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刀》斯礼

269、第269章 赐九锡

　　郭清晏前脚出了大明宫，圣旨后脚便到了邻和公主府。为了祭拜和亲公主一事，这几个月来，郭清晏都住在领和府，以表诚心。

　　元齐皇后郭清晏寻回皇嗣，立不世之功，赐九锡，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受九锡者，大周朝只有一位，为开国高|祖皇帝，自前朝末帝手中得此殊荣。因此，赐九锡在大周朝看来，绝非殊荣，而是篡逆之举！

　　李昶就差指着鼻子骂了，众人还只能笑着恭喜，假装不知其中深意。

　　郭清晏本人并不在意，依旧全身心投入法会，无一丝差错。仿佛陛下的圣旨，是不存在的。

　　“公子认祖归宗，王爷得陛下封赏，双喜临门，为何闷闷不乐？”望春送来了荔枝煎和果仁糕，都是李载新爱吃的。

　　五皇子哪里笑得出来：“古往今来，受九锡者无不谋逆，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反贼。凤主功高，已是皇后之尊。本就手握龙渊剑，代天子杀伐处决。若非封无可封，怎会得赐九锡？此次东归，本该剑指大明宫，如今天子步步退让容忍，许以无上殊荣，再得寸进尺，真成篡逆了！”

　　望春不甘心：“公子日夜苦读，龙困浅滩，岂不可惜！”

　　五皇子定了定心神：“该去给凤主请安了。”

　　李载新到时，越国长公主李沛安已经喝了两盏茶了。她被郭清晏委任为景陵丞，专司郭从越入葬事宜。如今陪葬品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只剩被扣在兴庆宫的汉白玉石椁，以及双方僵持不下的墓室规制。

　　郭清晏坚持要以帝王之礼归葬郭从越。李昶又怎能允许郭从越压他父皇一头，是以绝不退让，甚至怒斥郭清晏专横！

　　平心而论，郭从越于国无大功，越礼下葬，确实不妥。那又如何？她郭清晏有权有兵有功，为至亲之人举办一场迟来的葬礼，越礼又如何？大周江山又不是忠臣良将守道义守来的。

　　“稍安勿躁，李昶无法以势压人，只能以情动人。企图以天下悠悠之口迫使孤缴械妥协，简直是痴人说梦！”李昶越是这般退让恩赏，越是说明他底牌全无，惶恐恼怒。

　　李沛安眼中乌云闪电，恨不得冲入大明宫，大杀四方。“凤主这是有对策了？”

　　郭清晏似是想起了什么：“郑巧儿的六十整寿快到了，是时候送她一份终身难忘的寿礼。”

　　姐弟俩就知郭清晏有对策，起身异口同声道：“任凭凤主差遣。”

　　“你们呀，给郑巧儿寻个差不多寿礼，大喜的日子，空手去多没礼貌。”郭清晏才懒得筹备这些，全部推给小辈。

　　邻和府法会结束当日，大明宫来了圣旨。封太康公主为燕国长公主，邻和公主为魏国长公主，神主位附享太庙。

　　和亲公主神位入太庙，开天辟地头一遭。不论缘由，郭清晏对此事非常满意。男子治国征战，女子理家生子和亲，于国于家皆有功，凭什么对女子的奉献视而不见？

　　郭清晏搬回元齐府后，为李载新举办了一场除厄宴。惟愿靖王此生厄运消除，永享富贵。李载新亦在当场表示，不另辟新府，要留在元齐府尽孝。众人皆赞靖王孝心。

　　这便是郭清晏一直容忍李昶稳坐大明宫的原因，李载新借他手恢复皇家身份，更加名正言顺，无懈可击。

　　名不正则言不顺，李载新继承帝位本就天经地义，不容任何瑕疵。如今在满朝文武面前验明正身，才好剑指大明宫。

　　转眼间，来到郑巧儿寿诞日。为了庆祝当朝太后的六十整寿，长安要热闹足足一个月，以示隆重。

　　郑巧儿自打出宫随儿子居住，在安王府十数年，日子也算逍遥自在。可若是跟郭从越比，依旧是萤火与皓月。

　　得势后，一切比肩郭从越。就连寿辰，也要比郭从越的奢华热闹，才好一吐胸中恶气。

　　偏偏她最在意的六十整寿，在郭清晏的搅合下，星光暗淡。好在时间临近，郭清晏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寿宴如期进行。

　　郭清晏穿戴整齐后，带着李沛安、李载新姐弟前往兴庆宫。作为手握凤印的大周皇后，郭清晏是最晚到的。

　　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之下，走到郑巧儿凤座前：“太后千秋，一份薄礼，略表心意。愿太后万事顺意，福泽绵长。”

　　李沛安送上贺礼，是一块琉璃座屏，流光溢彩。

　　郑巧儿很少见郭清晏服软，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元齐皇后有心了，请上座。”皇帝儿子要将郭清晏祖孙高高捧起，郑太后向来听儿子的，将郭清晏奉为上宾。

　　扪心自问，郑巧儿有些怕这个东归的西域胡女。长安上下，都拿这个聪慧的胡女当自家人。尤其郭氏一族，尽心弥补，爱护非常。

　　可郑巧儿见识过刚刚东归，野性毫不收敛的郭清晏，迄今难忘。长年侍奉人的直觉让郑巧儿本能警觉，仿佛面前少女，是鬼魅幻化而成。真正的郭家小女郎，早就死在东归路上，成了漠北草原再寻常不过的一具枯骨。心愿未成，怨气不断，这才自九幽重返人间。

　　如今，距初见已过四十余载，郭清晏风华依旧，真如那吸人精魄的妖魅，令人胆寒。偏偏世人多追捧，简直可笑！

　　吉时到舞乐起，郑太后高居上座，接受子民朝拜。维有郭清晏，落座于郑太后下手，纹丝不动，比郑太后更似主人。

　　千秋吉日，最忌惮的鬼魅在侧，未免有些扫兴。好在这鬼魅居下，俯视看下，也算畅快。偏偏这鬼魅不觉，频频敬酒：“吉时已过，圣人为何没亲自给太后祝寿？”

　　提起儿子，郑太后战力十足：“圣人富有四海，定是被朝中大事绊住了。”

　　郭清晏遗憾：“可惜了。孤还有一寿礼，请太后笑纳。”

　　郭清晏想送，郑太后可不想收。反常为妖，鬼魅骄纵，何时这般客气过？“元齐殿下肯亲自赴宴，就是本宫的福分，无需其他。”

　　郭清晏并不在意主人所想，自顾自道：“来人，请讲俗先生。”

　　讲俗兼具说唱两种表演形式，起源于儒家讲经。后被佛、道两家引入，传经布道之时，又能娱乐大众。

　　时至今日，讲俗越发脱离宗教，成为民间娱乐的主要形式。虽被传统的讲俗僧道所打压，依旧焕发异彩。

　　郭清晏非常喜欢歌舞大曲以及民间讲俗，没少编排曲目娱乐大众，顺便教化笼络百姓，为自家助威宣传。

　　郑巧儿满脸不悦：“不劳元齐殿下费心，本宫寿辰自有决断。”

　　郭清晏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并没将她当回事：“孟则苏。”

　　孟则苏护卫将俗先生来到殿中，开嗓娓娓唱来：百年前，京畿地区有户姓安的人家，富裕非常，只有一子，生来痴傻。好在这呆儿虽蠢笨难当，在繁衍子嗣上无师自通。先后为安家生下五子六女。

　　偏偏这天大的福气落在安家头上无福消受。这五子六女中，有三子三女遗传其父，天生痴傻。甚者无行动之能，困于床榻早早夭折。侥幸正常的二子三女各自嫁娶，所育子嗣中皆有痴傻者。

　　外人都说，安家得罪了神灵，这才遭此劫难。自此以后，安家女不外嫁，安家男子亦只能娶买来贫女为妻。几代后，彻底败落，再无踪迹。

　　戏曲唱罢，大殿内鸦雀无声。

　　郭清晏环视全场，开口道：“孤当初听闻安家所招所遇，很是好奇，这家族究竟做了多少缺德肮脏事，才导致后代遭此劫难。直到后来，敦煌来了位游方医者，见多识广。言安家之劫并非神罚，而是遗传。子女身体发肤源自父母，弊病亦源自父母。痴傻这种缺陷，如顽疾，代代相传。偶有侥幸者，不过是未发病罢了，并非根除。再传至后人，极有可能。”

　　郭清晏说完停顿片刻，而后继续：“一家之言，怎能听之信之？孤曾命武威医工走访各地，采集疑难杂症，在波斯认证了游方医所言非虚。”

　　坐在郭清晏身后的李沛安适时配合：“波斯？”

　　郭清晏解释说：“波斯前朝有一婚俗，名曰圣婚。所谓圣婚，与圣无关，实则家族内婚而。父亲娶女儿，姑姑嫁侄子，哥哥娶妹妹。乱|伦通婚，必招天谴。波斯王族畸形儿的比例非常之高。他们有的如安家子，智力残缺。有的面部畸形，手脚畸形。更有甚者，似男非男，是女非女。这些畸形儿都会被严加看管起来，不再允许婚配。剩下健康的孩子继续相互婚配。就算如此，依旧有畸形儿继续降生，但比例会逐渐减少。父母兄弟中智力残缺者，后代依旧会偶有出现。每一条血脉传承的缺陷不同，亦有结合多种缺陷之人。其状之畸，不忍直视。”

　　郑太后听得冒汗，忍无可忍：“元齐殿下在本宫寿宴上做此言论，是何居心？存心让给本宫添堵？”

　　郭清晏起身，无辜极了：“奇闻异事，与诸位共赏。太后这般听不得，莫非是贼人胆虚？”

　　“郭从想你胡说八道！”郑太后怒斥！“来人，将元齐殿下请出去！”

　　从和乐融融进化到剑拔弩张，一丝过渡都没有。

　　郭清晏懒洋洋坐回座位，扬起笑脸，轻蔑且漫不经心：“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