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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汤确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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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确实是肉汤。
除了妻子李素,家中还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两岁,每日饿得嗷嗷叫。
孙五的腿断了,什么都做不了,家里也没有买药的钱,如今嘉州这个样子,他没有医治断腿的能力和条件。
他是个拖累。
他确实想要一死了之,但又实在放心不下,昨夜妻子睡着之后,他难以入眠。
悄悄下床,他去了厨房,看了家里的米面缸,又看了锅里,都是空空如也。
他本想抹了脖子,但却灵光一闪,脑海里却冒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震惊的想法。
人怎么会这么做呢?
没关系,这是他愿意的。
他已经没有能力带他们摆脱眼下的困境了,虽然即使他还好好的,也无法在这一场大旱中让他们活得多好。
可他若是死了,别人怀疑妻儿怎么办?
他们有嘴也说不清啊。
忽然,他又想到了春秋时期晋文公和介子推的故事。
只是腿而已,人还能活着。
到时候要是真有人因为这件事来他家中,他还活着,就不会有事。
正当他挥刀之时,李素已经察觉此事并且赶来阻止,故而腿上有道新伤,却并不致命。
至于那汤……
他们家曾经养过一只鸟,早在旱灾到来之前便死了,被埋在门口枯树下。
一家人也是饿极了,想起了这事儿,于是又将已经埋了的鸟挖了出来。
袁徵一听,哇的一声就要去吐。
王妙之也隐隐觉得反胃,但看着这一家发黄的面色,强忍了下去。
此风不可助长,谁也不知道这些尸体是否带有疫病,且此时是鸟,将来会是何物?
张刺史与这家人说了王妙之一行人来赈灾的事,安定一下他们的心。只是这种行为不被允许,因此事之前官府并未明言,所以这次便不追究,将来再犯,必定重罚。
按理来说,此事了结,皆大欢喜,但王妙之却觉得毛骨悚然。
一个断了腿的孙五,在大旱之时,为了全家的生存,愿意舍去自己。
如今的他还只是想到用自己来填全家人的肚子,倘若有一天,有另一个孙五想到用别人来填自己的肚子,再到某一日,他们会不会想到用世家来填自己的肚子呢?
何种境况下,平民会造反?
何种境况下,他们的队伍会杀到世家的庭院?
环顾众人,只有袁徵还穿得和在建康时一样。
王妙之沉默了。
这么多人,只有他最没心眼儿。
这件事给张刺史提了醒,人在生存面临危机的时候,或许会不断地降低底线……
但这事儿他却不能去做。
世人对于尸身被焚之事很难接受,倘若他真的去做了,恐怕嘉州会有动乱。
可万一真有人去挖……
重罚,重罚。
倘若发现,重罚,杀鸡儆猴,必然能震慑住众人。
张刺史如此想了一番。
丞相来了,赈灾的钱粮还会有,只要撑过这几日,一切都好说了。
“你们可曾祈雨?”
“百姓们倒是行过祈雨之事,可天灾如此,祈雨不如挖渠。”
张刺史是个干实事的。
就是太实诚了。
王妙之心道,张守能坐到嘉州刺史的位置上,也是运气了,若是在建康,早就查无此人了。
建康的官员,不太爱干实事。
“人人都盼着雨来,嘉州百姓如此,你我也是如此,张刺史,祈雨是为安民心,与挖渠并不冲突。”
“这……”
这些话不是没有人跟他说过。
人的本性各不相同,很难改变。
他对此事,还是略显排斥。
王妙之也不为难他,“这样吧,这件事交给我的人来办,若是出了差错,我一力承担。”
“丞相言重了,丞相是为了嘉州百姓而来,下官又怎能将责任全压在丞相身上?这样,此事由丞相主持,如有需要之处,下官必当全力配合。”
“好。”
祈雨之事才敲定下来,王妙之一转身便遇到了谢珩。
两个人自然而然并排而行。
王妙之道:“你近日话少。”
谢珩对曰:“平日也不多。”
王妙之笑着摇了摇头,“不一样,昨日袁徵说的那话,我见你也有话要说,怎么又不说了?”
“本性难移,懂的自懂,不懂的,说了也无用。”
“看来我是懂的。”
谢珩道:“是。”
王妙之感叹一声,说道:“我还挺佩服张守的,他当真是嘉州的父母官,倘如本朝官员皆如此,何愁天下不太平。”
她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
虽然她也渴望权力,想重振家族荣光,甚至在想到曾经的王与马共天下的时候会窃喜……
但——
王妙之接着道:“人都有私心,张刺史做到这种程度,不知是多少官员所不能及的。”
说到私心,不由得就想到了方才的事情。
她沉默片刻,同谢珩道:“我把祈雨之事揽下来了。”
“每逢旱灾,祈雨是必行之事,张守虽说一心为民,但也不该忽略,妙之接过此事,并无不妥。”
得到了认同,王妙之面上带着笑意,“如此,我要回去写祈雨祝文了。”
这些需要时间去准备。
王妙之几次提笔,又放下。
要写什么样的祝文,能感动天地?
她还没有想好。
总感觉时机未到。
“郎主,潐州有流民造反,几番清剿未果,朝廷已派桓氏前去招安。”
长生知道王妙之极为关注潐州之事,一有动静,便告知与她。
“潐州的流民为何要桓氏招安?”王妙之皱了皱眉,“去的是谁?”
“王易之。”
“谁?”王妙之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
“王易之,他如今是桓嵩的女婿。”
“什么时候的事?他不是游历去了吗?”在今日之前,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再者,他姓王,怎么会是桓氏?”
长生刚要开口说话,王妙之抬手阻止,“他是给桓家做了上门女婿。”
“正是,不过还没成亲。”
王妙之咬牙:“王家如此艰难,他空有一身本领,却弃家族于不顾,倒是一心为了别人的门庭抛头颅洒热血,好好好,是桓嵩的好女婿。”
王家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桩笑话了。
王妙之心头火起,迟迟不灭,再加上忧心的事情又多,晚上更是辗转难免,不得不依赖于卢杏林的香入眠。
倒也不是一件好事也没有。
运送赈灾物资的第二支队伍到了。
王妙之一见前头那人,顿生喜悦。
竟是庾家表兄庾子信。
不管他们之间感情如何,总比旁人好些。
庾子信心道,只听说嘉州旱灾,不晓得境况已是这般危急。
他走到王妙之面前,却见对方面容憔悴,甚至不如他这远地赶来尚未休息的人。
有话想说,但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太亲近,于是只得咽下口中言语,待到私下里才说出来。
“怎么又瘦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一个人是胖了还是瘦了,常待在一起的人不一定看得出来,但是许久不见的人突然出现,大多都是看得出来的。
王妙之本来就瘦弱,如今看着更是一阵风就能吹跑了。
“是吗?”王妙之下意识想要抬手摸脸,但手抬了一半,她转了方向,抚了抚自己的袖口。
“我倒是没察觉,不过也不算意外,百姓不好过,我焉能吃得下?”
庾子信自然又是劝了几句。
王妙之身上的衣服并不是从建康带来的,见他打量,便解释道要与嘉州百姓同甘共苦。
听到这话,庾子信更加佩服这位瘦弱的表弟。
至于王家的事——关于王易之,他身在建康,这件事当然也知道。
但是事实无可改变,庾子信想着宽慰几句:“王易之在桓家并不得重用,这次的事不是桓嵩推波助澜,是王易之主动请缨,我听父亲说,这未来翁婿并不和睦,不过是王易之与桓家女儿一见钟情,桓嵩没办法才……”
这话并不能宽慰王妙之的心。
不过他的一番好意她收下了。
“罢了,我这个堂兄一向不听劝,说游历就游历,说要给人当上门女婿就给人家当上门女婿,甚至家中都毫不知情,他离经叛道惯了,便随他吧,左右,他现在已经是桓家的人了。”
这边倒是暂且放下了,建康王家家里,此刻紧张得很。
老太太坐着,身边立着几位,堂下跪着几位。
跪着的,是王长平一家。
“你教的好儿子!”
老太太一脸怒气。
“如今妙之和曜之二人在嘉州受苦,为的什么,为的什么!你的儿子却跑去给别人当马前卒!”
“母亲,此事儿子也是刚知道的啊,易之一向爱胡闹,对我这个父亲也什么敬重,只说是游历去了,信都没来几封,我也不知他在哪儿,又怎知道他做了什么?”
“父不父,子不子,不像话!”
老太太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王远之在一旁,连忙奉上茶水。
老太太接过来,抬眼看了看他,叹了口气。
“你们兄弟啊……”
话没说完,谁也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
放下茶杯,她开口道:“如此不孝,不配为我王家子孙,既然他不念王家,那就没必要再以王氏自居了。”
跪着的夫妻俩面面相觑。
“王易之,不再是王家的子孙。”
“母亲,这件事不是小事,等家主回来,等族中长辈都在的时候,将易之叫回来问个清楚,也许……”
老太太苍老的声音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威压。
“也许怎样?”
王长平瘫坐在地上,也许如何,他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