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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一场宴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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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宴罢,虚情假意的人各自散去。
王妙之在王远之的搀扶下登上了车,厚厚的帘子放下,王远之同她坐在一起,而长生则坐在外面赶着车。
明明外头还有喧闹声,一帘之隔,车厢内却是寂静得压抑。
王妙之对待她的这个庶弟王远之,警惕已经多过亲情。
或者说,她本身就只是把他当作寄居在王家的人,供他吃穿,供他读书,但没什么感情。
她不明白父亲如此深爱母亲,为什么还会和别人在一起,甚至生下与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母亲怀她的时候,他在外面与别的女子厮混。
即使父亲已经仙去多年,她依旧无法释怀。
但父亲那些年对她的好都是真的,会背着她,会把她扛在肩上,会给她买小玩意儿,有时候还会亲自下厨,给她做吃的……
后来父亲离世,祖母将王曜之和王远之都接了过来,她才知道,原来父亲还有两个儿子。
她忍不住会想,那些年对她这么好的父亲,是否也会同样对待这两个儿子?给她的东西,是独一份儿吗?
那些年,从她有记忆的那些年开始,每到母亲的忌日就一个人抱着母亲的牌位独坐到天明的父亲,是否会与其他的女子演一出“琴瑟和鸣”?
她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静静地坐着。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妙之倏地睁开了双眼,因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双眸子毫不掩饰地泛着厌烦与冰冷。
原来是王远之将她放置在一旁的狐裘拿过来,准备给她盖上。
王妙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了过来。
王远之原是一愣,但还是给她盖上了,随后又坐直了身子。
“兄……兄长若是生气,我替你打他一顿给你出气。”
王妙之将手放在狐裘上,手指从厚实柔软的狐狸毛上抚过。
哦,他说的是宴前的那件事啊,袁徴……她还犯不上让他替她出头。
她抬起眼皮,颇为好笑地看向他,“你若是打了他,王家还能好好地度过第二天吗?”
王远之涨红了脸,但还是道:“我可以把他的头蒙上。”
“你是觉得袁家的人查不到吗?”
不等他开口,她又道:“罢了,他也没把我怎么样。”
王远之低着头不说话了。
王妙之探究地打量着他,真像个傻孩子,明明跟她同一年出生,他却是仍带着孩子气,倒是和司马晔有点儿像。
但是,他所展现出来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想想她所见过的人,哪个不伪装着自己?
或许,这一副傻傻天真的样子,就是他的伪装,毕竟是在父亲仙去后他才来到王家,装个几年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困难的事。
车轱辘一圈圈滚着,渐渐慢了下来,周围还有喧闹的声音,显然并没有到王家。
“郎主,前面有人卖细环饼。”
王妙之听到长生的声音,右手暗暗摸到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你去买些回来。”
“是。”
长生刚离开,便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传来,听这动静,像是有什么人过来。
她掀开帷幕,却与不远处站着的人四目相对,真是好相貌!
王妙之察觉自己心中莫名的悸动,赶紧放开了手,将自己藏在车厢中。
不至于不至于,她现在是王家的家主,怎么会随便对一个男子有什么想法?
“怎么了?”王远之颇为担忧地询问道。
“没事。”
“这就是谢家的小郎君?果然是青出于蓝,这通身气度,更胜其父。”
不知是谁的声音传了过来,王妙之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刚才那人。
谢家……那是谢家的谢珩。
怪不得觉得眼熟,她小时候真的见过他,不过后来父亲和谢伯父关系疏远以后,她就也没再和他说过什么话了。
她七岁的时候,听说他去了道观,没想到今日竟回来了。
算起来,她同他接触也不算多,不过谢伯父向来有君子之名,而谢珩,好像也被人称作君子,看这架势,似乎比谢伯父还有声望。
君子……君子。
世家一向看重脸面,世家中的君子,应该更甚吧?
谢伯父虽然这么多年不见有什么作为,但却颇为忠君,如此,要想打破袁家独大的局面,谢家是否可以一用?
谢珩是否可以一用?
“长生怎么还没回来?”
“我去看看。”王远之掀开帘子下了车。
不一会儿,他走了过来,“长生不见了。”
王妙之皱眉,“他是如尘道长的徒弟,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她假装没看见王远之的欲言又止,问道:“你会驾车吗?”
“会。”
王远之坐在了外头,还没驱车,他又道:“前面有些拥挤,咱们换一条路走吧。”
“可。”
王妙之面无表情地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换一条路,会是什么路?
车子走得慢了许多,比起长生驾车的本事,王远之确实差了不少。
隐隐约约闻到丝丝缕缕的清香,原来是这条路上的玉兰开了花。
沁人心脾,她顿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
果然,比起精心养着的玉兰,这随意开在路边的,更有野趣。
车子忽然停下,不过因为本就行得慢,倒是没叫她前后猛地一倒。
“怎么了?”
“前面有人拦路。”
王妙之第一反应是王远之安排的人,这条路是他要走的。
可转念一想,王远之又不能未卜先知,如何能知道长生会在回去的路上“消失”?如何能提前在这里安排人手?
“前方可是王丞相?”
那么大的“王”字看不到吗?
“尔是何人?”
王妙之听到王远之开口询问,这才注意到,他的声音不似刚来王家时那般清澈。
“小人是袁家二公子的家仆,我家公子今日与丞相一见如故,见丞相经此路,特遣小人前来相邀,请丞相一叙。”
王远之瞧见这人眼中分明没有多少尊重,他强忍着不悦,转头问一问车厢内的王妙之。
袁家二公子,正是今日见到的袁徴。
片刻,厚厚的帘子后面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袁二公子如此盛情,本该应邀相聚,奈何近日大病一场,今日又吹了风,恐怕只能暂拂了二公子的好意。”
王妙之的声音停了停,又接着道:“我亦想与袁二公子交个朋友,这样吧,三日后,我在江南景设宴,请袁二公子前来一聚。”
待那人走后,王家的车子才慢慢悠悠动了起来。
一路上没有再遇到什么波折,但这并不能让王妙之排除他的嫌疑。
王妙之下了车,看了一眼一脸歉疚的王远之。
“为何这副神情?”
“是我要换条路,结果给……兄长惹来了麻烦。”
王妙之道:“此事与你无甚干系,就算不走那条路,袁家的人也会找上来,行了,回去好生休息,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勿要多想。”
王远之满腹歉疚之语,被她三两句话堵在口中。
三月初,天渐晚,寒意渐生,回到自己院子里的王妙之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几年身体真是越来越差了,想她幼时,那也是能下河摸鱼,上树捉鸟的主儿,没想到到了今日,竟是恨不得一步三喘。
人生,如此无常。
长生从一侧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在路上买的细环饼,王妙之看到他,没有半点意外。
他走上前,将细环饼递给了她。
“可有什么异常?”
长生回道:“他一路驾车颇为小心,看到玉兰花时面露喜色,见到袁家仆人稍有些不悦,其他并没有什么异常。”
原来长生这一路并未离开,只是躲在暗中,给王远之一个下手的机会,也暗暗地保护着王妙之。
不过她自己也带了把匕首,以防万一。
如金丝一般缠绕着,层层叠叠,弯弯绕绕,一圈扣着一圈,如同美人所戴缠臂金。
酥脆可口,嚼之口有余香。
“嗯,让人继续跟着他。”
一次试探未成也算正常,她并不沮丧,也不失望。
“不宜多食。”
王妙之叹了口气,哀怨地瞥了他一眼,“不吃了,给你了。”
虽然口腹之欲很重要,但命更重要,因着她这副孱弱的身躯,口腹之欲不得不妥协一下。
只是长生也太尽责了些。
好吧,她是个好家主,对这样忠心的下属,她还是很宽容的。
不多时,她就听见从长生那儿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声音,显然那细环饼已经进了他的嘴里。
“今日在路上,我看见谢珩了。”王妙之怅然地道,“此人如何?”
“风评极好。”长生实话实说。
“他曾经名声也不错,这一次不知道会不会是众人对他往日名声的怀念,所以才会极为赞赏,况且他已有十年不曾出现在建康城中了,谁知道他的性情会不会改变。”
王妙之从见到谢珩的时候,就冒出了将他拉到自己阵营的主意,但也正因此,她不得不多想一些。
王家在朝堂上已是举步维艰,不能随随便说拉个人就拉个人过来,若是最后成了啃骨吸髓的恶狼,那她岂不是得不偿失?
不过,她对谢家的印象倒是还不错,所以对谢珩的观感也还算可以。
而且小时候的她还吃过他书房里的果脯和乳酪。
长生将细环饼吃了个干净,端正地站在一边,道:“他是师父的徒弟。”
王妙之点了点头:“嗯。”
“嗯?”
她惊讶地看向他,“你师弟?”
长生点点头。
“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十年前就离开了道观,平日里只通书信。”
也是,谢珩十年前过去的时候,长生已经来了,而且,她也没问过谢珩的事,更不怎么关心他的师门,只问过如尘道长如何,没多问过其他事。
不过……
“既是你师门中人,同他人便不太一样了,应当可以套套近乎,拉拢拉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