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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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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妙之看着不远处的三人,身份不同,衣着不同,姿态不同。
不知道他们对话的内容,不过不着急,会有人告诉她。
王妙之看见袁徵将手里的吃食送给了老人。
她赶紧谢过,吃了两口却又收了起来。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留着慢点吃,能多撑一段时日。”
“唉,”袁徵叹了口气,“哪怕在我家做仆人,也不至于这么凄惨啊。”
袁徵像是想起了什么,他问道:“听闻妙之开了个慈幼堂?”
“确有此事。”王妙之回道。
方才王曜之指引老人去慈幼堂……
袁徵把刚才的事跟倒豆子似的都告诉了王妙之。
“此人年老体衰,去那儿估计也做不了什么活。”
“做饭,捣衣,缝补。”王妙之道。
“她年纪这么大……”
“你家中不曾收留平民吗?”
袁徵道:“自然也有,但是年纪这么大的,应当是不多。”
天灾人祸,他们不得已四处流亡,依附世家大族,讨得几口饭食,是他们能想到的,也是别人摆在他们面前,看似最好的选择。
既然是依附,他们也得有自己的价值才行。
“无妨,能做多少活计就做多少,做不了也无非多一张嘴吃饭,王家虽然远不如以前,但这点能力还是有的。”
“妙之高义,”袁徵又起敬意,“等我回去——”
袁徵刚开话头就止住了,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说的话,父亲又不会听。
留信离家这事儿还不知道将来要怎么交代呢。
王妙之善解人意地道:“心怀天下者多矣,我只顾得眼前,说起来已是惭愧,二郎谬赞了。”
世道艰难,于是世间多飘零者。
老媪原本有儿子儿媳,还有一个小孙女,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其乐融融。
她识得几个字,说起话来也有条理。
老媪的小孙女儿在学堂读书,爱写爱画,家中木门,门前土地,都有她写写画画的痕迹,她不光自己写写画画,还教家里人写写画画。
老媪是家中最好学的,跟着孙女儿多学了不少字,而她的儿子儿媳不爱读书,又不忍拒绝女儿,于是只得以忙碌为由婉拒。
此乃一举两得,老媪是这么说的,她说这么一来,没有这二人,免得小孙女儿分神,她能学得更多,二来,儿子儿媳多干了不少活儿,家里也能多些进账。
去岁冬日,小姑娘许下心愿,长大后要在学堂教同乡人读书作画。
老媪对小孙女儿的喜爱溢于言表。
倘若一直如此,天下当多一家平淡而幸福的人家。
可惜天不遂人愿,今年大旱,河水干涸,井也成了枯井,于是当地只好带人另外打井,老媪的儿子也在其中。
人往下,不见甘露,井塌了,只作黄泉。
后来呢?
后来她们艰难度日,家中口粮所剩无几,她们原本期盼上天垂怜,能降下甘霖,却越等越绝望,只得离开家,去往别处讨个活路。
一家三口只剩一人,其中坎坷可见一斑。
年轻者皆死,年老者却活。
“我们家便是如此,无论谁活着,都得活着。”
“如此坚韧,我弗如也。”王妙之看着跳跃的火光,不由得感叹。
笔端浸了浓墨,一笔一划落在纸上。
司马晔出不了建康,但愿这一路的见闻能让他对这个天下多些了解。
想到这儿,王妙之的手顿住了,然而她很快下了笔,仿佛之前的停顿不曾有过。
罢了,当个故事听也就罢了。
建康城中,有人亦挂念着王妙之。
明月共此时。
司马晔晚上睡不着,再过几个时辰,他还得早朝,虽然不需要他做什么,但他也要在朝堂上出现。
一想到要上朝,他就想掉眼泪。
从前还有表兄在,现在就他一个人面对这群豺狼虎豹。
国事不由他做主,皇室之事不由他做主,连他自己的事都由不得他做主。
表兄啊,你何时归?
“几日了?几日了!”
这干粮实在难以下咽,可萧燕燕实在饿得难受。
“王妙之,你几时才能回来!”
“不曾想,这一路竟如此漫长。”长生感慨了一句。
长生觉少,但也做了梦。
醒来时记得没那么清楚了,但有些零碎的场景还刻在脑海里。
真真假假,有时让人分不清楚。
“师父捡到我的那年,是个荒年,那片地方才经过一场战乱,到处都是狼藉。”
听说,襁褓所在之处,还散落着人的尸骸,一只野狗,被尸骸拦住了去路。
“倘若不是师父,我也会死在那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世间种种,人所为之。
王妙之命人将救灾之物分一小部分出来,用以救助路上所遇流民。
此次劝王妙之的,并非一向看不到平民的袁徵,反而是与平民有往来的王曜之:“人有贪婪之心,流民饥饿已久,郎主这么做,恐怕……”
“无妨,我有护卫,难不成还敌不过饿了多日的流民?况我此行是为赈灾,嘉州民众是灾民,流民亦是,岂有视而不见之理?"
谢珩有些诧异,王妙之说的似乎是真心话。
和之前说那些大义凛然的话是好像没什么区别,但谢珩却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差别。
短短几日而已,这一路,真有这么深的感触?
马上就要到嘉州了。
如王曜之所料,确实有人惦记着他们的物资,但也确实畏惧这些守着物资的人。
这一路也算是安安稳稳地到了嘉州。
烈日当空,大地龟裂,河水断流,草木难生。
嘉州刺史已带着众人到城门相迎。
饶是一方刺史,这会儿面色也不怎么好看,脸色枯黄,嘴唇干裂,看他那双手也粗糙得很,只一双眼睛颇有神采。
“丞相亲自来此,下官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王妙之一行人风尘仆仆,在见到城门口的众人前,皆正了正衣冠,看上去倒是比嘉州刺史好多了。
王妙之身体孱弱,嘉州刺史虽瘦,人确是结实的,刺史甚是感动,想那建康,天子是挂念着他们的,丞相,亦是心系着他们的。
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的。
黄昏后,刺史府大摆宴席,为众人接风洗尘。
但嘉州干旱,张刺史早已将家中财物捐出,全家上下节衣缩食,宴席简陋,虽然已经尽力维持体面,到底和在建康时不能比。
不过大家来此也非为这一场宴席,宴罢便要商议赈灾之事。
张刺史虽然心急,但夜已深,又见众人舟车劳顿,便说明日一早再商议。
“天灾如此骇人。”
流金烁石,遍地焦土,人何以生存?
“天灾人祸,哪个更让人绝望?”王妙之问道。
“天灾非人力所能及,自然更令人心生绝望。”袁徵作何想,便如何说。
王妙之看向王曜之。
王曜之道:“上古时,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大禹治水,螺祖缫丝,天降之灾,世人早晚胜之,人为之祸,本可以避免,然而两败俱伤,无有胜者。”
袁徵不服:“都说成王败寇,岂无胜者?”
谢珩道:“袁二公子慎言。”
袁徵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手里的扇子忽然展开,挡在了自己的嘴。
一场大旱,嘉州死伤无数。
赈灾的米粮远远不够,粥棚之下,锅中碗里,粥越来越稀,在等待中活不下去的人只能另寻他法,或是离开家乡,去往别处求生。
说是求生,饿死在半路也无人知晓。
王妙之了解了近期嘉州的情况后,一日三叹。
张刺史当真是好官,也确实清廉。
“他倘若没那么清廉,此刻便有米粮赈灾了。”袁徵感慨道。
谢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妙之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对于他没有对着袁徵说出来这件事觉得有些稀奇。
“他若是没那么清廉,他的米粮,会用来赈灾吗?”
王妙之的话把袁徵问住了。
是啊,一个平日里只顾着自己的人,一个不清廉的官,如何能在百姓遭难的时候,将自己的财富拱手让出?
不从中取利都算是有良心了。
赈灾?恐怕是要镇压了。
翌日一大早,天还不甚亮,王妙之便被叫醒了。
“发什么了什么事?”
长生面色凝重。
“有人报案,说是怀疑邻人食人。”
“什么!”王妙之震惊。
前因后果长生已经听人说过,此刻便说给王妙之听。
前来报案的叫赵茂,是个年已花甲的老翁。
如今嘉州吃不上饭的到处都是,然而赵茂昨夜却闻到了从邻居家中飘出来的香味,闻着像是肉香。
这个时候,哪家还有什么肉?
再加上隔壁的孙五前些日子摔断了腿,已然成了家中拖累……
赵茂心中忧惧,但又确实放心不下,他已年迈,想着就算吃人,应当也不会吃他这把老骨头,于是壮着胆子去敲了门。
谁知孙五之妻李素不肯让他进去,却又说盛一碗汤给他。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
“这要给我一碗汤,不就是要用这汤堵老朽的嘴啊!”
“可这是人啊,我又怎么能喝呢?”
“孙五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各位上官快快去查看吧。”
不知道是赵茂本性如此,还是说人老了就是爱唠叨,这段话,他已经反反复复说了多次了。
一行人去了孙五家。
见官府来人,李素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赵茂赶忙去孙五的屋子。
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不过腿上确实有伤,看起来是新伤,还有新鲜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