边徘徊，不自觉慢下脚步，犹豫后还是决定上前看看情况，顺便报警。
横滨的警察还是有点小用的，很快赶到现场。
按经验来看，应该属于很典型的神代少女离家，这种事情每个月都要接到几起，因此不算稀奇，到地方问问情况，搜搜证件，给家人打个电话就解决了。
但到现场才发现事情不对劲。
无论问她什么，这个女孩都不开口，只是双眼无神地盯着地面，表情安静得过分。
问话得不到信息，女警上前，打算看看这孩子抱着的外套里有没有手机，强行通知家长，没想到居然摸出一把枪。
这下真让人头皮发麻了。
武器虽然在横滨不算罕见，但这把，看制式，并不像是黑市里流通的货色，反而刚像……她们自己的装备。
外套上还有血迹，很难不让人联想什么。
女孩被带到警局，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恐吓也不行，好在她还算乖顺，没有任何反抗，死气沉沉地任人摆布。
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枪上的对应编号居然查询不到归属，女孩的相貌也在横滨本地户籍的筛选中找不到相似或对应。
但外套上的血迹的确属实，尺寸也和她本人吻合。
好复杂，到底发生了什么。
女警猜她未必是枪的主人，可能不小心误入某个罪案现场，才近距离沾了血。
不说话是被吓得精神失常。
松下忍不住想打盹，他瞄了眼时钟，已经凌晨4点了，距离报警过去12小时，女孩还保持着最开始的姿势，一动不动，倒显得有些诡异。
今晚没有火拼的枪声和哭喊声，倒是个难得的安静夜晚。
他刚冒出这样的想法，就听见熟悉声音自远而近，由小及大——是警铃。
警车停在门口，没等松下纳闷是谁回来，便看到自家厅长手忙脚乱地从警车上下来，顾不得整理行装，便先去帮后车开门。
纯黑的车队无声无息地隐没在夜色里，比起不停闪烁着红蓝色的警车，实在低调太多，也难怪他没发觉。
厅长殷勤地拉开车门，一连串点头哈腰的模样很难有好感，松下暗暗皱眉，不禁开始好奇车里人什么来头。
纯白衣角比主人更快露面，料子看着便非同凡响，他心中有了预期，但看到那张脸，还是吓了一跳。
鬼？！！
对方的脸毫无血色，是一种反直觉的冷白，配合他过分精致的外貌，让人毛骨悚然。
直到走近了，松下才意识到，这青年只是个白化病人。
他脚步很急，根本没看帮着推门的厅长，和鞠躬的众人，进门视线环视一圈，停在了休息区。
松下余光看见男人的脚步移向休息区，最后停在女孩面前，单膝跪地。
他慌乱地找出手铐钥匙，小跑着递过去。
“姬君？”涩泽龙彦第一眼便注意到少女流血结痂的膝盖：“我来晚了。”
苍木没有回应他。
涩泽无视了钥匙，单手握住手铐，不见他怎么发力，坚硬的合金金属就如同豆腐一般碎裂。
松下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背上竟然还留着输液的医用胶带。
非健康状态还能有这种力量！他到底是什么人！
怪物般的男人脱下斗篷，避开伤口，轻柔地将人包裹起来，离开了警视厅。
松下后知后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车上气温开得很高，涩泽龙彦示意三山开车，淡绿色的光芒在他手上亮起，狰狞伤口在亮光下恢复如初。
肌肤光滑细腻，仿佛一切不曾发生。
等回到公馆，女仆们认认真真给她洗了一遍，换上新衣服，顺带做次深度护理，这下，外表上的痕迹也完全消失。
但苍木依旧沉默。
女仆们似乎误会了命令的含义，把焕然一新的少女送到他的房间。
厚厚的天鹅绒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只有床头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亮，涩泽龙彦还没补觉，斜靠在床头看书。
看到来人他有些惊讶，但也并不见外，将书随手合上，朝苍木招招手，见她毫无反应，便手动把人揽到床上。
刚护理完的黑发长且顺，漂亮得像丝绸，连香味都是他偏爱的竹叶味，睡衣是他的作品，从上到下，对方全然染上了自己的印记。
唯一刺眼的，便是她脸上麻木的神情，涩泽当然知道那因为什么——阿蒂尔·兰堂，她的监护人。
他很讨厌那人，从见面的第一面起就讨厌。本能告诉涩泽龙彦，面前这个怕冷的男人非常强大。
但这怎么可能呢？一个莫名其妙的外国人，而他是日本的“白麒麟”，最接近超越者的存在。
涩泽开始调查——兰堂，五年莫名出现在横滨的外国人，因大爆炸而失忆，作为打手加入横滨本地帮派，后在执行任务时捡到了一个女孩，收养了她，两人组建家庭。
输了。他脸色不算好看，必须快点让这个男人从姬君身边滚开。
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却发现了自己都没想到的真相——名为兰堂，实则叫做“阿蒂尔·兰波”，隶属于法国特战局的谍报员，超越者。
视线停在最后一个字眼上，青年的表情阴沉得可怕。
他输给同一个男人两次，这种挫败感是从小作为天之骄子的“白麒麟”无法忍受的。
法国特战局……除了散漫，他们似乎，还以“内斗”闻名。
如果他们知道，五年前被确认死亡的人还活着，会如何呢？尤其当阿蒂尔·兰波死亡，他的同伴保罗·魏尔伦却还活着，并且依旧活跃……一定是很有趣的局面。
“姬君，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他爱怜地看着少女，声音放得极慢：“是先前你想查的资料。”
听到这句话，一直僵硬如木偶的苍木，终于抬起头，无神的眸子里不自觉亮起一点光，声音颤抖：“你查到了！”
她下意识扑进男人怀里，抓住他的衣襟，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生怕错过了什么。
现在，最后一丝痕迹也消退了，她的表情完全因自己而生动。
涩泽龙彦终于满意了。
“嗯。”男人抚摸着她的脸，轻声道：“本来想作为生日礼物送出来，没想到迟了，抱歉。”
这个过分亲近的动作让苍木一僵，在他的注视下有些局促。
“诞辰快乐。”涩泽龙彦不解：“笑一笑好吗？”
苍木却没笑，抬眼看着他，声音凝重：“我该支付什么代价？”
代价？涩泽根本没打算索要代价，这世界一向让人无趣，她的存在的亮色本身便是最好慰藉。
况且，大多数人也给不了他什么。
但为了不让姬君伤心，涩泽还是选择更柔和点的回答：“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但她却并没有太多东西可以交换，因为他什么都不缺。
极长的安静后，苍木动了。
她握住那只纸一样惨白的手，带入自己的裙摆下——很冷，像冰。
涩泽龙彦僵住了。
“这个怎么样？”她声音轻得像蛛丝震颤：“请抱一抱我吧。”
男人目光沉沉，就在苍木以为自己冒犯了他时，对方熄灭了灯。
龙吞下他的月亮。
涩泽龙彦的动作很轻，指甲却很尖，苍木忍着疼和眼泪，被他发现，更轻地放缓了动作，漫长到像是一场不见底的折磨。
一切结束，她疲倦地枕着枕头，身旁人摸摸她的脸，起身离开。
没有爱，也没有吻，什么都没有。
那些眼泪无声无息地渗进枕头和梦。
涩泽龙彦不知道眼泪，他匆匆忙忙穿好衣服，打算在苍木睡去之前，送她一束鸢尾。
花园里却站着意料之外的人。
“是你。”刚刚的好心情一点点凉下去，他充满敌意地看着面前的黑发男人。
男人的身上带着伤口，脸色苍白脖子草草用绷带缠过两圈，却还是透出血色，他的裤脚湿润，不知道在晨光中站了多久。
兰堂同样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只比苍木大两岁，也有潜力，但扫过他凌乱的装扮，心中苦涩。
涩泽龙彦对自己的计划很有信心，因此并不觉得对方是来兴师问罪：“不请自来的客人可不受欢迎。”
“我没有打扰她的意思。”兰堂年少时也是这样无法无天，脾气很差，失忆后却温和很多，好声好气：“我只是来见见你。”
他忍不住：“请对那孩子好一点，她需要很多的爱。”
“轮不到你来发言。”涩泽龙彦一只手覆盖鳞甲，伸出利爪，表情冷戾，身边出现白雾：“离开这里。”
兰堂记忆还未完全恢复，异能也是，和这个年轻人战斗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事实上，他也不确定让苍木和对方在一起是好是坏。
但他别无选择。
特战局的人在追杀他，流亡在外太久本就有叛逃的风险，他虽无此心，动手的人却打算做实了“歼灭叛徒”的戏码，几日下来，派出的人越来越强，还分外针对他的异能。
兰堂实力衰退，难以招架，伤口难以愈合。
他不能将苍木牵扯进来。
在白雾汇聚之前，兰堂离开了公馆。
手机屏幕上还亮着两人的合照，女孩带着毛绒绒的圣诞帽子，笑得无忧无虑。
他情不自禁跟着露出笑容，嘴角却又缓缓落下。
最后一次摩挲过屏幕上的脸庞，男人删掉照片，手机在暗金色的立方体里，碎成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细小微粒，最后随风而散。
她的危险又少了一层。
这样想着，男人松了口气。
鸢尾开得的确漂亮，涩泽龙彦的心情却没了。
回到卧室时，苍木已经睡了过去，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女孩的睡颜。
那男人的出现就像是根刺，梗在心中，尽管最后离开，他也并不觉得高兴。
“超越者”
他想，我会踏上的。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文野回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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