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飙 隐秘的角落]以子之名》水芃

10、股掌之上

　　老实又讨好。

　　但没过多久之后，他就变得再也看不出最初的模样了。

　　安欣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搞不明白高启强为什么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他曾一直认为发生那些变化是由于高启强的一念之差。

　　是高启强在选择的岔路口选择了恶，所以后来才一直在作恶的道路上狂奔，再也没有停下。

　　但若干年后，在取得了对高启强的胜利后，在接触了更多的案件、更加了解了人性之后，安欣意识到高启强后来发生的种种转变绝不仅仅是因为一个选择造成的。

　　一个人看起来老实本分，不代表他内心里不崇拜、不喜欢金钱与权力。

　　他老实本分，也许是因为条件还不允许他拥有那些东西，也许是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有能力可以追逐那些东西。

　　当作恶可以带来那些好处，当作恶带来的好处远远多过做一个好人带来的，又可以不用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时，他内心的天平就会倾斜。

　　选择走恶的道路，只是一个结果。权衡的过程才是关键。

　　要制止这种选择，只付出善意与真心是不够的，必须要让对方明白作恶就要付出代价才可以！

　　安欣知道京海的土壤并不干净，天空也并不清朗。没有高启强时有徐江，没有徐江之后，又有了高启强。

　　但既然知道了高启强的“潜力”，他就不能允许一个罪恶的种子在他面前生根发芽。

　　他要扫清高启强身边的罪恶土壤，盯住高启强。最大限度地杜绝高启强再走上罪恶之路的可能。

　　安欣拍拍高启强的肩头，说：“高启强，如果有一天你缺钱了，不要用违法的方式去获取。否则唐小龙、唐小虎的下场，就是例子。”

　　高启强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安欣对他说这番话时格外认真，就好像笃定了他一定会那样去做似的。

　　他想，也许这是警察的职业病吧。

　　于是高启强也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安警官。唐小龙他们的例子都摆在这里，我怎么敢呢？”

　　“嗯。”安欣欣慰地点点头，看向大院门口，对高启强说：“你弟弟妹妹都在等你了，你去吧。”

　　“好，谢谢您。”高启强又和安欣客气了一句，才慢慢往大院门口走去。

　　他还没有走到大门口那里，高启盛和高启兰就迫不及待地迎了过来。

　　高启强不太希望让他们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低着头，推着他们在前面走，自己遮遮掩掩地跟在后面，小声说：“你们在家等就行了，过来干嘛。”

　　高启盛心疼地盯着高启强。他在心里已经把唐小龙、唐小虎几个人挨个捅了几刀！

　　这些人应该庆幸他们还待在警察局里，否则，这些想象很可能就不止是想象了！

　　高启盛压制着内心激烈的不忿。在哥哥面前，他永远是善良温暖，需要哥哥保护的弟弟。

　　只要哥哥喜欢他是这样，他可以一辈子表演下去。

　　高启盛递上保温杯，乖乖地说：“哥，给你泡了你最喜欢喝的茶，喝点吧。今天小年，我们当然得过来接你一起回家。”

　　高启强脸上青青紫紫的，高启兰从没有看到他这样狼狈过，心疼得一揪一揪的。

　　她回身挽住了高启强的手臂，轻轻地拨开他有意遮盖伤口的发梢，小声问他：“哥，警察有为难你吗？”

　　高启强笑着揉了揉高启兰的脑袋，不想她那么担心：“没有。现在都讲文明执法了，我又没犯什么事，哪会为难我。这都是小伤，都快好了。我一个人，打唐小龙他们七八个人才挂这么一点点彩，你哥我厉害吧！”

　　高启兰知道哥哥要强，她低下头，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当然，我哥最厉害了。”

　　高启强“嘿嘿”地笑。哪怕明知道妹妹说的是假话，可只要是哄他的话，他就觉得好，就觉得开心。

　　他又轻轻地拍了拍高启兰的头，说：“我没事，真的不用担心。”

　　“嗯。”高启兰轻轻踢了下脚边的石子，缓了缓情绪说：“我知道，你忘了我是学医的了。”

　　要是真伤到了骨头，留下什么后遗症、内伤，她绝对要跟那些混蛋没完！

　　“哎呦，可不是嘛，哥都忘了。咱们家未来要出个大医生了！”高启强活跃着气氛。

　　高启兰破涕为笑。高启盛也配合地微笑着，应和说：“是啊。咱们小兰也长大了，什么事都别想瞒过她了。”

　　“诶……”高启强忙给高启盛使眼色：“这话说的，以前也没有什么事瞒过小兰呀。”

　　“听着可不像真的。”高启兰嘟着嘴说。

　　兄妹间的说说笑笑缓解了从警察局出来的尴尬气氛，高启强的情绪也渐渐地放松了不少。

　　他走到院子大门处，发现家里少来了一个人，马上问高启盛：“阿盛，杨仔怎么没过来？你不是让警察告诉我说他没事了吗？怎么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

　　高启盛的笑容顿时僵硬了起来。

　　这种时候，他哥为什么还要提那个扫兴的便宜孩子。

　　这种时刻不应该只属于他们高家一家人吗！

　　高启盛看到远处的安欣还站在办公楼门口，并没有回去，想了想，挤出笑容说：“他挺好的，你放心吧。我们回去再说他。”

　　高启强对高启盛的话没有丝毫怀疑，笑着和高启兰补充“前情提要”：“杨仔是一楼邻居朱家的孩子。他妈妈被人追债，家里的房子被占了，我收留了他一下。他很乖的，像你们两个小时候那样。你已经见到他了吧，他是不是很乖？”

　　高启兰沉默地、努力让高启强不至于看出敷衍地应着，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高启强的视线。

　　她不想为二哥圆谎。杨仔已经跑了，在家里最需要安定的时候偷钱跑了，并没有好好地在家。

　　但她也不想大哥伤心。大哥晚知道一点，也可以晚一点伤心。

　　一切就等回到家里，让二哥自己和大哥说吧。

　　一辆计程车路过，高启盛马上拦停了它。试图以此中断有关于朱朝阳的话题。

　　然而，他叫高启强上车时却发现高启强站住不动了，眼睛还直直地盯着左手边的方向。

　　他顺着高启强诧异的目光看过去，震惊地发现朱朝阳正平静地被一个老大爷拉着手，带着走向这边。

　　老大爷另一手还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正不停地在他的怀里哭唧唧。而他一点也没有觉得厌烦，还不时歪头哄劝几句。

　　在老大爷的周边，还围拢着一大群人。

　　一个瘦高个儿和一个中年妇女被反绑着双手，被推搡着押往这边。

　　高启盛感觉到一阵寒意自脚底瞬间渗透进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朱朝阳不是被人贩子带走了吗，为什么这么快就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那两个人……那个中年女人……好像就是带走朱朝阳的人贩子。

　　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人抓到了呢？

　　高启盛的心很乱，听到高启强问他“这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他的心就更乱了。

　　被戳穿谎言的恐惧，不知道谎言一旦被戳穿他哥会怎么看他的恐惧在他的心里横冲直撞，让他感觉他的心就要炸裂了。

　　高启盛不怕进监狱，他怕他哥失望的眼神。

　　高启盛不知道自己现在该说什么，他也一个字都不敢随便乱说。哪怕是他哥的视线紧紧地盯着他，他也咬紧了牙关。

　　高启盛没有看高启强，他看向了朱朝阳。

　　虽然他和朱朝阳之间的距离不近，但他就是能感觉到朱朝阳正平静地迎接着他的慌乱和恐惧。

　　甚至，正享受着他这样慌乱和恐惧。

　　他就像一只老鼠，正被一只技巧出众的猫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明明他才是那只操纵一切的猫！为什么会突然都反过来了！

　　这个七岁的小屁孩太可怕了，他怎么能拥有这样的能力！

　　高启盛愤怒、恐惧，无计可施，却也不愿相信自己就这样输了。

　　他攥紧了双手，不甘心就这样失败。

　　朱朝阳平安回来了，那又能怎么样？小孩儿的话警察就一定相信吗？

　　只要他足够冷静，保持沉默。一定可以想到化解这场危机的办法！

　　他不信这个小孩儿真的能赢过他！

　　在高启盛竭力自控的时候，浩浩荡荡的人群已经带着人贩子和朱朝阳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高启强拦住了拉着朱朝阳的大爷，礼貌而急切地询问：“大伯，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看向朱朝阳，担心而慌乱地问：“杨仔，你怎么会和这些人在一起？你不是在家的吗？”

　　朱朝阳看了看高启盛，保持了沉默，没有说话。

　　他希望高启盛慌张一点，再慌张一点。恐惧一点，更恐惧一点。

　　他知道，只要他不开口，高启盛心里的恐惧与慌张就会一浪高过一浪。

　　只是他没有想到，才一天没见，高启强的脸上就布满了伤痕。

　　“强叔，你怎么了？”他问。

　　“我没事，我问你怎么了才对！”高启强顾不上别的，蹲下来，紧张地拉住朱朝阳仔细地左看右看。

　　他的在意击中了朱朝阳的心。

　　让朱朝阳甚至忽略了从后方的高启盛眼中射来的刀剑。

　　有人真心在意的感受真好。而且朱朝阳可以确定，就算没有这一场算计，高启强也会对他如此在乎。

　　就像他前晚刚刚捡到他时那样。

　　朱朝阳忽然觉得有些抱歉。

　　这场算计只是针对高启盛而设计的，他要对付的只是高启盛，却忽略了这样做，会让高启强为他担心。

　　“对不起，强叔。”朱朝阳看着高启强的眼睛，认真地和他说。

　　“傻仔，你说什么对不起。你没事就好。”高启强揉揉朱朝阳的脑袋，忐忑地将朱朝阳搂进怀里，紧紧地抱了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朱朝阳，还是在安慰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