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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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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趟大巴他们坐了一个半钟,才到了北川。
北川,十四年前凌寒宇离开的时候,这里因为地震,满目疮痍,一片废墟,无数人在这里失去了亲人和家园。
但是现在的北川重新焕发出了新的活力。
新的建筑,新的城市面貌,新的北川人,走在路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这个城市还是一样的热闹和繁荣,丝毫没有十四年前受过伤的样子。
“我走的时候,也是从现在这个汽车站走的,”凌寒宇指了指他们刚刚走出来的汽车站,“那时候,这边还倒了一面墙,‘北川汽车站’这五个字掉了三个字,只剩下北汽二字。”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突然笑了笑,“北汽,听起来像不像个汽修学院或者汽车制造公司?反正无论如何是不会想到是汽车站。”
“像,本来就有北汽呀,还是中国的无法汽车集团之一,年营业额都是千亿几倍的,北川要发达了,有这么牛的企业。”唐茵顺着凌寒宇的话说下去。
刚刚还有点沮丧和低沉的氛围瞬间欢快起来。
“接下来的路,我们打车去吧,”凌寒宇看了看时间,已经11点半了,“我带你去吃正宗的绵阳米粉,我小时候经常去的。”
他可能突然想到地震后,也许这店已经不在了,“我们先去看看吧,我,地震后我也没去过。”
他们打了个车,上了车凌寒宇说了个地点,倒不是说吃的,是个蛮大的商场,司机导航都没开就去了。
“我们要不先找个酒店,放一下行李?”凌寒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他们的行李箱。
带着行李箱走确实不方便。
唐茵点了点头,“我们随意点走吧,如果我们要去的地方都在这附近,就在这附近随便找一家住就好,你来定,我无所谓。”
“好。”凌寒宇拿出手机搜索了一番,“往右前方500米处有家评分还不错,就去那吧。”
“可以,还是一间大床房。”唐茵没回过头看他,直接道。
唐茵到了绵阳后,就一直像凌寒宇的小尾巴一样,只是一味地跟着他走,等到入住了酒店,才出来找吃的。
这附近还是蛮繁华的,唐茵一路走过去,倒是也看到不少好吃的,不过凌寒宇都没停下来。
“拐过这边的路,再绕过那边的石屋,后边的小巷子里,就是我说的那家店,不过我也很久没来了,不知道还在不在,我们碰碰运气吧!”
他牵着唐茵的手,走在路的外侧,那小店应是不好找,地图上也没显示。
这么多年,这附近又地震过,大约地形都换了,凌寒宇走一会停一会,有时候也会停下来,让唐茵在原地等一下,跑到前边的路口去确认一下,再回过头来带她往前走。
走了大约20分钟的样子,凌寒宇突然眼前一亮,“找到了,就是那边那家。”
他指着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上面甚至没有招牌。
但是现在是饭点,倒是坐满了人,店外头的街道上都止着几张小桌子。
“这店也没招牌,你怎么认出这就是你说的那家店的?”唐茵有些好奇。
“那是赵叔,赵叔还在。”凌寒宇指着档口一个正在颠勺的大叔,有种见到了亲人的激动。
他拉着唐茵的手向前,走得有些急促,唐茵看他眼里倒是难得有激动的神情。
他们径直走到了那颠勺师傅跟前,师傅正低着头,忙着下新的粉,也没来得及顾上他们这边。
“赵叔!”凌寒宇喊了一声。
颠勺师傅这时才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你是?”他一边盯着凌寒宇问道,手上的动作也同时没停。
“是我,”凌寒宇指了指自己,又发现这动作有点傻,“我是凌二家的瓜娃子。”
他突然嘣出了句绵阳话,颠勺师傅手中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了下来。
他把勺子扔下,直接整个人从灶台后面走出来了,走到凌寒宇面前,两只手想上手抓住他的肩,伸出了手,才发现手上油腻得很,赶忙往身前的围裙擦着,却被凌寒宇一把抱紧了怀里。
“你是小宇,小宇,你还活着,哇,这么些年,你跑到哪里去了哟?赵叔怎地都没见过你?”
赵叔见凌寒宇没什么架子,也不嫌弃他,心里也就再没什么压力,上手就把凌寒宇也抱住了。
旁边有顾客正等着打包粉呢,虽说也看得出来这边该是久别重逢,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赵师傅,你们看,我这赶时间呢,您要不抽空,先把我的粉做了?”
两人这才分开,赵叔眼里都有点泪水了,他拿手背擦了擦,才看到凌寒宇还带了个女娃子过来。
“好嘞,好嘞,这就来了,这吃粉能急的吗?都是一碗碗烫的,我这就来给你烫。”赵叔对着那老顾客说道。
转身又掀开了那灵活板的柜面进到柜台里,转过头来对凌寒宇说,“小宇呀,你看你们吃什么,吃不吃得了辣?吃得了,赵叔把码都给你放了。”
凌寒宇环顾了一周,看到赵叔的生意实在是好,这小店面这会坐着的有30多个人,有快10个人都在等着赵叔下粉出锅。
外头的街道上还站着五六个人,正等着打包带走。
他看了看唐茵,还没开口,唐茵直接说,“我不饿,你让赵叔悠着点来。”
“赵叔,你先招呼这些客人,我们先坐一下喝点东西,不急。”
“好嘞,”赵叔看着那么多人排队也有些不好意思,对着凌寒宇和唐茵说道,“你们都是自己人,想喝点啥,自己拿就好哈,赵叔先把手头的做完了。”
“小宇呀,照顾好人家女娃子哈,”赵叔说完这话,又开始埋头烫粉。
店内有好几个伙计在帮着收拾碗筷,和打包上菜,也有帮着上料的,但是烫粉的,一直都只有赵叔一人。
凌寒宇和唐茵寻了一会,才在铺子里头的一个角落找到一张没坐满的桌子,那桌子一面靠墙,三面可以坐人,现在还有一面空着。
凌寒宇走过去,对着那两人聊了几句,才招招手让唐茵过来。
唐茵过去的时候,凌寒宇正拿纸巾帮她擦了擦椅子和桌子,才让她坐下来。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他问唐茵。
“按照你推荐的来吧,绵阳这边有什么特色的,都可以。”
“好,”他应道,想了想又开口问道,“这边的东西比你在棉城吃的辣得多,但是我觉得绵阳米粉辣的才好吃,你看你等下要清汤,红汤,还是对浇?”
唐茵不知道对浇是什么意思,正想问问是什么意思?是比辣的还要辣吗?
凌寒宇大约发现了她的困惑,补充道,“对浇就是红汤加清汤,兑在一起。”
“那我就要红汤吧,试试。”唐茵看着同张桌子的两位食客,碗上漂浮着一层红油,看着就很辣,但还是决心鼓起勇气试试。
“好。”凌寒宇接了指令走了。
不多时,凌寒宇端了两碗“甜品”过来,还拿了一杯椰汁,“这是冰粉,四川人都爱吃这个,解辣,尝尝,先吃点垫一下肚子,这个椰汁是鲜榨的,我小时候也老喝,很鲜甜的。”
他们俩桌子边沿一面挤一挤也坐下了,凌寒宇就这样坐在唐茵身边,两人手肘碰着手肘,一起拿勺子舀着冰粉吃。
这冰粉里的材料倒是挺丰富的,唐茵吃着的时候总觉得像汕城的白凉粉,只是他们吃白凉粉只放红糖或者蜂蜜。
但是冰粉里面放了葡萄干,花生碎,枸杞,还有红糖糍粑,吃起来倒也口感丰富,在加上冰冻过,吃起来冰冰凉凉,很是舒服。
那天中午赵叔忙了快半个钟才给他们端来了粉,确实是两碗红彤彤的粉,一上桌就鲜香扑鼻,带着一股辣椒的香气直冲鼻子里。
赵叔给他们俩码的料可真足,唐茵光是看碗里的料,就看到了牛肉,肥肠,鸡肉,黄豆,笋子和海带。
跟他们同桌的食客早就吃饱喝足走了,店里还在吃的食客也不多,赵叔就跟他们同桌坐了下来,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
唐茵被人看着吃饭,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赵叔还一脸慈爱地看着她,让她有种公公看儿媳妇的既视感。
她还没动筷子,又放了下来,“赵叔,您吃了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赵叔看她说的是普通话,虽说四川话大多也就是普通话换个调子,还是努力咬了咬字,正了正音,“我吃了,你们只管吃,不够再跟赵叔说,管够。”
他大概也觉得坐在这,这女娃子会有些拘束,正巧外头也走进来了新的客户,就对着凌寒宇说道,“小宇,那你们先吃,赵叔先去忙,吃完留下来,跟赵叔唠唠呗。”
“好,赵叔您先忙,不用管我们的,你看,我这熟门熟路的,都是自助的,”凌寒宇指了指桌子上已经吃完的冰粉碗。
赵叔看了看,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来,“诶,好,好,需要加再去加就好。”
等到赵叔起身去忙活了,唐茵才夹起一筷子粉吹了吹,把粉送进嘴里,粉很绵软,有中入口即溶的感觉,很容易就夹断了,但又不是“面”,“坨”了的感觉,而是爽嫩鲜滑,呲溜一下就下去了。
唐茵尝了一口,就有被惊艳到的感觉,很快就吸溜了第二筷子粉,第三筷,嗦几口粉就喝口汤,但是这红汤对她来说确实有点辣了,于是又赶紧把旁边还没喝完的椰汁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才把辣味压下去。
凌寒宇在一旁看着她嗦粉的样子,觉得很是有趣,就像看一个小孩子在拼乐高玩具似的,下一秒总是有惊喜。
“慢点吃,有点辣,别吃太快。”他抽了张纸巾,替唐茵擦了擦嘴角的辣椒油。
“真的很好吃诶,粉好吃,汤也好喝,”唐茵又低下头喝了一口汤,这会没刚才那么急了,对辣度的接受度也高了些,喝下去倒是没被辣到了。
“赵叔做的粉,一绝的,这店都开了五十年了,从赵叔他爸开的,然后传到了赵叔手上,以后就该传到……”他突然顿了顿,四处张望了一下。
以后当然就该传到赵叔的儿子赵全手上了,只是赵全呢,怎么店里没看到?
凌寒宇心中一凛。
他悄无声息地又把话题转移开,“以后自然也会传下去,做百年的招牌。”
唐茵把一碗粉吃得干干净净,就剩了碗底的汤没喝完,凌寒宇问她还要不要,唐茵摇了摇头,“饱了,”又摸了摸肚皮,对着凌寒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点撑到了。”
“赵叔给的料足,撑到了正常,你坐一下,我去找赵叔聊聊。”
唐茵点了点头,就看到凌寒宇往灶台那边的方向去。
这会已经没客人了,店里的帮工也都把桌面收拾好了,也坐在桌子旁休息,唠嗑。
凌寒宇走到赵叔那的时候,赵叔那也没客人了,他正拿抹布擦着台面,把那台面锃亮,下粉的那锅水也已经熄了火,刚还咕噜咕噜往外冒着泡,这会也安静多了。
凌寒宇从冰箱里拿了两罐雪花,到柜台的地方都开了,递了一瓶给赵叔。
“等会,”赵叔还在擦台面,“等我把这吃饭的家伙伺候好了,再出来跟你喝两口。”
他们俩就坐在了靠街的位置那,往外能看到街上的树和街尾的那间石屋子,朝里能看到坐在最里边的唐茵。
“你小子,上次我见你时还是个小屁孩,跟我们小全打架……”他突然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没想到有一天还能和你喝上一杯。”
赵叔把那罐雪花往前递了递,凌寒宇也举起手中的那罐跟他碰了一下。
“小全,小全还在吗?”凌寒宇嘬了一口啤酒,看着啤酒罐上的“雪花”二字,低低问道。
“没咯,那天就没了,他妈也没了,”已经过了许久了,说起这一切,赵叔倒像是云淡风轻地讲着别人的故事,“我就出去,想买点牛腱子,店里的料用完了,走出去没多远,回头一看,家里的房子塌了,到处的房子都在塌。”
他似乎是不忍心回忆着一切,举起手中的啤酒罐大口闷了一口,“你说,我要是把我老婆也叫上……小全在学校上课呢,也没了,那天中午还回来吃的我做的粉,吃饭不老实,我还骂了他一顿……”
赵叔没再说下去,又闷了一口酒,“你呢?还好你们一家是都到外地去了,逃过一劫,怎么,就你回来看看,你爸妈和你妹妹都没来?”
他还不知道他们在地震前一周回来了,除了他,他的爸爸妈妈和妹妹,没能逃过一劫。
“那时候我爷爷病重,我们就回来了,”凌寒宇望着外头的树,总感觉那些树是新种下的,不然怎么跟他小时候看到的一样粗细呢,“我爸爸妈妈,还有妹妹,都死了,就我活了下来。”
赵叔正往嘴里送着酒呢,听到这,本来都要倒到嘴里的酒也停在了半空中,惋惜道,“我还以为……害,命呀,都是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呀!”
两人又碰了一下酒瓶子,闷了一口,“那是你对象?”赵叔问道,“看着你成家立业了,你爸妈在天之灵,会安息的。”
凌寒宇顺着赵叔眼神的方向看过去,唐茵正在那研究那杯椰汁上的字,似乎从小开始,文字就是能够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
“还不是呢,我还没追到,”凌寒宇看着唐茵,想起前些日子自己的所作所为,该是伤了唐茵多少的心。
“可以的,我们小宇这么好,这姑娘看着也实诚,叔看好你们。”赵叔把罐子里最后一口啤酒喝掉,把罐子捏扁了,朝着斜对角的垃圾桶一扔,正中,满脸的笑容褶子叠在了一起。
“赵叔,小全他们走了,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凌寒宇把啤酒罐放在了桌面上,红着眼睛问道。
“能怎么样,”赵叔看着外边街道拐角处的石屋子,那是地震后重建的他的新家,因为思念亲人,还是照原来的样子建的,这样仿佛就还是原来的那个家。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总还要活下去,”他看着那房子,就像看到了自己的亲人,“还要把他们的份,也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