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扶桑》雨相白

29、问君此去几时还

　　午夜时分，地上的生灵都陷入了最为深沉的梦中，月光时隐时现，终被乌云遮掩。

　　倘若你有机会漫步在此时的新郑街上，你的听觉就如同陷入了无人的音乐大厅，柔软而静谧。当然，前提是你要忽略掉那些红着眼睛的“阴沟老鼠”。

　　白凤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迟迟不能入眠，窗外街上照常巡夜甲士的脚步声已经消散在了夜色之中，可浓重的不安依旧死死地压在白凤身上，阻挡着他的入梦。

　　或许是因为最近变故太多了吧，白凤暗自给出了解释，略显狼狈的坐起来，因翻身而凌乱的发丝，混着薄汗，蜿蜒地勾勒在白净的额际。

　　屏气调息，白凤下意识的调动身边一缕缕灵动的夜风，来平复愈演愈烈的心跳。

　　紫兰轩甚至是紫兰轩临近街道上的空气，都仿佛受到了号召似的流动起来，时不时撩动着白凤发丝，将它们覆盖范围中的细微声响变化，如耳畔低语，虔诚的汇聚在白凤面前。

　　脚步声，低语声，火油的味道...白凤猛地睁开眼，黑暗中清醒异常的瞳孔散着些许光芒。

　　希望只是他神经绷得太紧了，特别是在韩非离开后，白凤自我安慰道。即使是这样，白凤依旧伸手招来了一只蝶翅，“去找紫女姑娘。”

　　闪身伏在临窗的死角，白凤透过缝隙探查着当下情形，久未饮血的银刺捏在指尖在暗色中闪着熠熠银光。

　　“大人，已经准备妥当...”

　　谨慎的眯眯眼，白凤顺着可以加大的风势，借着晃动的窗缝，闪身而出。

　　出声人只见一道白影，未来得及反应，妖异的血花大朵大朵地自他喉间盛开，溅有五步之远。

　　温热尸体沉闷的倒地唤回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神，从天而降的白凤，容貌清丽，配着染血指尖乱下的滴滴哒哒的血珠，在那些人眼里却好似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来人啊。”

　　“快放箭...”

　　杂乱无章的呼号命令搅作一团，像是反应过来，那些埋伏的人终于想起了上面派下的任务，七手八脚的点燃了早已备在弦上的火箭，铺垫盖地朝紫兰轩射去，一时间蔚为壮观。

　　“糟了，”白凤低声咒骂，顾不得应付四面包围来的甲士，直接强横的撕破了包围圈。

　　脚尖借力跃至半空，白凤双掌平推，聚气成风，运风成盾，硬生生挡在了紫兰轩和铺天盖地的火箭之间。

　　“唔，”白凤踉跄的落地，大范围的调动致使他气血翻涌，气流不稳定的环绕在他的周身，发丝飞扬。

　　白凤死咬牙关，强压下喉头腥甜。

　　“白凤，”从蝶翅得到消息，紫女急迫的从高处落在白凤身边。轻薄精细的红绡在长发披散的紫女手中舞动，内力灌注入下，如同狩猎的灵蛇，直取偷袭者的性命。

　　白凤未来得及喘息，对面的下一波箭雨就已搭在弦上。

　　人太多了，仅凭他和紫女两个人是挡不住的。

　　紫兰轩的几个角落早已燃起了火苗，沉睡着的姑娘家们，在兵戈碰撞声中惊醒，尖叫呼喊声充斥着整个紫兰轩的空间：

　　“快来人啊，走水了。”

　　“紫女大人，不好啦。”

　　“救命啊...”

　　白凤扫了一眼紫女，看得出她内心的挣扎，沉声道：

　　“劳烦紫女姑娘先把楼里面的姑娘疏散，后门没有埋伏，从那儿走。”

　　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紫女淡紫色双眸一沉，话声慎重，“那...白凤，这里就拜托你了。”

　　紫女迅速转身奔向紫兰轩主持大局，仅留白凤一个人面对着黑压压袭来的黑甲。

　　紫女走后紧接着又是一波高空抛下的箭雨，如上次一般硬生生的挡住，来不及咽下的鲜血，溢出白凤紧闭唇齿间，顺着嘴角滑下，洇湿纯白的衣领，渗出点点红梅。

　　紫女的离开，白凤的颓态，助长了袭击者气焰。

　　紫兰轩外围的雕梁画栋都已烧了起来，在深秋时节，火势势不可挡的向内部蔓延。

　　甲士们手持军械，从不同角度向中间的白凤逼近，两方僵持着，火光照耀下，白凤的脸庞微微泛着光芒，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

　　“他是将军府叛逃的‘百鸟’，识出白凤身份，带头的人高叫道，“拿下他，不论死活，重重有赏。”

　　四周的甲士精神一振，原本的由白凤身手生发出来的胆怯早已被赏金冲到了一边。

　　“上啊！”身披黑甲的众人，将刀锋指向中心挺身而立的白衣少年，利刃反射着冰冷的光，在一片炎炎火光中，构成了一种悲凉却凄美异常的画面。

　　他已经压抑许久了。

　　白凤垂着眸子，清亮的瞳孔附上了浓郁的杀意和病态的兴奋，舌尖顶顶带着血腥气上颚，时常为冰霜覆盖的面容难得绽出一抹惊艳却极为诡异的笑容。

　　顺手抬起手背拭去嘴角的鲜血，白凤甩净银刺上附着着的，还未凝固的血迹，抬头的瞬间，三个一模一样的白凤出现在众人面前，伴随着传入众人耳中的，还有三个相同狂意的声线，如同死神的宣告：

　　“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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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兰轩的火势越来越大，上好木料燃烧产生噼啪断裂声，萦绕在每个人的耳中。

　　柔韧性极好的后仰躲过来的袭向面门的青锋，下一个转身，白凤借着指尖的银刺硬生生的掰断闪着寒芒的剑刃，剑尖极为自然的抹过惊愕的持剑者喉咙。平整的切口处，涌出的血液如同大块大块平铺出来的亮红绸缎，折射着火焰的光芒，呈现出视觉感受上的顺滑。

　　一脚踹开对面人，白凤借势如登台的舞者般旋转一周，随着腰肢扭转的力量，甩出残缺剑尖，不偏不倚的点上偷袭者的喉咙，力道之大，活生生将他拖行几米钉死在了不远处的石墙上。

　　烈火中的紫兰轩，传来了阵阵的坍塌声，持着军械的甲士们面若白纸，哆哆嗦嗦的不敢靠近中间那个白衣少年一步。

　　对于他们而言，恐惧终于战胜了贪欲。

　　不知是谁先选择了调头逃跑，剩余的人如同躲避洪水猛兽似的，溃不成兵。

　　嫌恶的甩甩双手沾染上的混杂着自己和别人，略显黏稠的暗色液体，白凤没有追进那些丧门犬，而是停下脚步，默默地站在逐渐分崩离析的建筑面前。

　　焰光贪婪地吞噬着身下的一切。在他的凝视中，白日的雕梁画栋，天上人间，已是断壁残垣，一片焦土。

　　内伤交杂着外伤，无时无刻的带来撕裂般的疼痛，翻搅着血淋淋的血肉，使得白凤渐渐麻木。

　　混杂着黑烟的糊焦味，呛鼻反胃的血腥气，交杂缠绕着。

　　“果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光芒在白凤眼中转瞬即逝，沾着血污的脸上似笑非哭，白凤喃喃自语，“比起破坏，守护好一样东西东西，真是太难了。”

　　紫女安顿好惊恐慌乱的众人，匆忙赶往紫兰轩，远远地就望见独身一人直立在血泊中的白凤。

　　“白凤，”紫女出声道。

　　听到声音，白凤下意识的扭头和她视线交汇，眼底来不及收敛的猩红戾气，硬生生使紫女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白凤注意到紫女的动作，下一个眨眼间，那些阴暗的情绪就像是被掩盖在了完美的面具下，白凤已经是那个大多数人眼中白凤。

　　款款走到白凤身边，紫女面朝炙热焰火，背向深邃夜色。望着数年心血葬送在火舌下，紫女叹了口气，那个千娇百媚，艳压群芳的紫兰轩之主如同瞬间苍老了数十岁。世人眼中，眸若含秋水，一瞥惊世人的明眸早已盛满了沧桑。

　　紫兰轩的熊熊火焰染红了半边夜空，出神半晌，紫女才开口，“白凤，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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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落脚的地方是在新郑城中偏僻曲折小巷深处的一间小院。

　　“伤口怎么样？”紫女敲开白凤房门，款款玉步，将备好的伤药放在桌上。

　　“昨天晚上，多亏你了，”紫女正色感谢道，“如果没有你拖延时间，恐怕整个紫兰轩的活人，都要留在那里了。”

　　“紫女姑娘多礼了，”白凤淡淡的推脱道，“只是今后，紫女姑娘准备如何？”

　　紫女低头不语，沉寂少顷，方徐徐开口，艰难道：

　　“白凤，我也要离开了。”

　　读得懂白凤眼中的诧异，紫女难得的苦笑一声，“紫兰轩都没了，我这个主人又有何颜面留下。姬无夜插手下，新郑早就没有了我容身之地。”

　　白凤下意识挽留，“紫女姑娘，卷土重来未可知。”

　　紫女摇摇头，“白凤，你也知道吧，离开了九公子的韩国，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吧。”

　　白凤迟疑的点点头，“可流沙、红莲...”

　　“流沙在秦国的势力来报，九公子的死有蹊跷，恐怕和阴阳家有关。所以白凤，我要去秦国查清楚。”

　　“可...”白凤想开口挽留。

　　紫女的动作打断了白凤的话，她将手中之物轻轻放在两人间的木桌上，缓缓地推到白凤面前。

　　那是一个由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扳指，通体冰凉，天然而成。定睛看去，浓厚的黑色，隐隐间金光闪过，如同腾云驾雾的金龙，睥睨四方。

　　“这是...”白凤脸上浮出浅浅疑惑。

　　“这是紫兰轩主人的标志，有了它，紫兰轩情报势力下六国的暗部，你都能调动。”紫女解释道，“这也是流沙的象征，白凤，我把它交给你了。”

　　无心插手，一向不喜繁琐的白凤毫不留情的回绝，“紫女姑娘若是为了这件事而来，不如请回。”

　　紫女不疾不徐的语气，带出些急切：

　　“白凤，今天之后，我的死讯会传遍整个新郑...日后，你自己拿着也好，交给卫庄也好。我都希望，九公子创建下的流沙，在这战争混乱的世间，可以免遭分崩瓦解的命运。”

　　白凤神色有些无奈，开口打断道：“紫女姑娘，你将它交给红莲，不是更好吗？”

　　提及红莲，紫女莹莹的眸子黯淡下来，话中带着怜惜之意，“红莲阅历太少了...流沙带给她的压力，是雪上加霜。”

　　“但白凤，我相信你，九公子也相信你，如果是你的话...就一定可以保全新生的流沙...还有，关于我的死讯，任何人都不可以说，任何人！”

　　紫女沉声强调道，最后竟朝愣在原地的白凤，盈盈一拜，“白凤，流沙和红莲就拜托你了。”

　　“紫女姑娘，”白凤伸手想拦下，“你....”

　　紫女莞尔一笑，笑靥如白凤初见她时，那个传说中的紫兰轩之主，一颦一笑，风姿绰约，魅惑冷艳：

　　“白凤，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