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上高楼》兰叶阿清

9、第9章 没出三天，

　　没出三天，庾家家主遇刺的消息传开了。

　　作为庾家主的好外甥，王妙之是该去探望一番的，然而庾家送走了一波人后，还是不见王妙之的身影，仿佛前几天在庾家一口一个舅舅，满眼泪花的人不存在。

　　未免叫人心里有些不舒坦。

　　庾夫人忍不住说了几句，只道那王妙之和他们根本没什么亲情，得知亲舅舅遇刺，也不过来看一眼。

　　庾家主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止她。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外头天色已晚，庾家亮起了灯笼。

　　庾家主正命人去查他遇刺一事，有人前来禀报，说是好像看见王丞相在庾家外面站着。

　　庾家主沉默片刻，这才叫人把王妙之请进来。

　　引路的人提着盏灯笼在前面走着，王妙之咳了几声，才开口询问庾家主的事。

　　“郎主没有受伤，不过其他事丞相还是亲自问郎主吧，小人知道的也不多。”

　　王妙之没有再问，只是时不时地咳嗽几声。

　　很快，舅甥二人就见了面。

　　遇刺的是庾家主，然而王妙之脸色苍白，面容隐隐透着几分病态，看起来可比庾家主惨多了。

　　一进门，王妙之先是脚步一顿，目光殷殷地看了过去，随后快步上前，又是一跪，“舅舅！”

　　庾家主眸光微闪，想要将她扶起。

　　只是王妙之倔强地不肯起身，反而朝他磕了个头：“妙之听闻舅舅遇刺，心急如焚，坐立难安，如今见舅舅无恙，妙之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能放下来了。”

　　“好孩子，快起来吧。”庾家主微叹道。

　　王妙之的头伏在地上，她又是悔恨又是伤心地道：“舅舅，妙之从来没有见过娘，只看过她的画像，前些天中了毒，我梦见娘从画里走了出来，她问我有没有想她，我说，我想，别人都有娘，我却没有，我做梦都想见一见她，没想到第一次梦见她，却是快要死了……”

　　庾家主听着她说的话，眼睛有些湿润了。

　　或许他对王妙之感情不深，但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到底是不一样的。

　　“娘说不想这么早在地下看见我，让我好好活着……没想到我还能再睁开眼，只是妙之错了，不该想着来庾家寻一寻娘亲从前的痕迹，不该想着与外祖家重归于好，让舅舅受了妙之的连累……”

　　“妙之，你是知道些什么吗？”庾家主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起来吧，你这样，叫舅舅心里也难过。”

　　王妙之这才站了起来，满眼含泪，她这一直起身子，脸颊上也留下了泪痕。

　　庾家主道：“有什么话，你也跟舅舅说说，不要都一个人担着，你如今也不过才十七岁，何苦如此为难自己？”

　　王妙之心道，她倒是也不想为难自己，所以只好为难为难别人了。

　　“舅舅，不是我不愿说，只是我不敢确认是真是假，如今舅舅遭到刺杀，我虽不敢确信，但也不能不信，庾家比王家强上数倍，只要妙之以后不再过来，舅舅也就不会再受到妙之的连累了。”王妙之说得恳切，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庾家主拧着眉，认真地分析着她的这番话。

　　“你是不是知道给你下毒的人是谁？”庾家主不解。

　　王妙之一惊，“舅舅……此事还是莫要再问了。”

　　庾家主眯了眯眼，“你不是已向陛下请旨彻查此事了吗？且陛下派了庾雁鸣同你一起调查，是不是查到些什么了？”

　　王妙之叹道：“此事实是我做错了，这两日我便会想办法，随便解决了此事便罢了。”

　　庾家主想到她中毒一事，结合方才的那一番话，他低声问道：“是不是……袁家？”

　　王妙之一脸惊恐，连忙摆手，或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她忍不住又咳了起来。

　　“咳……舅舅，我们王家早就沦落到世家的尾巴上了，如今不求名利，不求地位，妙之只希望自己无功亦无过，安安稳稳的度过人生几十载便可，舅舅莫要多问了。”

　　庾家主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王家的家主一任不如一任，心道王家堪忧，但也不再提袁家了。

　　出了庾家的王妙之用湿帕子擦了擦脸，她回想了一下在庾家发生的事，感慨了一声：“估计在舅舅眼里，我已经成功沦为扶不上墙的烂泥了。”

　　不管王妙之在庾家主那里是个什么形象，总归她的目的是挑拨庾袁两家。

　　心里一旦有了怀疑的种子，就会在某一个点上迅速生根发芽，如同藤蔓，占据每一寸地方。

　　庾家主在想，袁家为什么要杀王妙之？

　　王家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人了，以前的风光也不在了，袁家对王家下手，能有什么好处？

　　他在屋中踱步，忽然想到王妙之说的上巳节的事。

　　他想了想，把三月三去了新亭的儿子叫了过来。

　　“父亲。”

　　庾家主抬头，“子信，上巳节王妙之与袁家是不是起了冲突？”

　　庾子信想了想，“是有此事，袁徴先开口嘲讽了王家，不过很快平息，也算不上什么冲突。”

　　庾家主问：“你没有上前帮他？”

　　庾子信愕然，虽说庾家和王家都住在建康城，还有着姻亲关系，可姑母去世后，庾家几乎和王家断了来往，见面也说不上几句话，怎么王妙之不过上门两三次，父亲就改变了想法，还提起这些事来？

　　“儿子见王丞相自己能处理好此事，便没有出口相帮。”

　　“能处理好此事？”庾家主嗤笑一声，“怕是一味退让吧。”

　　庾子信如实道：“确实如此。”

　　庾家主把儿子叫过来，当然不是为了怪他的，他只是为了确认王妙之所说之事是真是假。

　　“你觉得袁家如何？”

　　庾子信回：“可谓建康第一家，风头无两。”

　　袁家人丁兴旺，在朝中多有官职，三年前的袁家就已经锋芒毕露，要不是有人将王妙之推了出来，这丞相之位，说不准就是袁家人的，要真是如此，丞相，就不是现在的无权虚高的官职了。

　　丞相之位？

　　庾家主陷入沉思，难不成袁家毒杀王妙之，是想让他腾出这丞相之位？

　　王妙之不仅是丞相，还是琅琊王氏的家主，袁家要是真杀了王家的家主，王家必然得乱套，那这个琅琊王氏，又会沦落到何种地步？

　　王妙之说是连累了他，可事实真是如此吗？

　　毒杀王氏家主，又刺杀他这个庾氏的家主……

　　不，不可能，他们这些南渡的世家向来抱成一团，同气连枝，袁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庾家主不愿相信，但到底还是怀疑起了袁家。

　　世家们的势力可以盘根错节，相互联姻巩固势力也没什么不可，但有一点，大家都得是世家，都得维持一个平衡，平衡点便是皇室。

　　世家们可以容忍某一个世家偶尔翘起，但绝不能容忍哪一个世家试图打破平衡，久久凌驾于一切世家之上。

　　庾家主忍不住想，袁家是否有了不臣之心。

　　这可不行，百年前的王家试图打破平衡，最后只得分成两个王家，王家因此受到重创，后来的王家，再也没有了爬起来的能力。

　　王妙之编瞎话说自己梦见了娘亲，事实上，她一次也没有梦见过。

　　回去之后她去了祠堂，站在母亲的画像前久久不能回神。

　　这画像画得到底有几分像，她不知道，毕竟她的记忆里没有母亲出现过，但提起母亲，在庾家主面前的伤心倒也是真实的，小孩子嘛，虽然有父亲的陪伴，但还是渴望母爱的。

　　“娘，您能不能……给孩儿一个梦。”

　　眼泪不知不觉滑落，她伸手摸了一把，“唉，今日这眼睛可真是累着了，忙坏了，忙坏了。”

　　她擦了擦眼泪，从祠堂出来，又去了祖母的院子。

　　走到半路，一抬头看见了王远之，他也是来找祖母的。

　　当初王曜之和王远之两兄弟被祖母发现，气得她老人家两天没吃下饭，但日子久了，毕竟他们也是父亲的血脉，祖母的孙儿，祖母渐渐也不排斥他们了。

　　大抵也有些可怜他们，这么多年在外头无名无份，父亲去后才能回到王家，认祖归宗。

　　“兄长。”王远之看见她，走过来拱手行礼。

　　王妙之颔首，她问；“你一个人过来？”

　　王远之了然，他答道：“二兄去了练武场。”

　　“倒是勤奋。”

　　王妙之看见他的脸又红了，实在不像个能藏事儿的，跟着他的人每日都有消息递过来，根本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王妙之怀疑他的心有一丝动摇，这样的人，真的会下毒害她吗？

　　她与他一无仇二无怨，顶多她是嫡子，他是庶子，要害她，图什么？

　　很快两个人都到了祖母这儿，老太太很是高兴，命人准备了些吃食过来。

　　王妙之本不想吃的，奈何这边道果子做得甚是香，她便没有忍着这口腹之欲，吃了几个。

　　祖母这边的人似乎知道她的食量，碟子里放的也不多，她一个人也能吃完。

　　不过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远之，祖母似乎还是有些不待见他，什么也没准备。

　　她不动声色地将碟子放到他旁边，“吃点吗？”

　　“远之！”祖母瞪了过来，但口中斥的是王远之。

　　王远之伸出的手又顿住了，朝王妙之摇了摇头。

　　老太太见他手放了下来，这才命人另送了一份上来，但那样子显然没有她吃的这一份精致。

　　祖孙又说了一会儿话，不知不觉已经过了许久。

　　回到自己院子里的王妙之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又咳了几声，她这几天费心劳力，没有好好休养，确实不利于恢复，今日身体的不适，直到喝了苦药才好一些。

　　临睡前，她写了封书信，命长生送去谢家，交给谢珩。

　　烛影摇晃，谢珩将书信打开，上面只有六个字：太傅之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