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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真言 ...

  •   十五 真言

      听到好酒出名的冯启云口中说出“好东西”三个字,连容轩也好奇了,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冯启云带来的坛子十分普通,但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封土的颜色与容轩手上的差异颇大。
      他刚“咦”了一声,冯启云已经笑道:“眼力不错,这可是上百年的好东西。若不是听说容木头难得一见要喝酒,我可舍不得拿出来。”
      容轩知道冯启云这些年把宫中地窖搜了个遍,估计就是那时候被他找到的。
      见容轩露出些感兴趣的神情,冯启云便把坛子推到他面前。后者也不推辞,拿过来三两下去了封泥,一股芳香的气味登时飘出来。

      “果然是好酒。”酒味香而醇,仔细品味,竟然变化万千。连容轩也立刻知道冯启云拿来的绝非凡品,他抱起酒坛,却立刻露出惊讶之色——酒坛比想象中轻很多。
      他慢慢将酒坛倾倒,往自己被子里浅浅地倒了一层。那酒液已经浓稠如胶,呈现深深的翠色,与细瓷酒杯相称,十分夺目。容轩看了一会儿,端起酒杯晃动,杯中酒只是缓缓流动了一下,香气愈发浓烈诱人。
      “这可怎么喝?”容轩面带疑惑地看向冯启云,他只笑不语。容轩心知定有些特别的法子,不肯让他看自己出丑,索性把酒杯放下了。
      冯启云抚掌大笑道:“容轩啊!你果然是‘天下第一能忍’,面对这等妙物都忍得住,我服了。”

      容轩不为所动,看起来丝毫没有受他言语的影响。此时小竹正端着冯启云要的酒杯和一些新的小菜过来,见二人一个大笑不止,一个皱眉不语,有些摸不着头脑,犹豫着不敢过来。
      冯启云一挥手,小竹才近前。容轩也不计较冯启云反客为主,又拿了一只杯子,想倒先前从小太监进福那里拿来的酒。刚伸手,他就被冯启云按住了。
      “好了,不说笑了。”冯启云拿过酒坛,往容轩的杯子里又添了些,到大约一指厚。然后给自己的杯中也倒上相等的量,一边解释道:“此酒名为‘翠涛’,是古时候留下的法子,平常保存十数年已属不易。不过亏得太祖皇帝也是爱酒之人,不知用什么法子弄了数百坛“翠涛”,保存至今的也只有三坛而已。”
      容轩虽知这是好酒,但是背后的故事他便不如冯启云知道得清楚,此刻听他一讲,也深觉此酒之珍贵,露出些肃穆的神色来。
      冯启云“噗嗤”一笑道:“容木头,你也不必这副神情,到底是酒,就该给人喝的。何况我陪你喝,也不算亏了。”
      “你说的是。”容轩难得同意他的话,点头道:“多谢你。”

      他说得认真,冯启云倒有些不好再玩笑,便将盛了“翠涛”的酒杯端正地摆在二人面前说:“像这种陈年佳酿,若是直接喝反而糟蹋了。最好是用相合的淡酒冲开来,再慢慢啜饮为佳。”说着他又拿过进福的酒坛子:“这里就是现成的。”
      说完,他将坛子里的酒液倒入杯中,七分满时便停了。两种酒相遇,“翠涛”便慢慢化开,丝丝绿液在淡酒中缠绕翻滚,别有一番旖旎之情。到最后两者融为一体,杯中就剩下淡绿色的酒,却是异香扑鼻。
      “请吧,容大人。”冯启云十分正经地一拱手,对容轩说。容轩见他如此,立即端正还礼,然后端起酒杯浅啜一口。
      “如何?”冯启云笑眯眯地问。
      容轩沉吟半饷,只说了一个字:“好。”
      冯启云大笑,说他是一字万言。张罗着再喝几杯。
      被他这一闹,容轩面上的愁容渐淡,借酒消愁的意思也去了几分。一顿酒喝到日上中天,二人都有了几分醉意。

      “容木头,我还没问你,今日为何想起喝酒?”冯启云借着酒意问。
      容轩饮尽杯中所余,看着他道:“你不是说喝酒时不谈伤心事么?”
      “话是如此,”冯启云说,“可我总要知道你是怎么了。”
      被问话的人不理睬他,只沉默着继续饮酒。冯启云见状,会心一笑道:“我来猜猜,是和皇上有关,对不对?”
      容轩抬头看他,冯启云说:“你也不用惊讶,你这个木头,除了皇上,谁能叫你烦恼至此。”
      “身为臣子,不该私下如此议论的。”容轩不置可否,面无表情地说。冯启云一愣,随即笑倒:“你还……真是……”他擦一把眼泪,“为什么你能这么认真地说出这句话?”
      容轩不为他的反应所动,一本正经地说:“冯大人,你喝多了。君是君,臣是臣,虽然此时不必往日,但这一点你不要忘了。”
      “君非君,臣非臣……你在说笑吗?”
      “冯大人!”容轩忽然提高了声音,状似不悦。
      冯启云闻言并不畏惧,将酒杯往桌上一放,直视着容轩双眼:“陈国,早已经亡了。容轩,你又何必自欺欺人。”
      容轩张口想反驳,却想到一干人处境确实尴尬,也不好多说什么,脸色阴沉地闭上嘴。冯启云却不就此放过,继续道:“我们几个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玩什么君臣游戏,真是滑稽啊……”
      虽然明知他说的是实情,但容轩仍觉得极为刺耳,当下脸上浮现几分怒容:“你此言未免太大逆不道,”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当年冯丞相大义,舍命保护皇上,而冯大人却……”

      这话说出口,冯启云的脸色立刻有些白。容轩看惯了他神采飞扬或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乍见他这样反而有些愣了,忽然想起冯启云的父亲,也就是冯丞相的长子在和邺国的战争中身死;而冯丞相也在破国之日为陈王挡了刀,可以说是一门忠烈。冯家本就人丁稀少,冯启云又被送进了宫,想必冯府其余众人生活会有些难处。
      冯启云自小心高,变成如今这样也实属不得已。
      想到此处,容轩又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确实有些重,面上露出几分后悔的神色,想说句话来挽回,还没开口就听冯启云冷笑一声说:“我就是这样不知羞耻,容大人高洁,自然瞧不上。”
      容轩尴尬道:“抱歉,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冯启云也是一时火起,听见这句话便冷静下来,不再跟他纠结,反而说道:“容大人,我国和邺国之战,为何会一败涂地?”
      “邺国罔顾道义,趁先皇驾崩,我朝未稳之时突袭……”容轩话说到一半,便见冯启云摇摇头道:“太后全力周旋,也支持了两年。论天时虽不利,但地利人和却是我方占优……归根结底,还是国家弱小罢了。”
      容轩乍听得“弱小”二字有些不适,陈国在众国之中实在称不上“弱小”,若真说起来,百年前隐隐还是群龙之首。可是与邺一战,竟至亡国之境,让他无言反驳。
      冯启云将杯中酒饮尽,然后对他叹道:“你有没有想过,皇宫之外现在是什么光景?”言下之意,竟是隐约将矛头指向陈国的皇族了。

      虽说皇族腐败之事自古不缺,但身为一国之君疏于朝政还是十分少见的,大多没有好下场。
      先皇沉溺于烧窑制陶,国事多由太后处理已经是陈国宫室之中心照不宣的秘密,大臣们虽然都心知肚明,但谁也不肯站出来指责皇帝。好在太后确实有几分本事,倒也弄得像模像样。
      但是上梁不正,难免影响颇广,陈国到底渐渐凋敝。只不过全国上下就如温水里的青蛙,谁也不曾察觉到而已。直到与邺的战鼓敲响的时候,一些人才忽然意识到陈国的处境,然而为时已晚。太后和众位大臣费尽心思,也只能将败势稍缓,最终还是将大好河山尽数送于敌手。
      冯启云言语间所说的正是这件事,算起来这番话更是大逆不道至极。但是此言只让容轩一愣,脱口问道:“你有办法和外面联系?”
      “容大人说笑了,我有这等本事?”冯启云一扬眉稍,反问道。容轩知他看似什么都不在意,实际上拿定主意的事很难更改,当下也没有再问,两人继续喝酒,此时却是各怀心思了。

      到太阳向西偏的时候,一坛酒喝光了,冯启云拱手作别,一挥衣袖转身就走。容轩站在哪里,保持着送别他的样子不动,却在内心深处翻江倒海。
      冯启云到底能和宫外联系上么?他那番话状似无意,却又像在传达着什么信息,但虚虚实实的,容轩一时也摸不出深浅,只能先暗自留意。

      **************************************************************************

      晚膳的时候,瑞臻照例叫人来请容轩过去。他沉思片刻,换了衣裳就去含清殿。
      他一踏进含清殿大门,就感受到瑞臻的目光远远落在他身上,随着他往近走的步伐移动,片刻不离。
      容轩一直低着头,也不敢去看瑞臻,就这么走过去。
      “容轩,你来了。”他听到前方传来瑞臻的声音。
      相似的一句话,却又是如此不同,他能听出来里面压抑着的激动与胆怯,似是见他出现而难以平静。但容轩却不敢回应,只当什么也没发觉。
      “你坐吧。”瑞臻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福禄听得这句话,将容轩引到桌子的左侧坐下,正是瑞臻座下的第一个位置,而不像以往那样与他并排。瑞臻也没有上来,只是坐在原处看他。容轩心知这是瑞臻在向自己道歉,心里便有些松动了,而某一个隐秘的角落,似乎还因为这样的礼遇而有些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感觉。
      这些情绪自然都深埋在心里,容轩脸上什么也看不出。他走到座位边,对瑞臻行礼后起身时下意识抬眼看了看瑞臻,然后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那眼神布满哀伤,一瞬不瞬地看着容轩,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容轩心中一痛,一句“对不起”就要脱口而出,但那一瞬间他又生生忍住了。
      “谢皇上。”容轩沉声道,然后稳稳地坐在距离瑞臻一丈远的座位上。
      似乎从容轩右侧传来一声轻叹,然后他听见瑞臻说:“开吧。”
      福禄低身,一边唱着菜名,一边揭开菜碗的盖子,伺候君臣二人用膳。

      君臣同席,这场景如同从古至今多少书中所赞颂的一般无二,但却叫在场的二人低头无语。
      这日之后,容轩完美地扮演着忠君之臣地角色,像从前一样关心着瑞臻的大小事务,只是两人之间的那一点点气氛消失无踪。
      他很多次感受到瑞臻欲言又止地动作,但是他巧妙地避开了,就和避开瑞臻受伤的眼神一样。

      有些伶俐的宫人觉察出异样,但没有人说出口。沈凤臣和冯启云也早就知道了,他们一个做出事不关己的样子,一个冷笑一声,也没有戳破。
      于是就这么过了小半年,时间久到让人觉得仿佛皇宫之内个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般。

      七月中,从邺国来的一条消息彻底击碎了这种表面上的平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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