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杀》公路飞行

6、第 6 章

　　高秉烛一走，马车里只剩下百里弘毅和北堂墨染面面相觑。
　　北堂墨染决定还是先搭讪，结果刚刚抱拳一揖，百里弘毅自报家门：“幸会，鄙人百里弘毅，刚刚下车的高秉烛是我朋友。”
　　北堂墨染愕然：“竟不知是工部右侍郎百里大人，果然年少有为，一表人才，失敬失敬。我瞧刚刚那下车的郎君目光如炬，身手矫健，便知绝非常人，本有结交之心，奈何现下有奸人诬陷我谋逆造反，恐给二位徒惹麻烦，只能闭口不言。”
　　“你既知道我是工部侍郎，恐怕也听说联防执戟郎便是高秉烛高大人。”
　　北堂墨染眉毛一挑，见百里弘毅说到一半又不往下说了，便替他接了下面的话，“小王身在边关，对神都动向也略知一二。一来，世子常年留在神都听学，心中挂念，恐他得罪权贵，平日里如何迎来送往，上下打点多有叮嘱，自然需得多番打听。说来惭愧，世子年幼无知，冲撞了永川郡主，年前早被圣人贬回老家，咱们全家上下皆不胜惶恐，这个年都没过好。二来，惊闻狄公下狱，小王与狄公常有书信往来，心中更是惊惧，怕是这些书信才招至狄公身陷囹圄，故携世子日夜兼程赶往京城欲面圣后解释原委。哪里晓得行至途中关内道节度使张延庆大人派探子追上了我，才知事态已发酵至不可收拾之地，我成了联合边关守将一同造反的乱臣贼子。急得我赶紧抛下世子和家眷，轻装简行，急奔入京，幸而赶上了奉御郎与百里大人入城，总算不幸中的万幸。不然这天寒地冻，我等一行人都得在城外露营。”
　　百里弘毅瞧他说得诚恳，虽是诛九族的大罪，也并未失态，依然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心下对他颇有好感。
　　“圣人明察秋毫，并非昏君，你若没有造反，便不用心虚。”百里弘毅宽慰他，又一想之前那两名小娘子身为告密者，只赶着北堂墨染先一步进了城，也不知当讲不当讲。他与北堂墨染一面之缘，若他不是叛贼，告密者的话圣人也不会偏听一面之词，若他真是逆贼，自己多嘴多舌没得害死告密者，怕是不妥。是以决定明哲保身，不再多嘴。
　　深夜宫城已经落锁，这么多人自然不便浩浩荡荡入宫，张五郎便把北堂墨染和告密者一同落网的消息托相熟的太监递话给圣人，又考虑如何安置这两方人马。
　　他自己的奉御郎府邸自然宽敞，安排一支数百人的先锋营队伍驻扎下来都不在话下，然而毕竟北堂墨染身背谋逆之罪，再加上两个告密者，这要是一起收在府里有个闪失，简直引火烧身。张家兄弟商量以后，便有了主意，先将北堂墨染软禁在奉御郎府内，严加看管，明日一早送入宫内，由圣人亲自审问。再将告密者姐妹送去联坊细细盘问，弄清原委，以防偏听偏信。
　　张六郎不太放心，问哥哥：“只是北堂墨染如此样貌，我怕圣人见了他会动心……他与我们兄弟非亲非故，一旦得了圣宠，倒让你我失势，这样妥当吗？”
　　张五郎道：“这位北堂墨染顶着藩王名头，不仅和边关守将夹缠不清，与狄仁杰都有书信往来，圣人早晚要亲自审问他的，与其将来对他动了心，不如咱们早做打算，笼络住他，也好为我所用。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他的势力都在边关，若想在神都翻云覆雨，咱们要对付他也不难。你我要么现在就对他痛下杀手毁尸灭迹，这是一招险棋，他带着小队人马只身前来投案，城门众多守卫都看在眼里，加上远近联坊耳目众多，要是今夜不明不白死在府里，编出任何理由来，圣人怕是早晚要看穿事情的真相，不妥。”
　　张六郎点头，“哥哥说得极是，咱们新得了圣宠，一着不慎失了君心才得不偿失。料想这位藩王早晚要回去封地，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张家兄弟商量妥当，自去歇息，北堂墨染被单独软禁在一处宅院，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他的卫士都另辟了居舍一并安排妥当。第二日一早，张家兄弟就带着北堂墨染一人入了宫禁，自此一去不回好些时日。
　　。
　　却说百里弘毅在张家兄弟府中制那仙鹤也是忙活了好些天，自从高秉烛直接跑路再也不愿意来当那冤大头，试飞只能由府中小厮家丁来完成，在摔断了一名小厮的腿骨，又摔死了另一名家丁之后，仙鹤总算是完工，可以自如起飞降落了。当然，张家兄弟府里上上下下的小厮家丁也是恨毒了百里弘毅，他们不敢直接恨张家兄弟，可不得趁着主人不在，仔仔细细地折腾百里弘毅？若不是他制那仙鹤，抓壮丁来试飞，他们这些兄弟怎会死的死，伤的伤？
　　天气乍暖还寒，百里弘毅的被子拿出去晒了，拿回来竟然是湿的，也不知哪个缺德冒烟的往上面撒了一泡尿。百里弘毅决计不盖那臊哄哄湿漉漉的被子，晚上就团成一团在床角落里缩着睡，只一晚上就伤风感冒了。他的日常饮食可谓每况愈下，最后端到他屋里的只有窝窝头就咸菜，吃得他脾气渐涨，决定撂挑子不干了。
　　偏偏前些日子张家兄弟拿了北堂墨染连夜入宫，为了审谋反大案，兄弟俩可没少跑进跑出，哪还有空管仙鹤的事情，连同制作仙鹤的百里弘毅，也早被兄弟俩抛诸脑后。百里弘毅在奉御郎府上是走不得，留不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简直苦不堪言。连进屋负责洒扫的丫鬟落英都看不下去，偷偷给百里弘毅抱来了自己那一床香喷喷的被子，还在牛皮纸里包上鸡腿踹在袖中一起带过来，让他也见见荤腥。
　　鸡腿是凉的，百里弘毅没咬两口就放下了，他十分思念家中自由自在的生活，很想回家，虽然如今家里也不剩什么人了。
　　落英便劝慰他几句，说是等奉御郎一回来，只要禀明仙鹤已制作完成，二郎便能顺利回百里府。
　　百里弘毅想起那夜见到的北堂墨染，便问宸王谋反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落英也不甚清楚，奉御郎没回过府，她知道的也无非坊间传闻。说是张家兄弟给宸王平反了，宸王也十分感激张家兄弟，现在三位美男一起在宫里伺候皇帝，据说闹得十分荒唐。至于牢里的狄仁杰，本来没什么谋反的证据，北堂墨染也极力举证自己与狄公有书信往来，乃是忘年之交，大家信中谈些风土人情诗词歌赋罢了，宸王还把这些信件一一呈交圣前。只是圣人心中另有打算，对狄公的事情也没个定论，不说放，也不说不放，只一直关着。自然北堂墨染与狄公没有商量谋反，不代表别人就不与狄公策划谋反，而且因得狄公下狱，北堂墨染千里迢迢快马加鞭自投罗网来为狄公说情，实乃重情重义，至情至性之人。
　　本来么，圣人也不清楚狄公竟与边境上的藩王有书信往来，这实在是有勾结藩王合谋造反的嫌疑，反倒是北堂墨染主动交代了，那圣人自然就不再计较，从轻发落了。此番明明是狄公害了北堂墨染，北堂墨染才是蒙冤之人。
　　百里弘毅回忆那日见到的北堂墨染，心道皇帝是被他那张漂亮的小白脸迷住了。张家兄弟献美御前，应该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们有恩于北堂墨染，北堂墨染得了圣恩还不加倍报答他们兄弟俩？皇帝毕竟年迈，张家兄弟这样的美少年成日里陪着个老太太打趣解闷的，还要上龙床伺候，心中还不知道多么嫌恶，现在找来北堂墨染哄着皇帝，辛苦让北堂墨染来，好处全让张家兄弟得了，岂不美哉？
　　如今他们几个在宫里是快活了，留百里弘毅在这里挨饿受冻，这叫什么个事？
　　“不行，我得回家。”他笃定地说道。“落英姐姐，你再去帮我问问福叔，料想他点头了，总能放我回去几天。”
　　福叔乃是府中管家，前几日摔断腿的小厮正是他的干儿子，落英心道这百里二郎这么好的人品外貌，偏偏是个不通人事的，他去求福叔，没得讨一顿打就不错了，便细细讲府中人情世故说与百里弘毅听了。别个小郎君生死福祸不与她相干，可是这百里二郎要是交代在这里，岂非可惜了？
　　落英把心一横，捏住百里弘毅的手道：“二郎，你放心，姐姐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护你周全。只是他日你出了奉御郎的宅子，心里还能想起我的好来吗？我知那柳七娘已经将你休了，我不敢奢望当你的平头正妻，但是……但是你能不能收了我，从此我便为你百里家肝脑涂地，死而无憾！”
　　百里弘毅抽出手来，他自然想出去的，但是为了出去，要应付眼前这位饿虎扑食般的小丫鬟，他非不愿，是不能！落英的手继续往上摸，马上要摸至胸□□领内，百里弘毅一把将她推开，怒道：“你……你这是趁人之危！”
　　落英求爱不成，冷笑一声，“那你可就在这奉御郎府经年累月地呆下去罢，我也不怕放话给你，你从了我那自然是好，你若不从，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落英一跺脚，拂袖而去。
　　到得门外，她重新转头放软了口气，“百里二郎，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晚我再来，明晚你若不答复我，我后日夜里还会来，姑奶奶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我有的是法子折腾你，只比那些个家丁小厮更叫你受不住！哼！”
　　百里弘毅一张俊脸气得通红，当年他阿爷逼婚他只觉憋闷难忍，父子俩每每吵得不可开交，现在阿爷没了，逼婚这种事竟然变本加厉，如今连个面首家里的丫鬟也敢骑到他头上来。
　　百里弘毅才气了前半宿，直至三更天，府里管家福叔突然寻上门来。
　　他刚刚歇下，听到敲门声，老大不情愿地披着外衣来拔门栓。
　　福叔进得屋来，将一床棉被推到百里弘毅床上，眼珠子又在屋里转了一圈：“听说有人往二郎被子上撒尿了？”
　　百里弘毅已经钻进落英送来的棉被里，此时倒也不急着换被子，只一脸委屈，低头应了。
　　“定是乔六气不过让人干的，你别往心里去。”乔六乃是福叔的干儿子，那名摔断腿的小厮。
　　百里弘毅道：“制那仙鹤是张家兄弟的主意，我只是被叫过来帮忙，横竖不是拉这个人试飞，也是拉那个人试飞，乔六摔断了腿怨不得我。自然，他受了伤我也不想的，往后张家兄弟也不会亏待他，定会遍寻名医好好治他的伤腿。”
　　福叔脸一横，“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摔断的是乔六的腿，又不是你的腿，你才能在这里说风凉话，他好好一个标志的少年郎，如今断了腿，莫说将来婚配不易，便是府中上上下下的活计也不方便当差了。他原来都不做重活，因得平头正脸的是以在人前端茶递水，如今张五郎都不稀得多看他一眼，你要他怎么过下去？”
　　百里弘毅道：“他随我去百里府，我养着他。”
　　福叔冷笑，“你百里府如今破落成什么样了？柳七娘休了你的事已经传遍全神都，你百里二郎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这么豪横，要养我干儿子。”
　　“那你说如何是好？”
　　福叔转身把门从里面栓上，又贼头贼脑地坐到床沿上，他盯着百里弘毅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得诡异，“二郎，你毁了我干儿子，总要赔偿的。我看你这小模样好看，不如你代替他做我干儿子？如何？”