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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皂厂要招工的事宣传了出去,各个村都收到了消息。
得到和睦之家牌子的人家个个眉开眼笑,没收到和睦之家的人家羡慕妒忌,但从大队长那边得知,和睦之家每次招工都会评,这次不成下次还有机会,他们又心怀期望。
他们敲打家里人,都给我将皮给拎紧了,别乱发脾气,别打妻儿,见面三分笑,都给我哈哈笑。
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都给我做好父慈子孝、夫妻和顺的姿态来。
还有,小孩子都给我去上学,特别是女娃,读书得给我读出个人样,要是敢浪费钱,掀了你们的皮。
懵懂的小女孩感受还不如何深,那些已经懂事的女孩子,知道这些变化,能给她们带来怎样的福利。
不再是被人骂赔钱货,不再是不许读书,不再是动则打骂,一辈子困在地里,从这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未来看不到半点希望。
她们可以和家里的兄弟一样读书,可以脱离土地,成为一个工人,可以在家里挺直腰杆,成为父母的骄傲。
她们的未来,不再是灰扑扑。
那香皂厂给她们铺了一条大道,只要她们抓住机会,进入香皂厂,就能活出个人样。
就算没能进入香皂厂,她们的生活,也能改善不少,没有嘲笑与讥讽,没有恶语与谩骂。
她们望着香皂厂方向,对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珍惜无比。
以后一定要进香皂厂,要将香皂厂发扬光大,要为更多女孩,提供工作机会。
这些变化,都是在生活细微处发生的,谢颜玉没有刻意去留意,但也能猜到几分,只在街上偶然碰到初中校长,见其上边的喜色,就知道招生工作顺利不少。
她也去初中学校瞧过,里边多了不少穿着简朴的女娃,在旁人嬉笑玩闹时,专心读书。
这一幕,让人如何不欢喜?
回到家,谢颜玉将此事说与周昭华知道,满脸开心,“很多要出嫁的女孩,都回了学校读书。”
十六七岁的年纪,在农村已经开始相看,但现在,他们家里人歇了将她们换彩礼的心思,准备送她们进工厂。
她的思路是对的。
周昭华望着她的笑,跟着笑了起来,他“昂”地应了一声,将村里最近的变化说与她听,“村里的女孩儿,之前辍学了的,现在也送去读了小学。”
虽然只是一小部分,但这就是进步,是改变。
“妈说,现在田里干活的那些阿嫂,现在面上的笑容也多了。”
“庆田嫂现在,也愿意和村里人搭话了。”
庆田嫂生了五个女儿,平常在村里在家里,都抬不起头来,沉默寡言的,像个隐形人,他男人周庆田,也差不多,经常望着自己几个闺女唉声叹气,不与旁人说话,也不与旁人搭话,生怕旁人戳中他的痛楚,也或者担心旁人喁喁他没有传后人。
不过香皂厂剪彩之后,他将四闺女和五闺女又送去学校读书,眼底也有了几分光彩。
“真好啊。”谢颜玉为这感到高兴。
“颜玉,香皂厂这边,需要碱吗?”周昭华开口,“县化工厂那边,我认识供销科副科,可以替你解决碱的问题。”
虽然都是兄弟单位,你需要碱,拿着上边批的条子过去,那边不可能不给,但什么时候给,给多少,另一边说了算。
毕竟你这边需要,那边也需要,那那边也需要,除了耽搁不得的军用和国营大厂,其他的小厂,就看谁有关系了。
不然就等着。
像之前的油纸,建筑用的水泥钢筋,谢颜玉都用了人情,不然她一公社小厂,哪能那么快得到批准?
这人情,都是周昭华这边的。
谢颜玉那天去造纸厂,通过和那干事聊天知道她这边权利不大,让她帮忙插队不太可能,就想着另找关系。
去拜访师母邹婶时,想着她在县里生活多年,或许认识造纸厂的干部,才问个头呢,邹婶就意会到谢颜玉的意图,三两下给搞定了。
原来运输队家属楼里,有个姑娘嫁的,就是那印刷厂供应科科长。
还有水泥和钢筋,谢颜玉去县里看她二嫂养猪学习进度,顺便拜访下聂场长,聂场长问起她的香皂厂,得知她香皂厂还没正式建,就问她钢筋水泥木材什么的,准备好了没有?
得知还没有,当即牵了个线,请她和几个厂的厂长吃了个饭。
这个年代可不是现代,可以明天建房子,今天再去买,这边水泥钢筋稀缺,得提前预定,还得搭上关系。
没有周昭华,谢颜玉虽然也有手段达成目的,但绝不会这般顺畅,犹如心想事成,有天相助。
邹婶和聂场长二话不说就帮她搞定,未提要求,是看得起她?不是,是因为周昭华。
谢颜玉贴着周昭华而坐,手挽在他脖子上,笑着应:“确实需要,昭华,你真是我的好贤内助。”
之后产能会扩大,苛化法制出的土碱,满足不了生产,确实换成专门的碱。
周昭华听着这个贤内助怪怪的,一般这个都是形容女人,指妻子能在事业上帮助丈夫,但他和颜玉这情况,他能在事业上帮助妻子,好像也能称得上贤内助?
他瞬间自我说服,笑着应,“我的荣幸。”
谢颜玉“嘿”了一声,是真高兴。
周昭华没那大男子气性,接受了贤内助的调侃,能处。
两人闲话间,院子里传来声响,谢颜玉隔着窗往外瞧,虽然什么都瞧不见,但还是做出张望状,“这么晚,谁来了?”
农村睡得早,八..九.点就早早洗漱躺床上,准备休息了。
周昭华怀里依偎着心上人,不乐意动弹。
谢颜玉推了推他,他才不情不愿起身,拉开门。
偏头,他对谢颜玉道:“是知青。”
谢颜玉想了想,恍然,“怕是为招工的事来的。”
地里干活苦,城里知青怕是没几个能适应的,现在有工人名额,自然闻着味来了。
不过谢颜玉之前忙,有时候去县里睡,有时候去谢家村睡,便算回周家村,也九十点了,今天难得她早些回家,知青便选了几个代表,寻上周家。
谢颜玉走了出去。
谢家村的知青,谢颜玉还有几分熟悉,周家村这边的,实在不熟,不过她还是瞧见了两张熟脸。
向家村的宿阿容,和她的好友,刘兰花。
谢颜玉笑着问:“你俩到周家村来了?”
刘兰花见谢颜玉还记得自己,拉着宿阿容高兴地跑了过来,笑容灿烂,“是啊,知道你嫁到了周家村,我和阿容特意请知青办干事,将我俩分配到这边的。”
宿阿容小声地开口:“他们是为招工的事来的,得知我俩和你认识,就拉着我俩过来了,我俩是想见见你,就没拒绝。你就当我俩过来凑个人头。”
说完,她有些害羞,从包里拿出一身中山装,递给谢颜玉,“这是谢谢你的。”
如果不是谢颜玉,她还没那么容易脱身。
刘兰花站在宿阿容身边,用身子拦住,让后边知青瞧不见宿阿容在做什么,她可不想让阿容的感谢礼,变成走后门礼,给两人都带来污点。
她大声嚷道:“谢厂长,香皂厂招工,招知青不?”
知道有知青上门,村里不管睡的还是没睡的,都过来看起热闹。
听到刘兰花的话,村民不干了,“凭啥啊,你们城里招工,没考虑过咱们农村人,咱们公社好不容易建个厂,凭啥招你们城里娃娃?”
“就是。”
有知青大声辩驳,“咱们知青户口落到农村,现在也是农村子弟。”
村民和知青开始打口水仗。
一言挑起知青和村民矛盾,让他们注意力都落到那边的刘兰花,不再开口,只盯着谢颜玉,催道:“谢干事,你就收着吧,阿容一针一线缝的,都是阿容对你的感激。”
谢颜玉想了想,道:“我其实没做什么,既然要谢,我就将布票和钱出了,就当我买了布,请阿容替我做的。一针一线全是心意,我就收下这个心意。”
之前就能瞧出,宿阿容虽然是个城里孩子,但她家里条件估计不太行,这布票,还不知道她攒了多久呢,是不是将之前攒的钱,都砸进去了?
她现在不缺衣服,没必要收这个礼,让宿阿容过好长一段苦巴巴的日子。
刘兰花本来还想劝,听到谢颜玉说收下一针一线的心意,又不好劝了,毕竟谢颜玉的意思很明白,礼轻情意重,她看上的就是针线里的心意。
而宿阿容,确实是几乎举全部积蓄,备下这份谢礼,若能将钱省下来,阿容之后生活会好上不少。
只是这是宿阿容的事,刘兰花最张了张,没有劝说。
宿阿容暗想,这一针一线如何能表达她的感激呢?
谢颜玉又道:“心意不在多少,只在深浅,我受领这份一针一线,足够。”
她手里自然没布票的,不是外出购物,谁会将布票随身携带?且,宿阿容目前缺的也不是布票。
她直接递给宿阿容二十块钱。
宿阿容唇动了动,将这份恩记在心里,她道:“多了,布加上票,五块就够了。”
“我在百货大楼,买这一套衣服,五十元不止,说来,还是我占了便宜。”谢颜玉将钱塞到宿阿容手里,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展开,在身上比了比。
“很漂亮,不比百货大楼的差。”
那边知青与村民越说越气,铁青着一张脸朝谢颜玉走过来,谢颜玉将衣服塞到身后的周昭华怀里,越过宿阿容的头顶,望向后边的知青。
“谢厂长,你说,香皂厂招工,咱们知青是不是也能参与其中?你身为国家干部,总不能也歧视咱们知青吧?”
说话的这人名唤张纯生,来农村已经五年,对回城的心思几乎要被日复一日的劳作给磨熄,但他从未忘记过自己来自哪里。
有些知青或嫁或娶,选择融入村里,他还在苦苦坚持。
他不甘心,自己后半辈子就在这个农村,在这个过去现在未来不会有多少变化,从出生就能看得到老年的土地里。
公社成立香皂厂,香皂厂的员工是工人,让他看到一点希望,一个离开农村的希望。
他不甘心自己被排除在外。
哪怕谢颜玉说过,一开始招的只会是女工,他也想过来问一问。
他想要知青也有机会,如此,日后香皂厂招男工时,他能第一时间去应聘。
他这话也问得巧妙,如果谢颜玉说不招知青,就应了这个歧视,就会引起所有知青的不忿。
知青身后,也不是无人的。
有知青办替他们这些知青做主。
谢颜玉笑着应道:“知青扎根农村,户口就落到咱们公社,是咱们公社的人,自然拥有进香皂厂的资格。”
知青听到这话,一吐心底郁气。
有就好。
他们都是读过初中高中的知识分子,难道还比不过农村这些泥腿子?
周家村的村民不干了。
凭什么啊。
他们这些知青说是来帮助农村建设,拖后腿不说,还招惹村里的娃娃,招惹许多事,分他们的粮食与工分,还时不时闹上那么一场,大喊不公平,他们才想大喊不公平呢。
要不是不能阻拦国家政策,他们真想将他们退回去,谁想要他们来啊?
现在,他们又想抢占他们香皂厂的招工名额?
对知青的怨气,达到顶峰。
对于谢颜玉,他们倒没什么想法,他们已经习惯了大队长村长明面上对知青和村民一视同仁的做法。
一视同仁,估计是他们这些干部的做事准则。
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都要说一样一样都一样。
就在有人忍不住喊出“你们这些知青,滚出我们村时”,又听到谢颜玉道:“如果你们获得村民认可,拥有‘和睦之家’名誉,香皂厂欢迎你们这些人才加入。”
对哦,和睦之家。
村民瞬间冷静了。
大队长那边,肯定不会将和睦之家颁给知青。
村民能想到的,知青也能想到。
他们还想说什么,被张纯生拉住。
走出周家,有知青忍不住道,“纯生,这谢颜玉分明就是不想招咱们,说什么一视同仁,偏生用和睦之家,将咱们排除在外。”
张纯生道:“她建厂的本意,受益者本就不是咱们知青。”
什么只有生活愉悦的女性才能散发轻灵之气,没有负面情绪污染香皂,鬼扯。
上过高中,学过化学的都知道,肥皂的化学原理就是皂化反应,皂化反应只需要油脂与碱,就算要增香,需要的也是花草的香气。
只看她招工要求,就知道她的受益人是农村女性。
但,那又如何,既然有这么一条不磋磨与农村的道,不管它有多难走,他总要走上一遭。
“咱们明天去找大队长。”张纯生开口,“咱们也挣一挣,那和睦之家的资格。”
知青离去之后,村民也一一散去,只是他们嘴里依旧不忿,觉得这些知青娃娃太过贪心。
谢颜玉无声叹了口气。
知青和村民之间的矛盾,因香皂厂一事,怕是要隔阂更深。
她敛眉沉思,只觉得暂时无解。
他们因城里无工作名额,而被迫下乡,到了乡下,又被摒弃在外,任谁得此待遇,都难不生愤恨。
但,若不限制他们,农村的教育资源,又如何能与城里比,村里的人,又如何比得上他们?
农村之前,连温饱都成问题,送孩子读书,简直在说笑。
像她家,其实到最后,也只她和她哥完整地读完初中高中。
周昭华见她愁眉,问:“颜玉,很棘手?”
谢颜玉再抬头,愁思散去,摇头,“问题不在我这,没什么棘不棘手的。”
其实解决这事很简单,香皂厂扩大,养猪场和茶园开启,村里有钱之后,建学校,工位足够,矛盾自解。
谢颜玉不再想知青的事,也没了与周昭华温存的心思,摸出笔记本,开始琢磨招工,以及招工之后的事。
香皂厂建成,不是终点,只是起点,需要她操心的事多着呢。
周昭华:“……”
哀怨。
都怪那群知青。
香皂厂目前保卫科,只有郑科长一人,不过谢颜玉找周大伯暂借民工队,兼任保卫科员工,白天夜晚巡逻。
到了招工这天,更是多借了一队,来维持现场。
唔,谢颜玉的先见之明很有必要,招工这天,很多村民过来看热闹了,乌泱泱的一片人,让谢颜玉很是无奈。
都进不去香皂厂,只能在厂外看着,这个热闹有什么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