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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天真的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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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际上,并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自己在气愤。
而是举着煤油灯看着音人轻巧地爬上窗,疯狂地思考他为什么来,有没有被人看见。
接着就把他赶到室内,快速合上窗,几乎是扯下了窗帘。
我早就留意到了他腰间空着的刀鞘。
他没理由在这时候对我产生敌意。
即便有,他可以用能力,而不是本体亲自来这里。
可我并没有因此感到放松。
先是观察我,再来是跟踪我——
『他到时候会不会背叛我?』
不如让这个问题见鬼去吧。
只要从没有建立过关系,那就算不上背叛。——我要赶他出去。
至于未来被追杀?那我就提前找赫特潘兹……哦,该死……
「你——怎么在这里?」我还是咬着牙问道。
「……你没出现在那片荒原。『姐姐』,」他下意识用了母语单词,「我的姐姐,她很担心你。」
我顿住摸武器的动作,看向桌面上的绿松石。
也是,谁能保证我是不是去找矿业代理去了呢?
那他特意在夜晚前来的理由是什么?来威胁我?
「——而且,我想认识你。」
他说完,观察着我的反应。
睁着和他姐姐一样的绿眼睛。
「……」
冷静下来。
也许,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属于冒犯。
也许,在他们的部落中,不同帐篷之间是开放的,互相拜访是正常的。我不知道,也许吧。
但,这也不代表我不该气恼。
为什么我和每个原著人物的『初遇』都那么糟糕?
他看着桌上的文件和手链,快速地扫视着,「我记得,以前,几乎天天都能听见枪声。」
行……我确实跟铃音约定过第二天会去练枪,我确实违约了。
我叹了口气,揉着眉心解释:
「因为我背疼。——我从来没骑马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做。我需要钱,需要这个工作。」
以某位天才骑手的话来说,作为缺乏长途骑马经验的新手,再加上核心力量较弱,我无法有效吸收路途的颠簸。
更别说还有一些姿势错误,铃音也在路上指出了我的问题。但这又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更正的。
那个缺了半截小腿的老兵。他的枪法不错,也会骑马,但他并不是个专业的骑兵。
那么再去找一个记忆学习对象?比如乔尼?哦,不,绝对不。
上次共感足够是个教训了。
而且,我已经过于了解那位老兵的经历,我不想再一次过度共情,至少短时间内。 「——老天,就是,让我缓缓吧。」
说完我又扶额,我为什么要向他抱怨这个?
然而他整个过程保持沉默,听完后又认真地说:
「村里有——」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正骨师。」
「……」去一趟造成的伤害和按摩的效果比……有过之而不及吧。
「不必了,谢谢。」我说。
他自然能听出我并非出于诚意。
或许他之前讲述『目的』、或者提出『解决方案』就是为了让我消气,发觉没用后便直问道:
「……为什么在生气?」
……至少不是『你小题大做』的口气。
「你看,音人——」我停顿了一下,重复了一遍我从铃音那里听到的叫法。「我有没有念对你的名字?」
他嗯了一声,「你努力念对了。」
「好,」我回归主题,「音人。」
我深吸一口气,尝试表现地有理有据,而不是过于焦躁或恐惧:
「我不知道你平时是如何『认识人』的,但如果你真心想要『认识我』,那就至少该了解我的『界限』。拜访之前,你该征求我的同意。」
「但不是你想靠近我,我就必须接受。」
「尤其在我没有告诉你『我住在哪里』的情况下。你现在所有的行为,就像是在跟踪一个『猎物』。——你吓到我了。」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开始喘气。
他全程都直视着我,没有回避。
「……我理解了。」
他点头,「我很抱歉,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
没等我反应,他绕开我,似乎准备原路离开。
后来想,他大概是想要及时止损吧。既然犯错了,那就立刻停止犯错。根据他的性格,可能是这么想的。
「你之后会去那片荒原,对吧?」他转头问,像是在确认一项再普通不过的行程安排。
我快步走到窗前,拦住他的前路,「等等,你还打算来见我?」
「是的,我可以吗。」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表达感激。」
他说,声音低而平稳:
「谢谢你……愿意救我,愿意帮助姐姐。我们都越过了『界限』……你却没有将我们推开。」
*
我当然本该将铃音和他推开。
我没那么做,是出于对未来的顾虑。而在信息差下,在他们的视角,这或许是接纳。
但,我不可能因为她的求助,就放下戒备跟她前往部落。
尤其在之前还举着枪驱赶的情况下,快速转变的态度反而会让对方觉得不对吧。
更何况她是要带我走去山路,在荒漠。
一般谁会相信?谁能确保这不是一个陷阱?
……BW2可以。
她显然顾虑到了这一点。
或许早在出发之前,就已经将『传言』嚼了无数遍。
「我绝对无意伤害你,我能证明,我可以,」她当时说,「——你可以阅读我的灵魂,就像对那些阿帕切人。」
这还是第二回有人主动要求我『读心』。
……我其实,不喜欢使用它。
不是什么尊重他人隐私,不是什么高尚的自我约束。而是,抵触。
当你不得不去理解那些压榨工人的想法——接触那些种族歧视、肮脏低俗的思想,亲身体验那种融入骨髓的蔑视,感受那些指向自己的真实恶意。
你也会疲惫。
除此之外,如果不是『单方面』,那就是……过于深刻的情感链接。那……真的,很费心力。
所幸,这就像是连了个外接设备,我可以阅读里面的文件,不必存进主机。
我可以选择忘记那些情感体验和记忆。
但,铃音的请求……那不是个可以选择忘记的场合。
……我还记得那些闪过的画面和情绪。
我看到『我』在阳光下,骑着马,拉弓,瞄准——
下一刻,『我』一个人看着毛毯……或者皮毛上家人相聚的图案。
直到月光从头顶倾洒在帐篷里,『我』意识到缺失了什么。
『我』慌乱地寻找,向大家说着什么,他们摇头。
『我』在深夜找到了躺在沙地上的人,『我』奔上前,他的手脚冰冷,但谢谢大地之灵,他仍在呼吸。
『我』尝试唤醒他,摇,唤,打。都不行。
视野里,他在变得模糊。
他在远离『我』。
……那是『我的弟弟』。
而『我』无法就这么看着他死去。
*
那是个非常重要的经验。
我基本可以确定,对方如有意卸下边界,那『共感』是可以立即实现的。
还有,我那次的确控制好了情绪。
铃音说她感受到的是我在焦虑、恐惧。
……
后来,傍晚成为我和姐弟两人的共处时刻。
我向铃音提起了那晚的经历。隐隐期待她可以揍音人一顿为我解气,但又不想拉仇恨,最终放弃了打小报告的主意。
不过,她说,她听了音人的转述。
我从她那里了解到,他们的确是熟人社会,但这不代表他们没有边界感。她不觉得他做得对。
他后来承认,他当时的确是出于探查、防御和好奇。知道从正门进来会被看到,所以选择了夜间翻窗。也知道这行为是『过分的』。
他就是在试探我。
铃音向我抱怨,那家伙一旦决定了一件事,就不顾他人的看法。部落里的大家都没法理解他。
听到她的确揍了他一顿,我强行压住了上扬的嘴角,没再纠结下去。让他们不必考虑如何道歉或感谢,便继续自己练枪。
铃音好奇我为何对于练枪如此执着。
我搬出了我对曼登和乔尼说的理由:
一是为了自保。
二是,这属于国内发现不了的天赋。
没错,我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天才。以应对疑问,也就是我为什么能进步的那么快。
我坦言自己的替身没什么战斗能力,所以需要枪支保护自己。铃音接受地很快。而音人?
他从来没展示过自己的能力。
铃音问我这是否正常。
我耸了耸肩,表示我最初也不明白自己能做什么,直到——那件事。
对,我告诉了他们,关于我差点被乱拳打死,以及遇到曼登的经历。
当然,匿了名。还有,一点点夸张化。说曼登当初是怎么威胁我,发誓一定会杀死我。
「所以,你很担心遇到其他受诅咒之人?」铃音问。
「对啊。毕竟,谁也不清楚对方会不会抱有敌意。」我说着,不由得看向音人。
视线交错,他注意到了。
「可以的话,大概都会尽可能低调。」我垂下眼睛,补充道。「反正我是这样。」
「——但你救了那些阿帕切人。」音人说。
我摆瓶罐的动作顿了顿,「从结果而言,是的。」我直起身,拍了拍「但我不是刻意去救他们,主要是这妨碍了我的工作。更何况,还有奖金可领。」
他不再反驳,而是指向我的左手,「你总是避免用它。」
他几乎精准地指出了枪伤位置,即便我已经用布料遮掩了他们。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否认自己做了什么。」他说,「但你是个好人。」
……
铃音提议我不该局限在静物,这样对实际的危机没有帮助。
于是她带我狩猎去了。
对,是她带我。音人往常是和姐姐坐一匹马过来的,捕猎的时候他会下马,步行,很安静、潜伏在掩体里。
能想象吗。荒野上,两位原住民指导一个『清朝人』追猎。
但不得不说,这解决了我之前的犹豫。毕竟那些尸体不会在原地腐败,而是成为温暖的餐食。
没错,我仅仅三次就成功了。
或许我真是天才。
好吧,其实是,第三次重头找到猎物后才成功,并不是第三枪打中。枪声会吓走方圆几里的所有动物,弓箭反而更有用,但我试过,完全拉不动。
不过说实话已经很出彩了,我觉得这已足够。
没几次铃音就问我,能否教她如何开枪。
我并不是很惊讶这一点,毕竟他们早就表现出了兴趣。
即便部落极端排斥白人的一切,但姐弟两人对此态度灵活。
音人之前问我是否有多余的书籍,很可惜没有,所以我给他带了报纸。
铃音说自己阅读起来比较困难,等音人之后讲给她听。
当然,铃音并不是一开始就确定让音人读报纸是个好主意。
也许是因为我会帮音人收着报纸。
又或者是因为音人提前说出了那句话:
「也有一种想法认为,为了保护自己免受侵害,就必须充分了解……他们的文化。」
不过似乎是顾虑到我的上司,我是指史提尔先生,他委婉了一点。
至于枪……
她常年骑马狩猎锻炼了体力,她很快适应了后坐力。
要说她的天赋,出现在对枪械结构的掌握,以及对握枪姿势的快速学习。其余无论是瞄准,还是冷静击发,我想,都是她早已习得的技能。
只是铃音告诉我,他们回部落后有了些分歧。
音人并不希望她主动卷入战争。
或许,师夷长技以制夷,并不是他持有的观点。
比起几乎毫无希望的『制夷』,『保护』才是他的重点。
可他误会了,铃音她并不会因为学习枪械而变得好战。
「只是,即便我们避开,冲突也可能会自己找来。」她皱着眉,说。「或许就在明天,或许在更远的未来。」
「到时候……如果我能展示用敌人的武器击败敌人,或许其他人也会接受……这不是对部落和祖先的侮辱,而是一种战斗。」
铃音是个战士,她帽子上的鹰羽,就是她战功的证明。
——而音人没有。
至少他头上没有。
*
有次我正专注地练枪,音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我身后。
没有渡鸦的视野,我很少被人靠得这么近还没发觉。
我问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指着山,说跑来的。
就算知道一年后他参加了大赛,靠双脚赢过了数千马匹,我也不需要特意演出什么表情,「你看我信吗?」
他没有辩解,直接展示给我看。
很快地,我只能看到他在山岳间跳跃,不到半分钟,近半公里。
略过我的吃惊和疑问吧。
他只展示了结果,没打算向我解释本质。而是引导我认为,这样超越人类的速度,就是他的能力。
介于我也在隐瞒,这很合理。
他说,他是和姐姐同时出发的,她还在过来。
我看向那层层叠叠的山脉。
蜿蜒曲折的山道确实会花费更多的时间。音人的优势之处在于,他能灵活的选择路线。不过,相对地,他不能携带什么行李。冬天会陷入缺乏物资、以及缺少基本保暖的境地。
我在说什么……他能撑到冬天吗?
他不能……
应该不能。
未来,音人的那场战斗很关键。乔尼会在绝境之下领悟黄金回旋。没有那场战斗的话,我无法确定Tusk2是否会出现。
正是因此……
比起成为他心目中足够重要的人,不如和铃音亲近……
我不会试图让音人相信『美政府不可信』,更不会趁他虚弱时朝他下手。
我想保证一切不会大幅度偏轨,再以此为基础干涉。
他需要活着,活到那时候。
然后,他将停在密西西比河。
停在印第安人迁徙政策的分界线,停在美洲原住民苦难史的象征线。
……
我……之前做了个梦。
梦到那扇木门在垃圾堆里,却从内部被拍打着。
我后退的时候,脚下却踩到了什么。
那是我『根本没有舍弃』的绿松石手链。
回过神时,音人站在我的对面,摊开了那张报纸。上面的标题格外醒目:
Steel Ball Run Race!——Grand Prize: $50,000,000
他说,他想参加比赛。
五千万美金,足以买下这片荒野,买下祖先的土地。
他说完,只是看着我。
他的话真的很少,对我来说很少。
我猜,他在说,他会赢。
在说,他会回来。他会买下这片地,保护每一个人。
没人会再面对战争,他的姐姐也就不会在某场流血冲突中……就如他们的长辈……母亲、父亲那般牺牲。
夕阳斜照,他背着光。
我仿佛看到了他披着金衣的替身、戴着羽冠的灵魂。
我努力露出震惊,或许是发自内心。
他没有把我当作『局外人』。他觉得我该知情。
*
但我当时泼了他一盆冷水。
我的确是没忍住说漏了嘴。
这片土地大部分属于美国联邦政府所有,宅地法对于个人买地有面积上限,而且只面对美国公民。
还有具体属于谁,大体就是属于铁路公司、矿业公司、和一些个人牧场,是否愿意卖就已经是个问题。
他沉默了,但没有受挫。
「我不会放弃。」他说。
「等到我赢下比赛,他们就必须正视这个问题。」
……我祝福了他。
我们仿佛回到了之前那种模式,都没再提起比赛的事。
一切发生转折的那一天,音人还是比铃音先到,在一边看着报纸。
中继站基本修缮完成,告别的日子正在接近。
本来就是个有些基础建筑的鬼镇,不然部落不会离这里这么近。
他突然说,「上面说每个赛段的第一名都会获得红利奖金。」
「确实,一万美元。」我心不在焉地回应。现在还还没公布时间红利。
他继续道,「我无法携带那笔钱,白人也未必会为我储存。」
顿了顿,「还有,我没有表达感激。」
「啊?」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还想着这回事。和铃音一起教我打猎不就是表达感激了吗。
然而他只是说,「……虽然对你可能算不上多少。」
「但你也需要白人的钱,对吧?」
我的脑子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对,我说过我需要钱,来包装我穿着男装接近赛事的理由。为每个『认识我』的人特意准备的,充分的理由。为同胞寻求岗位,积蓄后抵押贷款创业,让……和我一样的女性,至少几个人也好,让她们多一个选择。
我捂住额头,趁机擦掉眼睛。
「你确实有自信的基础。」我小声道,背过身,走到马匹前。
我其实一直在想。
最短的捷径就是绕远路。
但难道为了『成长』,为了成长后的替身,我也该看着杰洛死去吗。
不!那也太荒谬了。
可音人的情况和杰洛完全不同,他是制造绝境的那一方。
或许……只有音人和自然结合的攻击手段,才能让乔尼领悟到……需要将视线从『自身』移开。
『精神成长』实在是……
因为我的干涉,让音人不再选择去抢夺遗体的话。仅靠杰洛口述黄金回旋的知识,真的能让乔尼的替身有所成长吗。
南北战争的那场战斗,如果爪弹从一开始就无法以黄金长方形的比例去回转,那么乔尼更不可能随着无限旋转下去,进入到『弹孔』当中。
那耶稣现身指引也没有用处……
担忧的事太多,太杂。我已经干涉了太多。
……只是,越是调查,越是回忆细节,我越是想:
耶稣究竟为什么会现身指引乔尼?
『遗体』究竟想以何种方式聚集?
如果我的猜测的确正确,那么无论我怎么做,音人仍旧几乎必然接受瓦伦泰的雇佣。
除了接受政府交易这个『捷径』,他本来就没有什么『远路』可走。……即便拿着那五千万美金,他也得主动放弃部落身份、创办公司,以及找像样的白人代理和律师,才有点买地的可能。这还忽略了其中的种族主义障碍,实际情况只会更糟。
更何况他只有在前面几个赛段压倒性胜利,才可能在冬季落后的情况下赢得第一。而我记得,他除了第一赛段,就没有拿过第一。
他其实并不是个完全的理想主义者,反而总是会做出现实的抉择。只是对情况了解有限罢了。
一旦他决定抢夺遗体,那么,他……
会成为乔尼唯一希望重返人世的,『敌人』。
在原著的决胜时刻,乔尼劝过音人收手。
如果有办法……即能让音人挑起那场战斗,又能让音人及时收手呢。
如果,我能指出,抢夺遗体失败后,也能走下去的『远路』呢。
如果这真的会切断他接受政府雇佣的可能性。实在不行,那我去『雇佣』他攻击杰洛和乔尼——也不是不可以吧。
……真是天真的想法啊。
我不可能给他承诺土地,或者保留地;我也没有可能作为美国公民买地。但我的确可以指出一个盲点,指出一个他忽略的可能性。
平复心情,我还是从鞍包中取出了报纸。
然后转身面对音人。
我希望自己足够理性,我想保护自己,希望保持对事态的一定控制。
但实际上,我一直在做感性的抉择,一次又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