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番外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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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南宫昊驾崩的第二年，大璃国改用新年号——乾雨。
新年号，寓意着一个国家新的开始。可今年却不是一个好年份。
原因只有一个——大寒，雪灾。
从未如此冷过，从未下过这么大的雪。许多白发苍苍的老者皆这样说。单拿怀孟来说，这座城市往年几乎都在十二月底之后才会下雪，可今年刚刚过了十一月便落了雪。
不止是大璃国，就连南夜国的一些城镇都罕见地下了雪。
如此极端的天气，必会出现大量的难民。
***
大璃国，皇宫，清心殿。
外面虽严寒，但殿里炉火烧得很旺，将严寒都隔绝在外。
如今这日子，木炭紧缺。幸而当今皇帝南宫霰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半大孩子，后宫还没有妃嫔，宫里的用碳自然也少了许多。
南宫霰早就下令要缩减皇宫的用碳量，虽说如此，但他毕竟是皇帝，还只有十一岁。因此，他这里的木炭自是充足。
“皇叔，当皇帝好难啊……”殿内，南宫霰双臂一摊，趴在桌上哀嚎着。
“是因为冬寒的事吗？”坐在他对面的是济南王南宫幕。南宫霰即位没多久后他就到封地去了，今年是第二年，他才得以赶回皇宫过冬至节和新春。
“对。”南宫霰抬头看他，“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今年受灾的地方那么多，那么多老百姓。我怕因为我的失策，害得他们受苦，甚至是丢了性命。”
“皇上已经做了许多了，过冬的物资还有钱财已随着旨意下达到各个地方。皇上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持续跟进，严防有官员从中贪污。”南宫幕道，“如今时候特殊，若查到了贪污的，必要严惩，以儆效尤。大璃国有专门负责监督的官员，皇上要重用他们。”
“还有……”南宫幕又道，“皇上身份非同一般，以后可要记着自称。”
“噢……”南宫霰撇了撇嘴，“我……朕知道了……皇叔放心，我在外人面前会记着这个自称的，不会失了礼仪。”他即位也不过一年多，还是有些不适应“朕”这个自称。
南宫霰又道：“皇叔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别这么死板了。”
南宫幕轻笑：“好，我知道了。”
二人又谈了一些政务上的事，然后才开始说起体己话。
“朝廷那些人好烦呐，整天在我……朕耳边说个不停。”
“他们说什么了？”
“……”南宫霰还有些犹豫，“朕才十一岁，他们竟然就要给朕选妃了。”南宫霰年纪到底还是有些小，说着，他的耳垂竟泛了红。
南宫幕忍着笑：“也快了，选妃本就不是件小事，等一切筹备好后你也就到年纪了。”
“朕才不要呢……”南宫霰咕哝着。
“还是要面对的，选妃一事不过是时间问题，皇上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南宫霰没答话，他下意识将手放在胸前，又往下按了按，便感受到一块坚硬——这是一枚玉佩，母后临终前送给他的。
“没兴趣。”南宫霰道。
听此，南宫幕面上稍稍严肃些：“你是皇帝，切不可再说这样任性的话了。”
“皇叔今年都二十四了还没成亲，朕也不着急。”
南宫幕没想到他竟会提到自己，无奈道：“我和你不一样，你可是皇帝。”
南宫霰撇了撇嘴。
“那皇上什么时候想纳妃？”
南宫霰想了想:“怎么也得等个十年吧……”
“……十年……是不是有些太长了？”
“不长不长。”南宫霰笑着，“这个年纪正好。”
下午时分，天色还算明朗，南宫幕却要出宫了。
南宫霰不舍，挽留道：“时间还早，皇叔不如等用了晚膳再走吧。”
“不了。”南宫幕道，“现在天短，用了晚膳后再走天就黑了。”
“那又何妨。”南宫霰无所谓道，“皇叔可以住在宫里嘛。”
“皇上，现在不比从前，你是皇帝，我是王爷。况且，我今天已经在宫里待了大半天了，若是还留宿在宫里，恐怕明天我就要被那些大人们的唾沫淹死了。”
南宫霰嘟囔着：“自从朕做了皇帝，我们之间就越来越疏离了。”
“哪有。”南宫幕笑道，“只是身体上的远离而已，我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
言罢，他又叹气道：“也没办法，这是规矩。”
“知道了……”南宫霰仍是闷闷的。
南宫幕发出了一声极淡的笑声：“好了，我要走了。”
“那朕送送你。”
“好。”
南宫幕推开了殿门。
“呀！”他突然道，“下雪了。”
南宫霰紧随其后，果见外面已飘起了雪。
“雪天路滑，皇叔路上可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皇上放心，江朗的驾车技术可好了。”
南宫幕走后没多久，南宫霰便抱着手炉坐在檐下，身后则跟着贴身内侍——徐庆。
“徐庆。”南宫霰唤道。
“在，皇上有什么吩咐？”
“可有派人往拂身居那里送木炭吗？”
“回皇上，送了。”
“好。”南宫霰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今年那么冷，那里又偏僻，可别少了那里的碳。”
“是，奴才记着呢。”
“说到那里。”南宫霰喃喃自语，“等朕再大些了去看一看吧。”
***
南夜国边境。
自上次战争结束后，两国关系就一直很紧张，往来更是聊胜于无。自南宫霰即位后，大璃国对南夜国的态度和缓一些。尤其是上一年，南宫幕被封为济南王，管理平乐这里的土地。
其中也就包括与南夜国的往来。南宫幕打通了两国之间许多通道，鼓励两国百姓加强往来。
趁着这个机会，不少来自大璃国的商队拉着货物前往南夜国。
而这支行走在此处，不算长的队伍便是其中之一。
踏上南夜国土时，他们还担心商队会不会遇到打劫。事实上他们这是多想了，南夜国的百姓根本就没有那个精力去抢劫。更何况他们队里都是五大三粗的大男人。
一路往返，南夜国的贫富差距让他们心惊。沿途的村庄，尤其是更偏僻些的地方，老百姓饿得只能吃野草甚至是啃树皮。
如今距离南夜国战败也不过十年，老百姓日子一年比一年苦，今年又遇到了大雪，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他们的货物是拉到国都的，在那里待了几天后，他们便踏上了返程的路，虽赶不上冬至节了，但新春还是要过的。
刚出发没多久，南夜国就下了大雪，百年一遇。
返程的路上，他们看到一具具嘚嗦的瘦弱身子支撑着斧头砍树。
严寒不止，可是能将人活活冻死的，更何况南夜百姓哪遭过这种冷！沿路他们已看到了不少饿死或冻死的尸体。
看到这幅惨景，他们不免想起自己的家人。今年南夜国都如此冷，更何况是更靠北的大璃国。
他们已走进一个小村子的地界，虽说是村子，但其实只有十余户人家。毫无意外，他们又看到了人的尸体。有的甚至是倒在树底下，手里还拿着斧头。
“等一下。”一道声音响起。
“怎么了？小杨。”
被叫小杨的是个三十余岁的男人，他道：“我好像听到了哭声。”
听此，众人皆噤了声，竖耳细听。
“好像真的有哎……”
“像是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哎哎哎，她是不是还喊了声娘……还是爹？”
……
……
“我去看看。”说着，小杨利索下马。
“哎，小杨！”有人喊他，“快回来，不要多管闲事。”
小杨头也没回：“我就去看看。”
“唉……这个小杨，这不是耽误大家时间嘛！”
小杨找到声音的源头并没有用很长时间，因为它就在路边的一个土房里。
家徒四壁……穷得已经没有家的样子了……
他来到床边，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还被一个年轻男人抱在怀里。即便如此，她的身子仍是打着颤。
男人已经死了，身子都僵了……
小女孩发出难受的哭闹声，兴许是看到有人来，她闹得更厉害了。
小杨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小女孩抱出来，他跑了出去，正好和商队里的人对上了视线。
小杨抱着小女孩：“她的家人已经被冻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你还是太年轻了，经历的事少。”一个年纪稍长的人开口道，“我在商队几十年，什么样的惨状没见过。但我们又能怎样，我们最多给他们点钱财。这世上苦难的人多了去了，难不成都需要我们去救助。这是国家该做的事，我们就是个做生意的普通人，哪有能力管那么多。”
“可是……”小杨仍不愿意离去，“她还活着……见死不救未免也太残忍了。而且，她还只是个小孩子。”
商队里的人也起了争执。
有人觉得这孩子还有气，就不能放弃她，总不能任由她在这里活活饿死或冻死吧？还有人看这孩子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就算救活了恐怕也活不长久。
最后他们达成了一致，他们尽力救这个孩子，是死是活就看她的造化了。若她能平安，那等回到大璃国，他们就给她找个人家收养了，总比在这强。
小女孩虽然被裹得严实，但说难听些，她身上的都是些“破布”，根本起不到太大的御寒作用。有人拿出厚实的衣服给她裹上。他们也没带多好的吃食，就将已经被冻得邦邦硬的饼子泡在水里，捣成糊状喂她吃。
这味道肯定不好，但小女孩还是吃了不少。吃了东西后，她看起来舒坦些，但身上还是冰冷。
小杨心急如焚，这样一直冷下去可不是办法。思来想去，他心一横，拉开了自己的衣领，将小女孩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膛上。随后，又将她整个裹在自己的怀里。
片刻。
“小杨，把孩子给我吧，我来给她捂捂。”
“啊？”
“咋了？”那人眼睛一瞪，“还嫌我身上脏呀？”
“没有没有。”小杨笑了出来，然后将孩子递给了那人。
那人解开自己的外袍，将孩子裹在自己的衣服里面，
没过多久，又有人主动提出自己也要抱这孩子。这当中也有刚开始不赞同将她带上的人。
小女孩好了不少，有时还会在睡梦中喊几声“爹爹”，虽然知道她喊的不是自己，但每每这时，小杨面上就会显出几分笑意来。
***
他们已看到关卡的轮廓了，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进入大璃国的地界了。
众人心中也舒畅不少，小杨对自己怀中的孩子说：“就要到大璃国了。”
小女孩已有了精神，小杨问她话，她也能答上一些。
他问小女孩多大了，她回答说四岁了。
已经四岁了吗……小杨心中震惊，这女孩瘦瘦小小的，他一直以为她不会超过三岁。
小杨又问她的名字，她却答不上来。
商队的其他人便让小杨给她起个名字，他显得很惶恐，起名字那么大的事，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什么。
有人给他提建议：“今年下了那么大的雪，要不就叫她“大雪”吧，多应景啊！”
小杨虽然没什么文化，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名字不好听。
他又想了许多，但还是没有满意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人看他如此纠结，便道：“孩子还小，也不急着起名字。都说‘贱名好养活’，你先给她起个随便点的名字，等孩子大了再起个好听的。”
言之有理，小杨便又开始想“贱名”了。
虽说是“贱名”，但小杨也不想起个猫狗的名字。他想到在大璃国，人们都习惯唤小女孩为“小丫头”。那便叫她“丫丫”吧，其他人也都表示赞同，这名字随便但不难听，再合适不过。
***
怀孟城外。
一个少年独自行走在雪地上，是萧然。
他刚刚祭奠完一位亲人，现在在回城的路上。准确来说，这个早已逝去的人不是萧然的亲人，她是一个奴仆。
当年萧然被送到大璃国时，是可以从南夜国带几个仆人的，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跟着他。除了这个人，她是萧然母后的陪嫁丫鬟，从小跟着苏皇后一起长大的，又是看着萧然出生长大的。
那时她也才二十多岁。但是几年前，不幸染了风寒，年纪轻轻便走了。她一走，萧然在大璃国就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将她葬在怀孟城外的一座山上，面朝南方，那是家的方向。她死于冬日，萧然每年都会去看看她。
说到底，萧然也是个可怜的人，那么多年他在大璃国并没有什么朋友。不是因为他的性子，而是因为他的身份。他的身份如此敏感，试问谁敢和他走近。
几年前，他在状元街遇到一个同龄的少年，那少年是怀雍书院的学生。二人颇能聊得来，还曾经约过一起吃饭看书。
但还没有半个月呢，他再要找他时，那个人却拒绝了他的邀约，并直言道：“以后都别再联系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少年的父亲知道了他们来往的事情，又是罚跪祠堂又是罚抄家法的，差点没把他折腾死。
自那以后，萧然就再也不主动和别人交友了。当然，也没有人敢找他。
过了一会儿，萧然经过了一个小村庄，有四个孩子在空地上打雪仗。他们高兴地喊着叫着，这声音实在吸引人，萧然忍不住往他们那里瞅了一眼。
他脚步顿了顿，但也只是一瞬，他就继续往前走。
怀孟每年都会下雪，从前在南夜国生活的萧然哪里见过雪花。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雪花时，激动得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一个劲地往雪地里扑。
而如今，他已在大璃国待了十几年，今年又十七岁了，便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玩了。
突然，一团雪花在他脚边崩裂。
他扭头，就看到他们仍疯笑着，看来是玩得太忘我了。
萧然往前走了几步，这次，一团雪花直接砸在了他的身上。
他又看向他们，那群孩子兴许是注意到他了，但他们太兴奋了，只喊着：“大哥哥要不要一起打雪仗。”
萧然停住了脚步，他牙齿轻轻擦过嘴里的肉，最后吐出两个字：“幼稚。”
说完，他就走开了。不过几步，他又停下了。
然后，他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随意揉了几下，转身，扔向孩子们。
“啊——”孩子们叫得更欢快了，“快！快！我们一起砸他。”
孩子们联合起来，将雪球往萧然身上砸。
萧然想方设法挡住他们的“进攻”，又抽空团雪球，进行“回击”。
孩子那方虽然有四个人，但他们年纪小。萧然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他已经算是大人了。如此来比，两方竟也达成了平局。
萧然玩得也有些疯了，到后面，他也不团雪球了，两只手从地上胡乱抓雪然后直接扔了出去。
“哈哈哈哈——”
十七岁的萧然笑了出来，他身上脸上到处都是雪，有些地方甚至还有了濡湿的感觉。但他毫不在意，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年轻真是好啊，少年的笑声都是悦耳的。
然而，一道不甚好听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小兔崽子！给老娘回来！”
“快走快走！”孩子们大喊，“阿娘来了，快走！”
孩子们作鸟兽散，萧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时，那位母亲来到他身边，她低三下四又带着些讨好：“这位爷，我家孩子不懂事，弄脏了您的衣服。您大人有大量，别和他们计较。我在这给您赔罪了。你放心，我这就把他们带回家好好教训一顿。”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直起过腰。
说完，她就离开去抓孩子了。
萧然虽是异国送来的质子，但到底是一国皇子，他在大璃国的条件还是很不错的。他平日颇注重仪容，也喜读书作画什么的。而他如今正年轻，身子挺拔，着装整洁。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萧然无言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隐约之中，他还能听到那母亲的声音。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没看到那人穿得有多好多干净。”
“你们都不认识他，和他玩干什么？”
“指不定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公子，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哪能赔的起？”
“那能是一起玩的人吗？”
说着，她又往孩子的身上打。孩子发出“哇哇”的哭喊声。
已渐渐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从未发生过。
又变成他一个人了呀……萧然心想……
北风肃肃，好冷……
萧然将自己身上的雪花拍掉，离开了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番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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