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涉水 我们再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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邝志俊气的手都在颤抖：“你要我在这里过夜？”他指着公交车站，不可置信道：“这四面漏风的破公交站？！“
汤宜闻声打量公交站，其实云城公交站设计十分时髦，每一站都有不同的主题，云山山脚下这个叫“古厝”，上、左、右三面完整的连起来，中间没有空隙，上面涂成瓦当的砖红色，两边微微翘起，从左至右悬缀一长串菱形窗格，很有家的意思。
在这个深夜，也保证了冷风不从后面、左面、右面灌入，他们只要蒙个东西挡住脸，就可以一夜好眠。
也没邝志俊说的那么差。
那时网约车司机那么说后，手机便咚咚传来两声提示音，显示电量即将耗尽，她来不及征求他们意见，立马将打车订单修改为预约单，并告诉司机：“明天提前一小时来，我给你加一百，提前两小时四百！”
说完，手机就自动关机了。
她语速快的时候也没控制音量，剩下两人又不是傻子，一听不对劲就开始追问，汤宜宣布完在此过夜的消息后，邝志俊就崩溃了，一直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几句车轱辘话来回说，他没说腻，她都听烦了。
汤宜将视线挪到宋美信身上，冲邝志俊说：“别这么激动嘛，你看，美信就比你接受得快多了。”
邝志俊望去，只见宋美信双眼无神，瘫坐在凳子上，半晌才喃喃道：“我其实想哭，但是当着这个自大男的面哭也太丢人了……”
汤宜一顿，她面对邝志俊的狂暴其实还有办法，但宋美信这细弱的、强忍着的哭腔一出，不仅邝志俊沉默，也把她的一腔愧疚全都勾出来了。
汤宜坐过去，伸胳膊搂着她，把她的脑袋摁到自己肩膀上：“我之前没来过云山，我是真不知道晚上涨潮这一说，我喊你过来玩是想让你开心的，没想到会这样，美信，”她朝人道歉，“对不起。”
宋美信把脸压在她肩膀上哭了会儿，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她便轻轻摇头，冲汤宜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要来的，我……我跟宋振的感情出了点问题，”她鼻子、眼睛都红红的，脸上带着点倔强跟释然。
午夜十二点，沿路灯光从远至近批次熄灭，世界只剩下一点不知是海水还是天空残留的蓝调。
也许是黑夜给了人勇气。
宋美信说：“我一直想找到解决的办法，你一说爬山，我就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特别适合我跟他谈心，立马拉着他来了，所以他走的时候我真的特别崩溃。”
她说：“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去挽回我们这段感情。”
汤宜搂着宋美信，能感受到她脑袋的重量，沉沉的，她没料到宋美信突然的坦白，却也不排斥，她做销售后接触过很多人，收获了很多段短暂的友谊，也听到过很多私语，她一定会为这个女孩子保守秘密，但这里有一个外人，她看向邝志俊，人的眼睛适应黑暗后，也能依稀看出男人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似乎对自己误入女生谈话有些无所适从，抬脚想走，看看四周，又留了下来。
她会想办法让邝志俊也闭嘴的。
汤宜回忆她跟宋振那番对话，轻声道：“是因为你爸爸吗？”
宋美信轻轻点头。
宋父做土方生意起家，早年为了抢生意真和人血拼进过局子，后来转型成功也半灰半白的，为人做事都十分强势，不知是不是过早把功德花完，年过半百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女儿还看上一个穷律师，他心有不满，却对女儿无可奈何，只能朝着宋振撒气。
宋振如何遭受岳父考验不说，两人因宋美信勉强维持平静，如今临近婚期，宋家又是送房又是送车，宋父自觉付出较多，高宋振一等，对他动辄呵斥，宋振无法想象未来因经济问题受到老丈人桎梏，发疯一样赚钱。
宋美信看在眼里，一边是爸爸，一边是男友，过得十分痛苦，还没结婚，却觉得他们这段感情已经走到了尽头。
汤宜听到这里，心里叹口气，可惜自己即将远去的提成，但还是说：“那不结婚不就行了？”
“啊？”宋美信心中一动，坐起身看汤宜，“你这话真的假的？”她怀疑道：“你不会哄我吧？”
汤宜笑着说：“那你就当我哄你吧，我跟你说个秘密，其实我爸爸也不喜欢庄……我老公。”
她回忆过去，心里也有几分怅然：“我是被我爸带大的，你肯定不相信，他一个大男人会扎十几种小孩发型，每天送我上下学，从没一天断过。我高中的时候学习压力大，把胃搞坏了，一直反流，什么都吃不进去，他急坏了，坐在客厅熬了一晚，第二天直接辞了工作，专心在家给我做饭。”
汤宜顿了顿，说：“他那时候已经做到高中政教处主任了，下一步就要升职当副校长。”
宋父有钱，他对宋美信的爱，是借由其他人达到的，他一般动嘴不动手，更遑论放弃事业，宋美信像是在听天书。
汤宜继续说：“所以我结婚，成了别人家的儿媳妇，他怎么可能不伤心？又怎么可能看我老公顺眼呢？”
宋美信在一片心动、茫然、震惊中还是抓住了重点：“但你还是结婚了啊！”
汤宜用‘那有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对啊，因为我爸爸性格比较温柔，他能跟我老公和平共处嘛，如果他跟庄长岳处不来，我是不会结婚的。”
宋美信：“可是……”
汤宜：“我可以跟你这么说，谈恋爱和结婚是两回事，结婚并不是恋爱的最终结果，你如果认为只有结婚才算给你们这段感情一个交代，那才坏菜了。”
她语重心长道：“恋爱是感情问题，两个人就可以处理，但结婚完全是经济行为，它要求你们财产共享、债务共担，并将两个家庭深入绑定，拟合成一家，为你们后续买房、生子提供支持。”
她想起王曼丽、汤英杰，婚后，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庄长岳应该在她身边，又想起他们走前跟庄雅、周正奇的交际，双方的人际关系如此绞合，他们这场儿戏般的婚姻最后到底该怎么收场？
汤宜放任自己暂时不去想，她看向宋美信：“但这只是普通人要经历的版本，因为大家都没钱，云城房价这么高，养孩子这么贵，要是没家里支持，养家很辛苦的，可你，”她笑了一下，宋美信的牛仔外套是大牌新款，官方售价38800，她说，“你可以过得更自由，也没必要去理会外界的声音，如果你们情深爱浓，矢志不渝，那谈一辈子恋爱又有什么关系？”
宋美信耳旁犹如钟声顿响，只听汤宜说：“要是以后想生孩子的话也好办，以你家的财力，生了难道还养不起吗？”
宋美信陷入沉思。
汤宜见状给她留出空间趁机招走邝志俊，走远两步才低声说：“今天这件事，我希望你可以替宋美信保密，任何人都不要说，包括陆唯心。”
邝志俊本来还为她们那番谈话震撼，既觉得她破坏了一桩婚事，又觉得如此才不违那对情侣对彼此的心意，猛然回神，听到她提陆唯心，眉头便是一皱。
“唯心不会乱说的。”
汤宜冷呵，睨他一眼，真想把陷入恋爱中的男人的脑仁掏出来称称，一个庄长岳一个邝志俊，碰到陆唯心竟然全成了傻子。
陆唯心跟宋美信在山上那么碰过一回，如果有机会刺回去，她会放弃吗？
谁都无法保证。
汤宜说：“不管她会不会乱说，秘密就是最少人知道才是秘密，大于三个人，那就是共识了，”她看着他笑，“你替她保密，我也会替你保密的。”
邝志俊猛然看去，只见汤宜做口型——求婚。
她竟然拿这个要挟他！
她对宋美信细心又温柔，对他却诸多防备，眼含警惕，似乎视他为洪水猛兽，现在还把他当成肆意泄露别人隐私取乐的小人。
这种区别对待让邝志俊从心底窜出一股邪火：“汤宜……”他音调太高，刚叫了名字，宋美信便朝这里看过来，他不得不转换话题，“要不是你，我们至于困在这里吗？”
汤宜抱臂，她才不会被他绕进去：“小邝先生，容我提醒你，这个爬山局是我攒的吗？要不是你们两个男人想给陆唯心庆生，我们会出现在这儿？我还没怨你，你倒是怨起我来了！”
她也真是疑惑：“云城好山好水好享受，能去的地方那么多，为什么非来这里？”
邝志俊一噎，因为云山现在由他家负责运营，算是他的主场，他计划在缆车升空、日落时，或者在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林里，于沙滩上，为陆唯心燃放一场盛大的烟花。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场烟花终究也没看到。
邝志俊闭上眼，决定不跟她计较了。
宋美信这时也喊：“汤宜！”
汤宜便对邝志俊道：“总之记得保密哦，小邝先生。”说完也不去看他注定难看的脸，走到宋美信身边：“怎么了？”
宋美信怕她跟邝志俊吵架落入下风，把人喊过来就没事了，又忍不住跟她发愁：“我爸都开始筹备婚礼了，刚订好酒店，前两天才给婚礼策划打钱……我这时候要说不结婚……”
她累了一天，运动过量，又算信赖汤宜，没发愁多久就靠着人睡着了。
邝志俊独自站了半晌，不肯去自己口中那个破公交站屈就，但海风实在太冷，吹的他头晕乎乎的，不知怎么就过去靠坐在广告牌上。
汤宜也靠着宋美信睡了一会儿，再醒来，天空浓厚、深沉的蓝中临近海面的地方已经有了一点橘色。
她手机没电，不知道时间，身体坐了一夜也僵麻一片，轻手轻脚将宋美信靠在两个广告牌的夹角处，站起来活动身体。
黎明前，海边一片静默，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她闭目呼吸新鲜空气，倏然听见手表指针走动的“喀”声，她立刻睁眼，顺着声音望去，邝志俊手里正握着一块腕表。
那是——庄长岳的！
汤宜走过去，拿起腕表，时间在4：35，距离退潮还有不到半小时，她高兴了一瞬，下一秒便发现邝志俊闭合的双眼下眼球不安的颤动，那张脸上也带着醉酒一般的潮红。
这里可没酒给他喝。
他发烧了！
汤宜皱眉，伸出手背在他额头试探，果然一片滚烫，她的手很凉，邝志俊在烈火灼烧中捕捉到一丝凉意，在它将要离开前，紧紧抓住。
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个音调……半梦半醒间，他也清晰辨认出是汤宜，这女人说：“喂，邝志俊，你怎么这么脆皮啊，美信都没事，你一个大男人还发烧，这个点要我怎么给你找药……就会给我添麻烦。”
麻烦死你最好，邝志俊暗自哼哼。
汤宜把手抽走，拿起宋美信的外套，经过一夜，已经半干不湿的，她给他披上，继续坐到凳子上发愁。
远处是一片蔚蓝，耳边潮水轻哗，汤宜正在脑子里幻想能不能来个直升飞机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耳旁的潮声突然变大，她循声望去，一辆黑色揽胜，轮毂轻轻滑动，如黑豹，优雅静谧，涉水而来。
她怔怔看着揽胜停到自己面前，这车车架明明那么高，怎么开门时，还从伸出的踏板流下一串水珠？
水珠滴答滴答。
脚步声沙沙沙。
她很了解自己，她这个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命运放到别人手里，除了汤英杰，她对任何一个走入她生命中的男人都有保留。
他们有的喜欢给她制造麻烦，再用钱抹平。
有的没有那么多钱，却愿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边，一起欣赏沿途美丽的风景。
她说不清楚更喜欢哪一种，在遇到困难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要是谁在我身边就好了，但是当他们出现在身边，她又无法不迁怒，他们能给的东西完全无法消解她的痛苦！
这个世界谁也无法和她感同身受，欲海浮沉，似乎永远只有她一人。
可现在又有人出现在她身边。
庄长岳拎着两个大号保温袋，里面都是在最近的便利店买的早餐熟食，这里离市区太远，一来一回将近三个小时，他怕耽误时间，只在便利店附近停车，凑合睡了一会儿。
一早买完吃的，看着潮水初初退去，便试探着前进，还好水不算深。
他走到汤宜面前，蹲下身，解开保温袋，递给她一个饭团。
那是他跟着她学习怎么接待客户时，她带着他出外勤当苦力给朋友搬家，他累的太惨脸色不好看，她随手买的午饭。
她说：“再生气也要吃点东西吧？”
他说：“再生气也先吃点东西吧。”
汤宜看看那两个保温袋，又面无表情看着他，他也带着点憔悴，显然也折腾一夜，不过那张脸还是帅的，他见她这样笑了一下，又问：“好吧，我的错，吃了东西我们再好好想一想，你怎么才能原谅我？”
事情已经发生了，过去谁也无可挽回。
问题不会凭空出现，也不会凭空消失。
有些人装作看不见，从它身上轻轻跃过，然后每次午夜梦回再拿出来品味。
有些人看见它，不会逃避，蹲下身来跟你一起商量，到底想要怎么解决它。
两个人一起面对。
汤宜的心弦像是被一只手拨了一下，不断颤动，她突然明白，她那时候其实不是非要他们去解决那些无法解决的问题，她只是想要……他们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和她隔着问题对视，他们从来都不是敌人，他们明明可以一起面对啊！
她想起那个被她一意孤行伤害的男人，如果当初她更有耐心，如果她更相信他，一切会不会……可那已经是过去了。
这种明悟，为什么在此时出现？
现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庄长岳，24岁，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和邝志俊一样沉溺于感情里，却又偶尔抽离，像旁观者一样冷漠注视着事态发展。
似乎发生什么都可以接受，看见什么都不觉得奇怪。
他到底要什么？
他怎么想的？
她如果喜欢一个男人，肯定不会跟另一个和她竞争的女人和平共处！
他却和邝志俊如此和睦。
她看不懂，但比起喜怒形于色的邝志俊，他明显更不好对付。
难得有个机会。
汤宜听到自己的声音说：“二十万！”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涉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